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大學博導，意拳名家張樹新：淺析意拳之方圓

作者：張樹新

（本文由作者授權發布）

方圓的概念來源于中國傳統文化，如《大戴禮記·曾子天圓》中引用曾子之言："如誠天圓而地方，則是四角之不掩也。"（若天是圓的地是方的，則四個角就遮不住了）曾子進而解釋："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曰幽而圓曰明。"古人從天地之道來看，圓為天道，方為地道，圓是明的，方是幽的。

"天圓地方，人頭圓足方以應之"(《黃帝內經》)。《易經》中對"坤"（即地）也有解釋，有直、方、正之說。即"方"代表一種平坦，正直的品質。

古人把太空稱之為"天"，把大地稱之為"地"。"天圓地方"，用于感悟于天地的狀態，太空中的日月星辰始終在運動，如同一個周而復始的圓，大地靜止穩定，如同一個方。但古人的"天圓地方"并不僅僅是形狀。有學者認為："天圓指的是'天時'如六十甲子一般周而復始。而地方的'方'則是源于描述方位的'東南西北'的'四方'觀念。因此，'天圓地方'體現了中國古人的時空觀念，描述了宇宙的自然規律。"

從物體的形狀來看，圓形的物體，具有不穩定的因素，故可以比喻為"動"，方形的物體，具有靜止和穩定的因素，故可以比喻為"靜"，由此，"圓方"也可以代表"動靜"。

從陰陽的角度來講，動為陽、靜為陰，故"圓"就可以喻為"陽","方"可以喻為"陰"，由此，"方圓"也可以代表"陰陽"。

《太玄·玄摘》中有西漢楊雄的觀點："圓則杌棿，方為吝嗇","圓"指天，杌棿，指不安。"方"指地，指"吝嗇"，收斂。其意可為，天圓則動，地方則靜，且收斂。

另外，古人認為"天圓"為虛空、"地方"為實載。故"天圓地方"的理念也與道家的"有無"與"虛實"相生的理念相吻合。

意拳中所常談的"方圓"也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其"方圓"可以有許多種解釋，本人僅從"間架"的視角來簡述一下自己的觀點。

在"間架"上，"方"宏觀上可以理解為"方正"，具體到間架的狀態，"方"可以看成是有"棱角"的態勢，站樁時意念懷中抱球或抱樹的訓練中，就有棱角的內容、如站樁時肘關節處意念向外指，髖關節處意念向外指，膝關節處意念向外指等，即手臂及周身的所有關節，都要有意念支撐的棱角，具體到每一個手指的骨節也都要有棱角，這些關節的棱角，就可以理解為是的"方"。而與此所有關節相對應的內部空間則可以認為是"圓"。這種"方圓"可以看成是"外方內圓"。

站樁時，我們可以把身體分為"陰"面與"陽"面，身體"陽"面上的任何一個點都可以有力的"棱角"，故"棱角"并不僅局限在于身體的關節處。由此，身體的任何一個點都可以是"方"，與"方"相對應的任何一個點也都可以是"圓"。"方"與"圓"是同時具有的，是不可分而論之的一個整體。

另外，當我們用身體的"陰"面來攻擊對方時，"陰"面也可以是"方"，這樣，"方"也就不局限在"陽"面，身體的"陰"與"陽"面都可以是"方"。

這樣"方"的概念就可以擴大為，只要是身體中具有了與技擊相關的實際內容，就都可以看成是"方"。

另外，還可以從勁力的角度來思考"方圓"，如"方"是"剛"勁兒，"圓"是"柔"勁兒。"剛"勁兒與"柔"勁兒，既是對立的又是統一的，既可以是同時存在的，又可以是相互轉換的。由此，"方圓"，也是"剛柔"的其中一種狀態。

意拳祖師王薌齋先生反對力有方向，提出“力量一有方向就是錯誤”“形不破體，力不出尖”，但是力可以是有棱角的，有棱角的力無論是滾動還是震顫，都可以給對手造成傷害。鋸木頭的圓鋸，其鋸齒也可以看成是一個個的"棱角"，也是一個個"方"，圓鋸在轉動時，木頭觸之即斷，我們可以把圓鋸看成為"外方內圓"的一種狀態，圓鋸的這種狀態也是本人所常談的"以線打點"的狀態，"以線打點"的"線"，是由一個個的"方"點形成"線"，而不是出尖兒的砍磚頭（或叫撇磚頭）的那種線狀運動的"線"，這兩種"線"不是一件事兒。

前面談到的棱角之"方"勁兒，與上下、前后、左右之單向力一樣，都具有技擊性，都可以傷人，但它們卻有著明顯的區別，即一個是不出尖兒，一個是出尖兒。

關于"方圓"的論述，祖師王薌齋先生還有"神圓力方"之說，其"力方"依舊可以看成是"剛"及有棱角之力，從技擊的角度來看就是具有攻擊能力的力。其"神圓"，可以是圓滿、包容、囊括、充滿、無所不在。"神"與"力"，一個是精神，一個是精神的體現。沒有"神"就沒有"力"、"力"是"神"的外化。"神"主宰"力","力"踐行"神"。"神"與"力"一"圓"一"方"，是不可分的一個整體。"神"是無限的而"力"是有限的，祖師王薌齋先生所談的"神圓力方"，是以無限來成就有限。

另外，本人還常把"方圓"按運動的形式來進行劃分，如“鉤銼”試力，“扶按”試力、“開合”試力等勁力，本人常稱之為以"方"勁兒為主的試力。“搖轆轤”試力、“磨磨”試力等勁力，本人常稱之為以"圓"勁兒為主的試力。本人之所以把“鉤銼”試力，“扶按”試力等這些容易力有方向的試力稱其為以"方"勁兒為主的試力，是為了避免力有方向、勁力出尖兒及從執著的角度來思考問題。

技擊時的"方圓"的狀態，既可以是"外方內圓"，也可以是"外圓內方","外方內圓"以"剛"勁兒為先，"外圓內方"以"柔"勁兒為先，它們的用途各有區別，一般情況下，技擊時遇"方"則"圓"，而"方"隱于內（遇"方"則"方"屬于硬懟之法，缺少藝術性，且容易頂牛）,遇"圓"則"方"，而"圓"隱于內（遇"圓"則"圓"屬于以"柔"制"柔"，缺少利索勁兒，且容易耽誤時間）。當然，若按照中國傳統文化的"絕對觀"來思考問題，更可以是"方"即是"圓","圓"即是"方","方圓"一體。即無論對方是"方"還是"圓"，我們都是"方圓"一體。無論是主動的發力，還是被動的接發力，我們也都是"方圓"一體。"方圓"一體是"方圓"的最高境界。

（張樹新簡介：清華大學博士生導師、榮休副教授、北海藝術設計學院教授，意拳大師王玉芳先生（祖師王薌齋先生之二女）的弟子、義子及衣缽傳人，北京市海淀區非物質文化遺產意拳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北京會武武術專委會副主任，北京榜書家協會副主席、昌平分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