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蘭：室友

一直以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沒想到人生最后的伴侶是室友。

在經歷了老伴去世、新冠疫情、保姆難相處這些事后，94歲的老外公決定去住養老院。那天，他坐在自家小院里，看著幾個女兒忙前忙后幫他打包，老神在在地喝著茶。她們問，這個要帶嗎，那個要帶嗎？外公都是一句話：“隨便。”準備妥當，他站起身鎖好院門，離開了居住大半輩子的家。

外公除了腿腳不便，其他方面都勝過同齡老人，尤其是腦子好，思路色色清。養老院的硬件設施不錯，兩人一間，有獨立衛生間，還有大電視。外公晚上睡覺要用呼吸器，剛進去幾天就被隔壁床室友投訴。人家說外公的呼吸器聲音大，影響他睡覺。外公自覺地要求調換房間。我們一開始還為他鳴不平，他擺擺手說：“這種人疙瘩，以后難相處。”

外公換了房間，新室友老秦據說上過朝鮮戰場，比外公小兩歲，最大的問題是耳背。因為耳背，他聽不到呼吸器的白噪音；也因為耳背，他總是把電視的音量調到最大。每次去探望外公，仿佛置身于烽火連天的抗日戰場。

老秦沉默，不怎么搭理我們。春節前夕，我們買了一盆蝴蝶蘭送給外公，老秦見了突然熱情地打招呼，讓擺在公用的電視機柜上。整個房間頓時喜氣洋洋。一個多月后，蝴蝶蘭的花謝了，被挪到外公的床頭柜上。外公努努嘴說，老秦精怪得很：花開的時候，他想蹭著一起看看，花謝了就不讓放了，說是擋住了他看電視的視線。我捂嘴笑，沒想到90歲老頭兒還有這種小心思。

不久，養老院裝修，外公搬到一個八人間。原本以為他會不適應，沒想到幾次探望后發現，他的身體和情緒都很穩定，甚至比以前更好。護工總是表揚他，說他是所有老人中狀態最好的一個：吃得好，睡得好，腦子清爽，交流順暢，還能自己堅持鍛煉。我們夸外公厲害，他在邊上哈哈哈笑，說同屋的人都戇噠噠的，沒有一個比他聰明。我們趕緊讓他小聲點。

這場景有點好笑，讓我想起以前去幼兒園接兒子，老師說今天小朋友表現不錯，飯吃得快，覺也睡得好，送他一朵小紅花。兒子得了表揚就興高采烈，充滿自信，第二天去幼兒園時更積極了。估計外公的心情也大抵如此吧。

在這個八人間中，有三位是徹底躺平的老人，有三位是難得起身的老人，包括老秦。他屁股上的膿包破裂，無法坐起，大部分時間都是躺著，再加上大房間里沒有電視，精神一落千丈。唯一能和外公“競爭”的只有100歲的老張。他可以自己上廁所，還能扶著助行器走到外面的客廳看電視。因為是養老院年紀最大的老人，遇到有慰問活動，大家總會把他請出場。外公不服氣，反復跟我們強調，老張的年齡是虛報的，實際上只有97歲。

每月16日，養老院會給當月過生日的老人們辦集體生日會。那天去看望外公，他剛從活動室吃完長壽面和蛋糕回來，他悵然地說，今天只有13個人來參加，又比上月少5個。

一直以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沒想到人生最后的伴侶是室友。

編輯：郭　影

約稿編輯：蔡　瑾

責任編輯：華心怡

圖片：網絡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