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油企重返非洲，沒那么容易

王進杰

在非洲能源領域，過去十年間采取戰略收縮的西方跨國石油公司，最近出現了回流跡象。行業預測顯示，相比前5年的410億美元，2026年至2030年西方七大石油公司在非洲上游油氣領域的投資額預計達640億美元，占比也從10.6%上升至13.5%。隨著中東地區動蕩持續，這一增長還可能加速。

但“重返”并不等于“重建主導”。西方油企將要面對的，已不是幾十年前那個在資源開發規則、合同設計和國家能力上都高度被動的非洲，而是更復雜的準入環境、更嚴的監管要求和更高的信任門檻。

要理解今天西方油企重返非洲的困境，得先看看他們過去做了什么。殼牌、道達爾、埃克森美孚等跨國石油巨頭，最初大多是在殖民秩序及其延續中參與非洲油氣開發的。依托早期特許經營合同，這些巨頭長期主導非洲油氣資源，導致非洲的資源被嵌入了全球資本循環，卻沒有相應轉化為資源國自身的工業能力、財政韌性和技術積累。

在尼日利亞尼日爾河三角洲，石油開采不僅伴隨著巨大的資源外流，也造成了嚴重的生態污染和民生危機；在安哥拉深水區塊，由于作業環境高度依賴尖端技術和巨額資本加持，形成了長期由巨頭主導的封閉式開發體系。

這是典型的“飛地經濟”邏輯。跨國油企在開采區建立高度封閉的生產體系，擁有相對獨立的港口、運輸和安保安排，油氣開發與當地社會經濟結構嚴重脫鉤。在財務機制上，通過復雜的條款，營收通常優先償還了油企的支出，東道國則不得不長期只能獲得有限的份額收益。油是從非洲土地中采出來的，但圍繞油形成的財富、知識、金融和產業鏈條，卻沒能扎根于非洲本土。

2014年國際油價顯著回落后，非洲油田的經濟性快速惡化，不少西方油企開始剝離這些高成本、低回報的資產。也正趕上2015年后的全球ESG（環境、社會、治理）浪潮，部分油氣資產由于碳排放強度高、基礎設施陳舊，撤資也被西方油企包裝成了提高經營效率與推進綠色轉型的一環。

如今，西方油企之所以再次將目光投向非洲，首先有中東沖突升級、能源安全焦慮上升，強化了非洲供應替代地戰略價值的因素。但深層原因其實是開發非洲海域油氣的技術條件開始成熟。近年來，塞內加爾、毛里塔尼亞深水氣田開發以及納米比亞奧蘭治盆地的重大油氣發現，顯著提升了非洲離岸邊緣海盆地的戰略價值。全球42口“高影響力”油井中，非洲占了17口。在技術門檻突破后，西方油企重返非洲，看中的并不只是尋找替代或過去那些資產，而是非洲海域的新一輪潛在機會。

站在非洲國家的角度，他們也在努力招商引資，重新提供有利的政策條件。非洲國家的石油公司總體上更側重于鞏固陸上生產和盤活成熟資產，這對意圖主導海上大型、前沿勘探的西方油企而言確實是新的市場空間。只是，這并不意味著西方油企可以輕易復制過去那套主導開發、抽取收益、風險外部化的舊模式。

隨著談判經驗積累和立法能力增強，尼日利亞、安哥拉等傳統產油國不斷強化本地內容要求，推進國有石油公司改革，努力重塑利益分配格局。這在西方油企眼里，意味著更高的合規成本、更復雜的政治協調和更不確定的收益，是“不友好”的行為；但在非洲國家眼中，這正是對早期不平等開發的一次遲來的修正。非洲并非所謂的“不歡迎投資”，而是拒絕走過去被壓榨的老路。

因此，西方油企重返非洲要過三道坎。第一道坎，是信任赤字。非洲資源國與西方石油巨頭之間已經歷過太多次“晴天借傘、雨天收傘”的博弈。每當遇到麻煩，西方油企往往自己“跑路”，將環境治理、法律糾紛留給東道國。今天的非洲國家在面對西方油企“再續前緣”的請求時，往往更強調長期伙伴關系、本地增值，而不再滿足于單純的資源出口和稅費分成。

第二道坎，是更復雜的競爭格局。西方油企“跑路”后留下的市場空間并沒有長期空置，中國、中東、印度等國的非西方資本早已補位。這些后來者也不是“一錘子買賣”，一同引進的還包括煉化能力建設、基礎設施、金融安排和更具彈性的合作架構。西方石油公司要重返非洲，就必須向非洲國家證明：相比已經深耕多年、關系緊密的其他合作伙伴，西方到底有什么特別之處。

第三道坎，是非洲更多元的合作內容要求。一方面，非洲各國領導人已認識到，石油財富如果不能轉化為本國工業能力、基礎設施和社會發展，那么所謂的“資源開發”不過是一種形式更隱蔽的掠奪。今天進入非洲的石油資本，不能只談產量和回報，也必須回答產業鏈如何留下、環境修復如何履責、社區利益如何保障。而對于高度金融化、績效壓力極強的西方上市油企來說，這恰恰是最大的難點。

?另一方面，美國越來越傾向于把非洲油氣合作納入大國競爭框架，試圖以能源伙伴關系強化其在非洲的戰略存在。但地緣政治的工具化邏輯，與非洲國家期待的平等合作并不一致。非洲不是大國博弈的棋盤，也不是任人收割的“油庫”。如果以美企為首的西方油企重返非洲，背后仍以地緣考量為主導，缺乏對非洲訴求的認真回應，那么這一輪回流就很難真正走遠。重返非洲，從來不是一張機票就能實現的。（作者是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學者、北京大學非洲研究中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