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王者榮耀》律師敗訴：一場以“知情權”為名的流量炒作

“算法焦慮”成為社會性議題的今天，此案傳遞出的信號具有多重意義：消費者知情權有合理邊界；企業底層算法與商業秘密受法律保護；更重要的是，主觀感受無法在法律上成為證據。

作者|Cindy

編輯|楊 銘

近日，備受關注的“孫律師訴《王者榮耀》案”一審落槌。青島孫律師要求騰訊公開游戲匹配算法的訴求，被法院全部駁回。

這場訴訟之所以能掀起輿論風暴，并非法律價值有多高，而在于精準踩中了所有流量爆款的要素：“女律師單挑騰訊”的英雄敘事、國民手游的巨大話題底盤，再加上“算法黑箱操控”的陰謀論調。這些元素在社交媒體上迅速發酵，制造出一種“為民請命”、對抗黑箱的幻象。

判決已出，幻象雖然破滅，但表演仍在繼續。

4月7日，孫律師在抖音、B站、小紅書等平臺，發布判決書部分內容，卻并未公布關鍵的敗訴理由。隨后，在晚上7點，孫律師在抖音平臺開啟直播，直播中，面對網友詢問其是否敗訴的彈幕，孫律師始終沒有直接回復，而是閃爍其詞稱“你可以理解為是”，畢竟勝訴與否對她而言根本不重要，有關注度就夠了。

“極點商業”通過媒體報道了解到，此次判決書明確指出，根據相關法律條款，匹配算法本身并不屬于法律保護消費者知情權的服務內容的基礎性信息，同時，匹配算法的公開可能導致算法被濫用，因此駁回了孫律師的全部訴求。

當法律事實，在流量炒作面前，差點淪為配角時，比判決結果更值得深思的或許是：一名法律從業者，以“維護消費者權益”之名，發起一場在法律上幾無勝算的訴訟，其真實動機究竟是什么？

01

律師的專業硬傷：

法庭不相信感覺

“為什么連勝之后必連敗？”“系統是不是在故意操控我的勝率？”

當這些源于玩家個體體驗的情緒與抱怨，被一位職業律師，僅憑“感覺”就包裝成一場正式訴訟時，其性質就發生了根本扭曲：這不再是無心的情緒宣泄，而更像是一次對法律程序的濫用。

自稱《王者榮耀》資深玩家的孫律師，在法庭上陳述了她的個人感受：連勝之后系統會“想方設法讓你輸”，連敗時則會遇到“福利局”，勝率“始終被系統控制在五成左右”。

她由此猜測，有一只無形之手，操控著玩家的輸贏。去年6月18日，孫律師向深圳市南山區人民法院提交起訴狀，核心訴求直指“要求騰訊公開《王者榮耀》的匹配算法”。

此后，她通過訴諸“玩家共鳴”與“巨頭對抗”的情緒敘事，在輿論場上成功收割了海量關注與同情。 然而，法庭的判決不取決于聲量大小，而只關乎證據強弱。作為一名律師，她理應比普通公眾更清楚民事訴訟中“誰主張，誰舉證”這條鐵律。

縱觀整個訴訟過程，她未能提供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事實依據證明其核心指控——即匹配算法操控了游戲輸贏。其論據幾乎全部建立在個人感受之上，這在嚴謹的證據規則面前不堪一擊。

反觀騰訊，在質證環節拿出了1000多頁證據，并直接提供了可公開查詢的玩家數據作為反證。

更關鍵的是，孫律師所謂的“系統操控”，本身就與游戲設計的基本邏輯相悖。多位游戲資深從業者指出，匹配系統的核心設計目標是確保對局雙方實力均衡，從而保障游戲的公平性與競技性。系統本身既無動機，也無必要去“操控”某一特定方的輸贏。因此，這并非游戲的設計缺陷，而更可能是一種廣泛存在的認知偏差。

在此次起訴中，孫律師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關于消費者知情權的條款，主張玩家有權知悉匹配算法的“真實情況”。這一主張同樣未獲法院支持。

判決書指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對消費者知情權的范圍進行了列舉式的規定，覆蓋的是商品或服務的基本信息，如價格、產地、生產者、內容、規格、費用等。而游戲匹配算法中的機制及細節，并非直接提供給消費者的服務內容或商品性能，不屬于法定知情權所涵蓋的內容范疇，已超出消費者知情權的合理范圍。

同時，判決書還認定，騰訊已通過多種公開渠道，披露了《王者榮耀》匹配算法的類型，以及算法中考慮的分路意愿、游戲實力、個人風格等核心影響因素；通過策劃值班、月度討論答疑等方式，形成了長期穩定的溝通機制。“公開內容已涵蓋匹配算法的核心邏輯及實施目標，符合消費者對游戲服務基礎性信息的知情需求。”

02

缺乏法律依據：

律師為何拿行政文件做文章？

在孫律師的直播中，其多次將游戲“匹配算法”和“推薦算法”混為一談。這種根本性的概念誤讀，暴露了其訴求在法律與技術層面的模糊性。

孫律師在法庭上除了消費者知情權外，拿不出其他法律依據，于是轉而讓法庭參考行政文件領會文件精神。

她重點提及《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雖然行政監管文件不屬于民法調整的范圍，法院還是耐心向孫律師表明，首先她列舉的文件里根本不包含匹配機制算法——游戲匹配算法是一種服務于內部資源調度的運營工具，其核心目標是依據玩家段位、隱藏分數、所在地區等參數，快速組建一場實力相近的對局，以保障游戲的公平性與可玩性。

簡單來說，這種平臺幫用戶找隊友的方法，并不直接干預用戶的信息接收或消費選擇，因此并未被納入前述強監管框架；其次強調了行政監管文件不屬于民事法律關系應處理的事項。

正因如此，騰訊在庭審中堅決主張，匹配算法的具體技術細節屬于商業秘密范疇。一旦公開匹配算法，不僅損害廠商利益，還會導致黑產泛濫，破壞游戲公平，讓廣大玩家受損。

有律師撰文指出，一旦核心匹配邏輯被詳盡公開，極有可能淪為“作弊說明書”，被游戲黑產、代練工作室惡意利用，通過機制漏洞進行刷分、賣號等操作，最終嚴重破壞游戲生態，損害絕大多數合規玩家的體驗。

這一點，同樣也獲得了法院的判決支持：如果玩家匹配算法完全公開，惡意玩家可以研究出系統漏洞，并通過相應操作來規避匹配算法的匹配結果，從而徹底破壞游戲的公平性，最終導致玩家流失，公開游戲匹配算法并不利于游戲產業的健康發展。

孫律師在判決后的直播中表示，她在庭審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法院會怎么判了，由此可解釋，為什么她在庭審后開始松口，態度微妙地對媒體改口，自己不是要求公開匹配機制的所有內容。媒體問那應該公開到什么程度，她說應該參考抖音。吊詭的是，媒體發現騰訊對匹配機制的公開可能比抖音還要細致。

面對浪費司法資源的質疑，孫律師也早有準備，直接拔高議題，把游戲匹配機制和算法黑箱、公共利益扯在一起。法院的判決很直截了當，根本沒和她糾纏不屬于法律的問題，簡明扼要地說明匹配機制屬于廠商的自主經營范疇。

游戲作為一款娛樂休閑產品，玩家擁有自主選擇權，廠商自然也擁有自主經營權，甲認為游戲A好玩，多玩兩把，乙認為游戲A不好玩，就不玩。游戲廠商為了留住用戶，自然是希望把游戲搞得更好。任何一款億級體量的競技游戲，都不可能讓所有玩家滿意，哪怕有1%的玩家不滿意，你都可能看到四處罵聲，因為滿意的玩家把罵游戲的時間都花在打游戲上了，自然形成了叫好聲在輿論場上的缺席。

事實上，MOBA類游戲自誕生以來，從未有任何一款產品公開過完整匹配算法，這已是行業為保護游戲公平性而形成的共識與慣例。其根本矛盾在于：一方面，所有玩家都渴望絕對公平的“最優解”；另一方面，任何動態調整又永遠無法讓所有人滿意。但玩家和廠商在追求游戲內公平環境的目標上，是一致的隊友，不是什么對立面。

因此，將單局失利，單純歸咎于“匹配操控”，既是對游戲競技邏輯的誤讀，更是對玩家情緒的一種利用。假設孫律師真的認為游戲在操控玩家，那到底是玩家玩游戲，還是游戲玩玩家？這是否也是對玩家的一種羞辱？

03

警惕孫律師式維權：

流量變現才是訴求

不懂算法，沒有法律依據，沒有確鑿證據依然起訴，敗訴后對法院判決內容遮遮掩掩，暗示法院通過“建議的方式”在支持孫律師。

如果是不懂法律的外圍人士也就罷了，孫律師身為律師，不講法理講“建議”，證明她是真的不想講法律——行內人都知道，法院的建議只是一種行文上安撫，不具有任何效力。

種種跡象表明，這場鬧劇中，孫律師只是以法律作為道具、以“維權”為劇本進行的個人營銷。

每一步，她都精準踩中了流量爆點，甚至在公開場合聲稱“游戲讓你輸是為了延長游戲時間”，進一步煽動情緒。

這種策略并非首次使用。此前，她曾因起訴中國移動營銷電話騷擾并勝訴而獲得一定關注。盡管騷擾電話現象并未因此案減少，但她的個人聲量卻得到了顯著提升。

回溯其路徑不難發現，孫律師深諳一套高效的“流量引爆”策略。

如今，她將類似策略復制到游戲領域。從她在社交平臺的內容軌跡可以清晰地看到，此前她在抖音只發布了兩條不溫不火的視頻，但自去年6月發布“王者榮耀法院見”視頻后，其賬號重心幾乎全部轉向與此案相關的內容。潑天流量，也推動其粉絲數暴漲至超過20萬。

雖然孫律師敗訴了，但依然有不少被其引導，恍然大悟被“暗箱操作”的網友。這讓人頗為遺憾，如同英國作家赫克托·麥克唐納在《后真相時代》中指出，在信息爆炸的后真相時代，情緒宣泄日益占據主導，甚至引導輿論的走向。

在4月7日晚上的直播中，孫律師多次強調自己的本意并非要求騰訊公開匹配機制，而是追求“公平”，并且大談人機——依然只有情緒綁定，沒有事實支撐。

面對彈幕“詳細說說判決內容”的提問，她說這太專業了粉絲看不懂。后續讀了一段法院的建議，暗示法院提出建議是在暗地里支持她。這次以“判決解讀”為主題的直播，沒有說多少與判決相關的內容，反而重點在吐槽現在玩家遇到的封號苦惱為自己拉單子，表示自己主業是虛擬資產相關，歡迎大家前來咨詢。

“黑紅也是紅，至少個人IP打出去了。”一位網友在孫律師公布判決書的視頻中評論。算一筆簡單的賬就會發現，此類訴訟無論輸贏，都是一場低成本、高回報的生意：社交媒體影響力飆升、個人律師業務獲得引流、商業合作機會增加……

從這個角度看，所謂的“中國游戲算法訴訟第一案”，與其說是為玩家爭取權益，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策劃、回報明確的個人品牌營銷。

04

觀察：

訴王者榮耀案落槌的多重意義

孫律師敗訴，從法律層面來看是必然的。

其主張存在三大硬傷：舉證失敗、法理依據薄弱、訴訟對象偏差。法院判她輸，一點不冤，而是維護司法嚴肅性、保護廣大玩家利益的必然選擇。

“算法焦慮”日益成為社會性議題的今天，此案傳遞出的信號具有多重意義：消費者知情權有合理邊界；企業底層算法與商業秘密受法律保護；更重要的是，主觀感受無法在法律上成為證據。

判決本身并非對玩家情緒的漠視，恰恰相反，保護《王者榮耀》匹配算法這樣的核心商業秘密，正是為了防止其被黑產破解利用，從而在更根本的層面上，守護絕大多數玩家賴以游戲的公平競技環境。

情緒化的指控終將褪去，而基于事實與理性的法律邊界，始終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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