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以南,山多林密,霧重谷深,自古便有信鬼祀神的風俗,鄉人稱之為“禨鬼”。山林之中多生精怪,性情詭譎,不居殿堂廟宇,只依附巖石古木,立些簡陋小祠,村村皆有,人稱“叢祠”。
這些精怪名號各地不同:兩浙、江東喚作五通,江西、閩中叫作木下三郎,又稱木客,其中獨腳的一類,則叫獨腳五通。
名雖各異,其實同類。查閱古籍所載,正是山林石間之怪——夔、罔兩與山魈之屬。唐代李善注《東京賦》云:野仲、游光兄弟八人,常在人間作怪害,說的便是這類物事。
它們善變幻、能蠱惑,習性與北方狐魅大略相似。有時能使人驟然暴富,因此鄉間不少貪利小人爭相奉祀,以求無妄之福。
可此怪性情暴戾,稍有忤逆怠慢,便將福澤收回,轉賜他人,昨日富貴,轉眼便成空。
每到盛夏,這些精怪常出沒于江湖之間,販運木材,時隱時現。百姓見之無不畏懼,連名字都不敢直呼,祭祀祈禱極為恭敬,唯恐惹禍上身。
此輩尤好淫邪,或化為俊美士大夫,或順人心意化作傾慕模樣,有時也直接現本形:或如猿猴、或如豺 犬、或如蛤蟆,身形不一,卻都矯健勁疾,體冷如冰鐵,陽氣壯猛。女子遭之,多痛苦不堪,日漸憔悴,精神萎靡。
有的女子被迷日久,竟成巫者,鄉人愚昧,反稱其遇仙,所患之病叫作“仙病”。
也有人被纏后三五日乃至旬月僵臥不起,如死復蘇,醒后自言身在華屋洞房,與貴人歡狎。更有被精怪擄走,數日方歸;或一遇即發狂亂性,藥石無醫。
怪異的是,遭其淫污者未必皆是美貌女子,精怪每至,必言“宿契當爾”,稱命中注定,否則不得相近。
交合之后,遺留之物色如濃墨,女子多因此受孕。妖異情狀百端,今將江南十余事記于此。
建昌軍城西北隅,有一處兵馬監押官署,本是吏員曹氏舊宅,后沒收入官。屋后有一小祠,入住者多被驚擾。
官員趙宥之赴任到此,攜家眷同住。他女兒早已出嫁,也隨女婿一同前來侍奉。
此女性情溫婉,不料入住不久,便被祠中妖物盯上。
起初只是夜里寒意侵床,似有人影在側,她心中驚惶,卻不敢聲張,只當是新居不安。
沒過幾日,白日也遭侵擾。她獨坐房內,忽然悲泣呻吟,手腳亂揮,口中哭喊:“有人逼我,別過來……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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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宥之聞聲沖入,見女兒痛苦掙扎,四周卻空無一人,頓時心慌:“孩兒,你怎么了?誰在害你?”
女婿也急得上前:“娘子,醒醒!我在這里,別怕!”
女兒卻渾然不覺,只顧掙扎。待那股陰氣散去,她才昏死過去。眾人一看,被褥之上盡是黑濁污漬,腥氣隱隱。
趙宥之心頭一沉,低聲嘆道:“是屋后叢祠的妖邪……終究還是來了。”
他連忙請來巫士作法,燒符念咒,全無用處。女兒日漸衰弱,水米不進,不過幾日,便在痛苦中離世。
趙家之事剛過,官署內又生禍事。
趙不訥的妾室年約三十余,頗有姿色。一日如廁方畢,正要起身,發髻忽然被一根橫木串起,整個人懸在梁上,動彈不得。
“來人!救我……有妖怪!”她嚇得魂不附體,聲音發顫,頭皮劇痛欲裂。
仆役聞聲趕來,見此異狀駭然,忙搬梯解下。那妾室落地后渾身發抖,面無血色,喃喃道:“好冷……有東西吊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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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她一病不起,終日高熱昏囈,夢里盡是寒影與橫木。趙不訥遍請名醫,皆束手無策。
沒過幾天,她便在驚懼中死去。
南城縣尉耿弁之妻吳氏,也遭此厄。吳氏素來賢良,夫妻和睦,忽一日有孕,全家歡喜。可孕期越長,她腹中痛感越烈,胎兒躁動異常,絕非尋常胎氣。
臨盆之日,吳氏痛不欲生,攥緊床單嘶聲喊道:“夫君,這胎不對……痛得我受不住了!”
耿弁守在一旁,心急如焚:“娘子再忍一忍,穩婆即刻就到!”
穩婆入內一探,臉色驟變:“大人,這胎相怪異得很,老身從未見過,恐是妖胎!”
耿弁大驚,忙請僧人誦《孔雀咒》,又取符咒讓吳氏吞服。符咒剛入腹,吳氏腹中一陣翻騰,拼盡氣力產下一物。
眾人一看,無不心驚——竟是個渾身長毛的鬼嬰,形貌丑惡,嘶聲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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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速處理掉!”耿弁又驚又怒。吳氏雖保住性命,卻從此元氣大傷,形同廢人。
南城陳氏之女,未嫁而孕。她又羞又怕,閉門垂淚。母親見狀心疼不已,含淚問道:“兒啊,你從未與人私會,怎會如此?”
女兒泣不成聲:“娘,我也不知……每夜總有東西來,我躲不開,也掙不脫……”
父母無奈,只得匆匆將她嫁人,想遮掩此事。可不久臨盆,生下的卻是一團紫帛包裹的肉塊,形如包裹衣物。
家人驚懼,連夜埋于山野。女兒心中羞懼交加,不久便一病而亡。
龔家之妻也生下一子,形貌雖似人,卻奇丑無比。
長大后不畏寒暑,霜天亦可入溪沐浴。鄉鄰紛紛私語:“這是山怪的種,不是常人!”
龔家夫婦又愁又怕,卻也只能養在家中,受盡旁人指點。
乾道癸巳年,翁一八郎之妻虞氏年少貌美,一夜睡去,恍惚有男子近身同宿。她欲掙扎卻動彈不得,天明醒來,只覺一身寒氣。
起初以為是夢魘,不料夜夜如此。有時她甚至被挪到地上、門外,丈夫翁一八郎醒后只當她睡相不好,埋怨道:“你怎么總睡到地上?仔細著涼。”
虞氏有苦難言,只得垂淚不語,心知遇上妖物,卻不敢聲張,怕被夫家嫌棄。不久她有了身孕,這一胎,竟懷了足足三年。
翁一八郎漸覺蹊蹺,皺眉道:“懷胎不過十月,你這三年不分娩,實在古怪。”
請來大夫診脈,大夫搖首道:“脈相異常,絕非人身,我治不了。”
至淳熙乙未年秋,虞氏終于腹痛臨盆,生下的卻是一個斗大的肉塊,冰冷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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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一八郎大驚,忙令人棄于溪流。虞氏被纏三年,早已油盡燈枯,肉塊丟出不久,便氣絕而亡。
饒氏之妻王氏,未出嫁時便已被妖物纏上,嫁入饒家后,此物依舊尾隨,后來竟直接現形——化作一個秀麗女子,衣飾華美,與人言笑自若,客人到訪,還一同擺果斟茶,宛如家人。
王氏初時驚懼,顫聲問:“你究竟是何方妖物?為何總纏著我?”
那妖怪輕笑:“你我有宿緣,我自然尋你。只要你順從我,便無事。”
可它性情不定,王氏稍有違逆,便擲沙石、起風火,甚至將屎穢放入飲食之中。
一家人吃飯飲水都提心吊膽。饒氏無奈,只得將王氏送回娘家,嘆道:“你先回娘家暫住,或許能避開此禍。”
果然,王氏歸寧后,妖物便不再來。只是她經此一嚇,神志恍惚,時醒時癡,家人多方求醫無效,最終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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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之妻黃氏、劉十八之妻周氏,各生一子,形如小豬,遍體長毛,落地即跳躑。
黃氏見之昏厥,醒來哭道:“這不是我兒,是妖物……”不久毛孩夭折,黃氏也抑郁而終。周氏所生毛孩則趁亂逃入山林,再無蹤跡,周氏終日惶恐,以淚洗面。
黃某之妻,一夜遇一巨大蛤蟆狀怪物,被迫受辱,隨后受孕。
過期分娩,生下一個青色妖物,形貌與其父一般無二。
黃某又氣又痛,對妻子道:“都是那山妖害了我們一家。”其妻自此久病臥床,再無好轉。
胡氏之妻黃某,懷妖胎久不分娩,腹大如鼓。家人請巫卜問,巫者沉聲道:“此兒已在云頭受喜,神欲迎之,此女命不可救。”
家人絕望,眼睜睜看她日漸衰弱,不久便一尸兩命,凄慘而死。
新城縣中田村民李氏妾,生下一子,軀干短小,面目如猴,手足指僅一寸。
后來所生三子,皆是這般模樣。鄉鄰皆避之不及,稱其家為“猴妖之家”。如今諸子已五六十歲,仍閉門不出,不敢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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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豐縣京源村民丘氏之妻,懷胎竟達十年。胎兒時常在腹中作聲,她一欲出門,胎即騰踏,痛徹心髓。
她每每撫肚痛哭:“別踢了……我不出門了,再也不出去了……”
丘氏見之心疼,卻無計可施:“都怪我無能,護不住你。”請遍僧道巫祝,皆無效用。
十年期滿,婦人產下一生物,竟是一只赤猴,色紅如血。家人慌忙棄于荒野。婦人僥幸存活,卻從此臥床不起,形同廢人。
宜黃縣下潦村袁氏之女,年方少女,一日在門外井邊汲水,忽有巨蟒自井中竄出,纏繞其身,將她撲倒在地。
“爹娘!救我!救命啊!”女子哭喊掙扎,聲嘶力竭。
家人驚出,見巨蟒纏身,不敢上前,急召巫者。巫者看罷,連忙擺手:“不可殺,這是木客所化,傷之則全村遭殃,等它自去便好。”
一家人只得守在一旁,心驚膽戰。直到日暮,巨蟒才松身遁入井中。眾人將女子抬回,她面色蠟黃如蠟,神志昏沉。病愈月余,人卻徹底癡傻,言語無序,終身不復舊時模樣。
江南此類山怪作祟之事,遠不止這十余樁。它們藏于林莽,借人心貪癡與迷信,肆意禍亂人間,害得無數女子受盡屈辱,無數家庭家破人亡。
那些貪圖小利、奉祀妖邪的人,最終也多遭反噬,所謂無妄之福,不過是鏡花水月。
這些舊事代代流傳,也成了鄉間一句無聲 的告誡:妖邪不可近,貪念不可生,心正行端,方能遠禍全身。
參考《夷堅志》 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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