我離開療養(yǎng)院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沒帶傘,也懶得叫車,一個人渾渾噩噩地在雨里走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全身濕透,冷得骨頭都在發(fā)疼的時候,眼前的雨突然停了。
我抬起頭,看見蔣寒州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站在我面前,一身常服也被雨水打濕了肩頭,目光晦暗不明地盯著我。
透過他身后軍區(qū)接待會所的落地窗,我能看到包廂里坐著的周芷嫣、陳霄,還有幾個他軍區(qū)里的同袍。
蔣寒州一言不發(fā),攥著我的胳膊,將我拉進了會所的包廂里。
他的手掌力道極大,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隔著濕透的衣料,硌得我胳膊生疼。
“怎么?宋大小姐家道中落,連把傘都買不起了?”
陳霄靠在卡座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他如今也是戰(zhàn)區(qū)的現(xiàn)役軍官,仗著和蔣寒州過命的交情,向來不把我放在眼里。
“要不你再陪我一晚,我送你十把八把,再給你安排個住處?”
哄笑聲此起彼伏,卻都帶著分寸,沒人敢真的把話說得太露骨。
畢竟蔣寒州就坐在主位,他是戰(zhàn)區(qū)少將,軍紀嚴明,沒人敢在他面前,把侮辱軍屬的話說得太過火。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陳霄,語氣戲謔。
“行啊你,都五年了,還對宋大小姐念念不忘?”
“蔣哥,反正你也不稀罕這嫂子,不如……”
話沒說完,就被蔣寒州冷冷掃過來的一眼打斷了。
他指尖夾著煙,沉默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部隊的條令條例都忘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軍人特有的壓迫感,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剛才起哄的人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陳霄撇了撇嘴,也收斂了幾分,卻還是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開個玩笑?”
蔣寒州沒接話,只是抬眼看向我,目光落在我濕透的衣服上,眉頭皺得更緊。
可下一秒,周芷嫣就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過來,順勢依偎在蔣寒州身邊,抬眼看向我時,眼里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瑤瑤姐,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就是喝多了。”
她聲音溫柔,轉(zhuǎn)頭又假意瞪了起哄的人一眼。
“行了,你們欺負一個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寒州都生氣了。”
說罷,她又看向我,臉上帶著得體的笑:“說起來,當年我哥犧牲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這些年全靠寒州照顧我。你跟寒州結(jié)婚五年,我也沒給你準備什么見面禮。”
這話一出,蔣寒州的臉色柔和了幾分,伸手扶了她一把,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和:“站好,別摔了。”
以前身處這種場景,我勢必會像個瘋子一樣大鬧一場,掀了桌子也要爭個對錯。
可現(xiàn)在的我,早已沒了當初恨海情天的心情。
我只想快點結(jié)束這一切。
我轉(zhuǎn)身想走,卻被起身的周芷嫣一把抓住了手腕。
“今天既然見到了,那我就把蔣家傳家的軍功章掛墜給你吧。這是寒州父親當年留下的,他一直收著,前陣子才給了我保管。”
說罷,她便將脖子上的掛墜取了下來,拉著我的手要替我戴上。
下一秒,掛墜砰然落地,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周芷嫣的身子踉蹌幾步,腳下一個踩空,直接摔進了蔣寒州的懷里,眼淚更是說來就來。
“瑤瑤姐,我好心給你禮物,就算你不喜歡我,也不該推我啊。”
“還摔了蔣家傳家的軍功章掛墜。”
她聲音哽咽,攥著蔣寒州的衣角,腳踝微微蜷縮著。
“寒州哥哥,我的腳都崴了,好疼。”
又是這一招。
五年里,周芷嫣不知道用這樣拙劣的演技誣陷過我多少次。
借口粗糙,演技拙劣,可偏偏蔣寒州每一次都信了。
因為她是他犧牲戰(zhàn)友唯一的妹妹,是他用命承諾過要護一輩子的人。
毫不意外,這次也一樣。
蔣寒州臉色鐵青,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宋瑤,是不是我的手段還不夠狠,讓你到如今都不知悔改?”
“給芷嫣道歉。”
我垂了垂眼眸,視線落在他抓著我的那只手上,那只戴著軍區(qū)專屬腕表、拿過無數(shù)軍功的手。
“可以。”
我抬起頭,看向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想讓我怎么道歉?”
“下跪磕頭?還是按陳霄說的,陪他一晚?”
曾經(jīng)我心比天高,是軍區(qū)大院里最驕縱的大小姐。
可現(xiàn)在,我卻覺得這些羞辱,跟死比起來,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繼續(xù)開口,目光掃過卡座里坐著的幾個人。
“要是想讓我賠罪,麻煩快一點。”
“我想在天黑之前回家。”
“宋瑤!”
蔣寒州猛地甩開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我踉蹌著后退了好幾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一片死寂。
很久之后,才有人低低倒吸了一口涼氣,沒人敢再多說一句話。
“夠了。”
蔣寒州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狠狠掃了全場一眼,聲音里帶著滔天的怒火。
“都給我滾出去。”
沒人敢違抗少將的命令,不過十幾秒,包廂里的人走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我、蔣寒州,還有縮在他懷里的周芷嫣。
周芷嫣拉了拉他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打斷了他的注視。
“寒州哥哥,我的腳好疼,我們?nèi)メt(yī)院好不好。”
蔣寒州才回過神來,打橫抱起了她,轉(zhuǎn)身朝外走去。
離開前,他第一次在轉(zhuǎn)身后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澀難辨,像是有什么東西要沖破眼底的冰層。
沒過多久,我的手機傳來一條短信,發(fā)件人是蔣寒州。
“晚上等我回家,今天的事,我聽你解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蔣寒州,你想讓我解釋。
可今晚,我注定不會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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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寒州一走,偌大的包廂里,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盯著那條短信出了一會兒神,沉默地將他的號碼、微信,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全部拉黑刪除。
然后一個人回了那棟空曠的軍區(qū)別墅,整理自己的衣物,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箱子里。
等我翻到箱子最底下的時候,忽然頓住了手。
那是一疊泛黃的、厚厚的、從未送出去的信。
是我少女時期,一筆一劃寫給蔣寒州的情書。
我和蔣寒州雖然是軍區(qū)世家的聯(lián)姻,可所有人都不知道,我曾經(jīng)偷偷喜歡了他很多年。
喜歡那個在軍區(qū)比武場上永遠第一的少年;
喜歡那個穿著軍裝、眼神堅毅的年輕軍官;
甚至在婚后很長一段雞零狗碎、互相折磨的日子里,我都沒有徹底放下他。
但現(xiàn)如今,我看著情書上那句張揚肆意的:
【蔣寒州,等著我,我一定會追到你】,只覺得恍若隔世。
不過是一疊廢紙而已。
我面無表情地拿起那疊情書,打算將它們?nèi)咳舆M垃圾桶。
卻突然被一股蠻力奪了過去。
陳霄站在我身后,拿著那疊情書,眼神意味深長。
他是跟著我回來的,這棟別墅的門禁,對他這個蔣寒州的發(fā)小來說,形同虛設(shè)。
我懶得去問他是什么時候進的屋子,只是面無表情地伸出手。
“還我。”
他目光掃過情書的內(nèi)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
“原來你宋瑤這些年跟蔣寒州作天作地,是存著這樣的心思?”
“不過你放心,在蔣寒州心里,你可能連條狗都不如。”
他這話有些耳熟。
我忽然想起來,剛結(jié)婚那年,我和蔣??????寒州吵架,他看向我時那冰冷的眼神。
“宋瑤,你鬧來鬧去,不就是想讓我多看看你?”
“可在我心里,你父親做的那些齷齪事,你宋家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沉默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你到底想做什么?”
陳霄身上透著一股子濃烈的酒氣,笑容惡劣又猥瑣,一步步朝我逼近。
“宋瑤,陪我睡一覺吧。”
他邊說邊打開了手機的錄像功能,鏡頭直直對著我的臉。
“再來一次,讓我錄下來,留個紀念。”
“當年要不是你故意拿我氣蔣寒州,也不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嗎?”
陳霄猛地將我壓倒在床上,笑得一臉得意。
“其實這些年我一直都惦記著你,可惜當初怎么就沒留下點東西呢?”
我麻木地沒有任何反抗,指尖卻悄悄觸到了枕頭下那瓶冰涼的農(nóng)藥。
另一邊,蔣寒州將周芷嫣送到醫(yī)院,簡單交代了護工兩句,連檢查報告都沒等,便驅(qū)車往別墅趕。
他坐在車里,看著微信聊天框里的消息,石沉大海,沒有半點回應(yīng)。
甚至連一句往常的咒罵和反駁都沒有。
他皺緊了眉,指尖飛快地又發(fā)了一條消息。
“宋瑤,我到家了。”
“我說過,蔣太太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下次別再耍什么大小姐脾氣。”
可回應(yīng)他的,只有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和一行“對方已開啟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的好友”的系統(tǒng)提示。
“宋瑤!”
蔣寒州的心臟猛地一沉,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瞬間席卷了全身。
他推開車門,大步?jīng)_進別墅院子。
下一秒,門口臺階上蜿蜒的血跡,猝不及防地刺進了他的眼睛里。
蔣寒州瞳孔驟然一縮,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
他猛地抬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踹向了緊鎖的臥室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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