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腦的精巧不只表現為思維和創(chuàng)造,也體現于它對細微失衡的高度敏感——只是因局部抑制性神經元功能受損,無法壓制興奮回路,就會導致癲癇反復發(fā)作,現有藥物、手術與神經調控治療,均對這種難治性癲癇療效有限。不過,上海一家創(chuàng)新藥企正試圖從源頭切入,開辟一條革命性的治療路徑。
今天,上海躍賽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新藥臨床試驗申請(ind)正式獲國家藥監(jiān)部門批準,其細胞治療新藥ux-gip001,成為全球ipsc(誘導多能干細胞)來源癲癇細胞治療領域第一個獲批ⅰ期臨床試驗的首創(chuàng)(first-in-class)產品。由于該藥已于上月獲美國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fda)臨床試驗許可,躍賽生物也因此斬獲該領域的首個中美“雙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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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里程碑進展,在為千萬患者帶來希望的同時,也標志著在干細胞創(chuàng)新藥這一前沿領域,中國已實質性躋身全球第一梯隊。
“種子”入腦
全球7000萬名癲癇患者中,難治性癲癇約占30%。傳統(tǒng)藥物之所以對其束手無策,主要因為它們只能在全腦層面調節(jié)神經電活動,無法實現局部糾偏。
當前,借助干細胞技術修復神經環(huán)路,正成為全球干細胞治療領域的熱門賽道。其真正起點可追溯到2006年——日本科學家山中伸彌團隊發(fā)現,成熟體細胞可在特定因子作用下被重編程為ipsc,簡單說,就好像讓它們“返老還童”,回到具備分化成任何細胞潛質的“萬能種子”階段。這一開創(chuàng)性成果也讓山中伸彌在2012年贏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yī)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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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賽生物的創(chuàng)新,就是基于這一諾獎成果。他們以ipsc為起點,通過精準調控,使其定向分化為所需的功能細胞,即“抑制性gaba能中間神經元前體細胞”。這些細胞藥物經微創(chuàng)手術植入病灶腦區(qū)后,可進一步發(fā)育為特定的抑制性神經元,從而幫助大腦重建“興奮-抑制”的回路平衡。理論上,植入細胞可以持續(xù)生效,這一路線因此讓人看到了根治癲癇的可能。
躍賽生物透露,此前動物實驗數據“相當積極”:細胞植入小鼠腦部6個月后,約90%癲癇波消失,8個月后癲癇波幾乎檢測不到。
ipsc問世已有20年,造“種子”已不再難,核心挑戰(zhàn)在于如何讓它精準高效地變身為“目的細胞”,即在培育所需“幼苗”的同時,避免生成“雜草”。目前,全球只有一款癲癇干細胞藥進入臨床——由美國neurona公司研發(fā),基于人胚干細胞(esc)路線。雖然該藥臨床數據令業(yè)界振奮,但長期來看,esc面臨復雜的倫理爭議。在被公認為最具潛力的ipsc賽道,躍賽生物作為領跑者,正憑借基礎研究方面的優(yōu)勢,持續(xù)推動臨床轉化。
破解“黑匣”
作為“萬能種子”,ipsc的分化存在無數種可能。科學家當然希望“種子”都能沿設定路徑發(fā)育,但分化過程實際上一直是“黑匣子”——沒人能完全洞悉這場生命之旅,搞清為什么有的細胞能走對路,有的則誤入歧途。如今,“黑匣子”正被躍賽生物創(chuàng)始人陳躍軍團隊解鎖。
從本科到博士,陳躍軍一直就讀于復旦大學上海醫(yī)學院,2013年赴美,在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從事博士后研究。彼時,ipsc恰因山中伸彌獲諾獎而引發(fā)研究熱潮,陳躍軍自此加入著名華裔科學家張素春教授團隊,在這一領域開展系統(tǒng)性研究。2016年回國后,他受聘于中國科學院腦科學與智能技術卓越創(chuàng)新中心,目前仍擔任高級研究員。
2023年3月,陳躍軍團隊的一篇論文,在干細胞頂刊《cell stem cell》發(fā)表并登上封面。極具辨識度的封面設計,形象地呈現了這一成果的精髓:一個個手持條形碼的神經細胞,正沿著分叉的跑道奔向各自的分化終點,而這些“條形碼”就象征著陳躍軍研發(fā)的細胞譜系示蹤技術sisb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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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躍賽生物的榮譽墻上,這期封面圖被張貼在最顯眼位置。實際上,它也的確為公司筑起了技術“護城河”——當每個細胞的發(fā)育軌跡都因“條形碼”而可被追蹤,團隊便得以首次解析目的細胞與雜質細胞緣何而來。在此基礎上,他們又開發(fā)了能讓“種子”更聽話的精準定向誘導技術,以及可以精準識別“雜草”的細胞藥物質控體系,并開始多管線布局。
在癲癇之前,他們已于2025年初針對帕金森病啟動了自體ipsc藥物的ⅰ期臨床試驗,初步結果顯示,安全耐受性良好,療效表現積極。事實上,科研的領先給他們帶來了斷層式的數據碾壓:躍賽生物帕金森ipsc藥物的有效成分含量遠高于國外同行水平——高純度,意味著極低的單次注射量與極小的腦部壓迫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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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陳躍軍團隊另一項成果再次以封面文章形式登上《cell stem cell》,進一步展示了ipsc在抑郁癥治療方面的潛力——畫面中,一位農人正將神經細胞種子“播撒入腦”,衍生出一片花開爛漫。
帕金森病、癲癇、抑郁癥——背后都是同一套底層技術。陳躍軍很認可外界對躍賽生物的一個判斷:他們不只是開發(fā)創(chuàng)新藥,更像是一家平臺型公司,有能力“制造”任何神經細胞,并治療對應疾病。
全城托舉
躍賽生物的故事,既是理解前沿科學的窗口,也是觀察上海生物醫(yī)藥產業(yè)生態(tài)的切片。自2021年成立以來,盡管生物醫(yī)藥行業(yè)一度寒風勁吹,融資市場陷入低谷,躍賽生物卻走出了一條陡峭的上行曲線,完成四輪融資。這既是躍賽生物實力的體現,也折射了上海這座城市的“托舉力”。
陳躍軍說,上海在科研和產業(yè)化上的綜合性優(yōu)勢,對于創(chuàng)新藥企尤為重要。各級政府部門對生物醫(yī)藥產業(yè)認知之深刻、扶持之精準,在國內處于領先位置。同時,全市人才密度高,創(chuàng)新要素集聚,公司臨床研究所需的各種配套服務,都能在5公里半徑內找到。
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11月,躍賽生物完成了近億元a+輪戰(zhàn)略融資,由上海國投旗下國投先導領投,浦東創(chuàng)投通過旗下引領區(qū)基金追加投資。國資此番入局,既是信號,也是承諾:作為耐心資本,他們的“長期陪跑”不只會帶來資金,更可作為“連接器”,協(xié)助企業(yè)對接產業(yè)資源、拓展融資渠道、強化臨床協(xié)同。
目前,在市科委和相關部門支持下,躍賽生物已在浦東外高橋建起約4000平方米的研發(fā)中心和gmp潔凈廠房,組建了訓練有素的專業(yè)團隊,一套工業(yè)化生產體系正在加速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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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躍軍告訴記者,公司自研的ipsc細胞藥物生產工藝,在有效成分占比、雜質細胞控制以及批次間的質量一致性方面,已處于世界領先水平。目前,他們正推動以大型生物反應罐的規(guī)模化制備,取代傳統(tǒng)“一人做一瓶”的手工模式。這些努力有望把細胞治療的成本壓到足夠低,助其走出“高價小眾”,走向更廣泛的產業(yè)化落地。
ipsc的火種點燃于日本,燎原至全球,而目前世界上唯一進入臨床的ipsc來源癲癇創(chuàng)新藥正在黃浦江畔孕育。這場人類對抗大腦頑疾的競逐,雖然注定是一場長跑,但上海乃至中國的成功入局,無疑會加速整個行業(yè)取得更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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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文匯報 上觀新聞
作者:張懿 劉琦 金奕伶
編輯:藍悅
上觀號作者:上海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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