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李金津 編輯丨董金鵬
【億邦原創】3月初,本該是普洱73萬畝咖啡進入采摘尾聲的時候。然而今年,由于前來體驗的游客數量激增,許多咖啡莊園采收比往年提前近半個月結束。
一家咖啡莊園的負責人告訴億邦動力,真沒想到今年會來這么多人。事實上,我們調研的莊園和門店,幾乎都這么說。特別是過年期間,日均人流量都在千人以上。
有風咖谷,去年春節接待1.2萬人次,今年幾乎翻倍。零度雨林,新店開業很快迎來上萬人。面對不斷詢問,野鴨塘咖啡莊園只能無奈重復,“我們今年的咖啡豆已經采摘完了”。就連滴滴司機也滿臉笑意,稱“每天都能跑上千元”,“跟撿錢一樣”。
![]()
咖啡采收季游客激增,一種溯源式的旅游突然火了。
在小紅書上,網友自發整理的普洱“春節不打烊”商家名單,超一半是咖啡館和咖啡莊園。咖啡莊園成了普洱新晉打卡地。有游客稱,想親眼看看咖啡樹,了解種植、采摘到烘焙的過程,最好還能親手做一杯。
楊輝老家大理,十多年前跟著愛人,來普洱創辦蘭島咖啡,現在七成生意通過電商賣全國,三成供應大理麗江的咖啡館。他說,普洱咖啡比較火,其實是最近三五年的事情。
這份熱情同樣表現在業績里。中國98%以上的咖啡鮮果產自云南,而普洱產量占據云南半數以上,2025年總產值突破100億元,堪稱中國咖啡的“心臟”。
許多游客可能并不知道,這場意外爆紅背后,則是一場長達十余年的“價值突圍戰”。但普洱咖啡絕非孤例,一批產業帶正撕掉低附加值的廉價標簽,一步步從低谷爬向C位。
01 價格的逆襲
每天清晨,楊輝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期貨價格。“自己會算,”他說,“看當天期貨價,磅換成千克乘以2.2,再乘匯率,大概就是雀巢給的基準價,根據品質上下浮動幾毛。”
在普洱,做咖啡的人每天都在社群交換各個品牌的報價。普洱處在全球咖啡黃金種植帶,主栽品種卡蒂姆(超90%)抗病性強、適應性好且產量高,但雜交基因使其香氣復雜度偏低。
![]()
很長一段時間,普洱咖啡只能作為初級農產品賣給雀巢、星巴克等,也讓低價成為它甩不掉的標簽。雀巢是最早進入云南普洱的國際大牌,1988年起,就建立采購站和農藝服務部門,提供種苗、技術并承諾收購,推動云南成為中國最大咖啡產區。
“如果放在世界產區來看,云南算比較靠后一點的。”GCEF大中華區咖啡產業精英聯盟秘書長Nancy說,咖啡產業要么像巴拿馬,靠特色和高辨識度,要么像越南,靠巨大產量。但云南咖啡體量約占世界1%,品質也沒達到頂尖水平,兩邊都不占,“比較尷尬”。
因此,以往云南咖啡跟期貨價格直接掛鉤。“以前出口咖啡,要以紐約期貨價格為參考,一般減10美分左右,多的時候得減20美分。”李洪方告訴億邦動力,“要是談得好或品質控制得不錯,減8美分、5美分,就已經是很好的情況了。”
長期依賴國際大牌的渠道和價格,曾讓普洱人吃盡苦頭。2021年,咖啡期貨價格一路走低(低點約130美分/磅),生豆一度降至15元/公斤(低于生產成本),把咖農被逼到墻角,紛紛砍樹棄管、轉行謀生。較2014年峰值,2020年云南咖啡種植面積縮減近兩成。
只賣原料沒有優勢,更沒有出路。咖啡行業利潤差異明顯,原料端毛利普遍只有5%-10%,而烘焙環節利潤在30%以上,也會根據不同終端渠道靈活定價。過去幾年,普洱咖啡打響一場“價值突圍戰”,深加工環節增多和一二三產業的融合,逐步提升普洱咖啡價值。
2025年10月,咖啡期貨價格突破437美分/磅,較2021年低點漲幅超過165%,創下47年新高。咖啡樹又“活”了。加上產地優勢和品牌效應凸顯,2026年云南咖啡生豆的價格竟出現倒掛,比期貨價格高出十幾二十個百分點。
![]()
李洪方是最早接觸咖啡的一代人。1962年,他出生于貴州黃平,當過兵,打過仗,退伍后還當過老師。2004年,他從雀巢離開后創立賽納咖啡,如今已是普洱市的出口龍頭企業,每年交易幾千上萬噸咖啡,最高時每年營收達七八千萬元。
“咖啡主流市場集中在歐美,過去習慣低價采購中國咖啡,現在內銷推動價格抬升,海外買家不適應了。”李洪方說,賽納咖啡的業務也從100%出口,轉向國內市場占比80%。他認為,現在普洱咖啡在風口上,這種狂熱能持續5到10年。
一位老板在國外建了烘焙工廠,向全球采購生豆,現在用量最少的是云南豆。“因為成本太高。”他說,“前段時間價格一度哄抬到五六十塊”。直到最近,價格跌下50元,他才發了一個柜到國外工廠。
中國既是咖啡產區,也有龐大消費市場,手機和互聯網讓咖啡行業變得扁平,本地咖農距離市場極近,“幾乎就在市場里種咖啡”。咖農每天看新聞和看期貨大盤,對市場行情一清二楚,價格低一分都不肯出手,報價往往還會比市場價更高。
02 “賣給所有人”
3月初,我們在普洱調研,一位老板拿出打著“云南瑰夏”名頭的豆子,其中有60%的埃塞俄比亞豆。“用純云南的,可能對不起消費者。”他笑瞇瞇地說,“但我們需要這個流量。”
“以前一杯咖啡里有云南豆,咖啡店不會讓你知道。”他說,“現在變成一定要告訴你,這里面有云南豆。”
從低谷爬向C位,賣得比期貨市場貴,普洱咖啡向市場傳遞出明確信號,即中國市場對優質、有故事和可溯源咖啡的需求正在快速增長,大有一股“中國人喝中國豆”的味兒。在該浪潮推動之下,瑞幸、庫迪、Manner等早已將這里視為戰略要地,紛紛落子布局。
品牌深入產區,離不開營銷考量,尤其是近幾年,直播電商掀起溯源熱潮。“現在大家都講產地溯源,講好產品故事,”Nancy說,幾年前,瑞幸推出主打云南精品咖啡豆的“小黑杯”系列,她的團隊便是供應商之一。
如今不僅是瑞幸,星巴克、Manner、Grid等品牌也持續推出具有產地特色的產品線。據億邦動力不完全統計,品牌布局云南產區的動作如下:
雀巢:1988年進入,長期派駐團隊,設站收購;
星巴克:2012年進入,設立種植者支持中心(FSC),認證農場采購;
瑞幸咖啡:通過核心供應商在產區設點掛牌收購;在保山投建年處理5000噸的鮮果處理廠;
挪瓦咖啡:自建定點咖啡種植基地;
Manner Coffee:自設收購站,與莊園聯社合作;
庫迪咖啡:將臨滄市定為國內核心基地,投資建設產業園;
幸運咖:簽訂保底收購協議,設立種植者支持中心;
Seesaw Coffee:發起“十年云南計劃”,提供技術培訓,承諾溢價收購達標豆;
Grid Coffee:每年固定推出 “中國云南產地季” 主題活動。
各家品牌采購豆子邏輯略有不同。星巴克和雀巢是全球性企業,在全球范圍內收購,云南只是其中一個采購點,價高就少收,價低就多收。瑞幸、庫迪等本土品牌,對云南是重資產投入、全產業鏈深度綁定,采購量更大。
收豆至今沒有統一標準,“同一級每家都不一樣”,大多以雀巢星巴克的標準為參考,其次才是瑞幸庫迪等。“一批豆子可能這家不接受,但其他品牌會收下。”一位從業者稱。
“如果頭部企業放開手備庫存,(云南豆)瞬間就沒了。”一位咖啡貿易商告訴億邦動力,瑞幸目前是云南咖啡最大的品牌采購方,2026年在云南采購量已超三萬噸。但這是以更高價格換來的,“如果瑞幸比星巴克雀巢價格低,農戶就不會賣給它。”他說,在咖農的認識里,雀巢是大品牌,采購價格比瑞幸等每公斤低1-3元左右。
![]()
除了自建采購點,品牌也會找貿易商收豆。后者從農戶手中采購生豆或帶殼豆,進行基礎處理后對外銷售,主要依賴跑量。
比如思露普,曾給瑞幸、庫迪和蜜雪冰城等供貨。創始人馬思東說,本地工廠營業額一年六七千萬元,規模大的能達到4億到5億元。見面當天,馬思東不斷接到打來買豆子的電話。“你要買多少,46塊一車給你,這個價格應該要漲。”他繼續說,“我就掙一塊錢。”
貿易商也會賣給烘焙廠和咖啡館等。在昆山和上海周圍,聚集了大量烘焙廠與貿易商,也是中國的咖啡深加工和終端產業帶。他們離消費者更近,也是普洱咖啡的主要采購商,年營業額普遍在20億元左右。
加上電商、產地直采和跨境出海等,云南咖啡正形成多元分銷渠道,通過“加價搶豆”打破原有定價體系。“我們賣給所有人,只要給錢。”李洪方說,“巨頭們的采購成本在往上走。”
03 被年輕人選中
咖啡傳入普洱,至少超過百年。令人詭異的是,普洱產咖啡,但本地咖啡消費極為有限。五年前,如果你去那里,會發現市區只有寥寥數家咖啡館,而現在僅市區就300多家。
過去十年,Z世代(1995-2009年出生的人群)崛起,消費市場經歷代際更替和話語權轉移。他們對意義、個性、體驗和服務等的消費大幅增長,帶動中國進入“意義消費時代”。很顯然,景德鎮瓷器、普洱咖啡、義烏小商品等產業帶抓住了這股趨勢。
成千上萬Z世代消費者涌入咖啡產地,不再只是買咖啡豆,而是購買一種體驗,包括咖啡種植學習、手沖的儀式感和產地莊園的風景。這種溯源式的體驗消費,無疑抬升了普洱的品牌溢價和情感價值,使“產地咖啡”本身成為一種有議價能力的商品。
曼歇壩、南島河和大開河沿線,構成普洱距離市區最近、密度最高的咖啡種植區。這些河谷地帶,氣候溫潤,土壤肥沃,風光宜人,聚集著野鴨塘、炬點、有風咖谷、大開河梅子、小凹子、北歸等莊園咖啡莊園,也成了游客一站式體驗的打卡點。
![]()
不少莊園還開設杯測品鑒、咖啡拉花與創意特調教學,讓游客感受風味差異與制作儀式感。除此之外,那里最近還興起咖啡主題民宿、雨林咖啡營地和咖啡文創DIY等沉浸式場景,產地變成可停留、可體驗和可深度感受的生活目的地。
“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將咖啡的產值抬高,去做各種各樣好的產品。”故山野鴨塘莊園文旅負責人鄭紅偉說,“我們有句slogan,叫做喜歡喝咖啡的人,不一定能去埃塞俄比亞,也不一定能去巴拿馬,但可以來一趟云南普洱。”
三年前,杭州故山文旅來到普洱,跟本地野鴨塘莊園合作,基于咖啡做文旅項目。“認養咖啡樹”,是野鴨塘、有風咖谷和愛伲等莊園的特色項目,一棵樹一年198-600元不等,消費者可以在小程序上實時監控樹的生長情況。
結構的變化還體現在精深加工環節。官方數據顯示,全市咖啡精深加工率在五年內翻了6倍,本地烘焙廠數量也明顯增多。比如木乃河工業園區,普洱核心咖啡精深加工聚集區,約有五六十家企業在此集中。
“普洱想要品質定價權,要有本土的大型企業去做深加工產品,并且能賣出去,只做原料是不可能的。”楊輝說。盡管當地最大的烘焙機器一般裝載60公斤,只有上海的十分之一,另外普洱深加工產值不到保山五分之一,多是中小企業,缺少熱銷產品,但這種變化顯然是一個積極的信號,表明普洱正在聚集人才和完整的產業鏈。
一個初級農產品產地撕掉低附加值標簽,靠的是年輕一代從業者。調研期間,我們在當地遇到的年輕創業者,來自重慶、杭州、北京、大理和成都等地,匯集五湖四海。
普洱還有一個咖啡青年創業者發展協會,現在聚集了90多位熱愛普洱咖啡的青年創業者。會長劉海峰告訴億邦動力,他們定期舉辦分享會和賽事交流。
![]()
楊倩是西安人,曾是咖啡賽事選手,擔任過國內三大咖啡賽事評審。她后來選擇到普洱開一家咖啡空間,客群偏向深度和專業咖啡老饕。“首先顏值在線,適合年輕人打卡拍照。”她還做了特調咖啡菜單,“豆子是個媒介,加在里面呈現,大家就對云南咖啡感興趣了。”
“咖啡越來越好,是我們親眼見證的。”楊倩說,希望更多人來到普洱,去接觸生豆品牌、咖農和種植基地。人們來到普洱,除了每年喝到新東西,她覺得中上游“也在做更好的東西”。
億邦持續追蹤報道該情報,如想了解更多與本文相關信息,請掃碼關注作者微信。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