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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四碗湯下肚,渾身每一個毛孔都眉開眼笑,初平陽覺得幸福的早上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假如這是標準,那他過去的很多年里都是不幸福的。可是,有多少人能在一個冷雨澆身的早上讓所有毛孔都眉開眼笑呢?可見,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以不幸福開始每一天是生活的常態。
現在他們在船上,穿雨衣戴斗笠。老何劃船,初平陽扶好搭在凳子上的背包,以防被雨水濕掉。天陰得濃郁,看不出雨什么時候能停下。身上漸漸涼下來,但他心情很好,他在回家的路上。東邊的天上還在打閃,雷聲忽遠忽近。有極遙遠的閃電劃過天空時,巨大的光穿透陰霾和雨簾,像有頭暴躁的動物在天上為非作歹。幾年前,初平陽去東北,在夜晚的白樺林邊上看見遠處連綿不絕的閃電,只看見閃電,聽不見雷聲。那閃電映照到他所處的清朗的夜空下,如同很多只天蟬在扇動銀白色透明的大翅膀。他當時的描述是:天蟬振翼。
“御碼頭也能搬?”初平陽說,“乾隆是在那個地方上的岸。 ”
“人都死了,說他在哪兒上岸他就是在哪兒上的岸。”老何頂著風雨說,他劃船的樣子比那張臉要年輕,“沿河風光帶管委會的領導說,要讓乾隆到繁華的地方上岸,就把御碼頭搬到風光帶里了。 ”
“ 刻著御碼頭字樣的石碑呢? ”
“那塊幾百年的破石頭啊?進博物館了。弄了一塊新的,比老的大三圈,黑底金字,太陽一照都晃眼,進了風光帶你就見著了。他們讓我跟兒子也搬過去,當船夫,給間屋住,叫什么‘御碼頭船塢’,發工資,工作就是天天把看景的人搖過來送過去。 ”
“那挺好啊。 ”
“好個屁!扮清朝人,穿死人的衣服,我不干。這輩子我做自己還沒做出個味兒來,倒去演別人!再說,那哪是搖船的地方!沒菖蒲沒蘆葦,連根草毛都沒有,沒土沒泥的,搖船像走水泥路。我家老大,我兒子,這個理兒你跟他十輩子也說不清楚,他就知道人多熱鬧好,拿工資好,跟水、跟草、跟泥都不親,我這船他正眼都不帶看一下的,屁大的事也要夾著水蹦子去。他就跟你鬧。鬧我也不去,老婆子的墳還在屋后頭呢,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撇在這里。初家兄弟,你說是不是? ”
初平陽不置可否。這事說不好,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你把他捆在荒郊野外也不見得有道理。他跟水、草、泥土和船不親,也許有他的道理,現在還有幾個年輕人想跟這些東西過到一塊去?他們要天大地大,要繁華高亢,要漂亮光鮮,二十出頭,他們要得著,到了他初平陽這個年齡,過了而立往四十數,喧囂和熱鬧可能已經不重要了,你讓他要他都沒心思要。“我們說點別的吧,何叔,你說你小屋前也是個御碼頭,到底有多少御碼頭啊? ”
“搞不清楚,真真假假的。我小時候,能見著像模像樣的御碼頭,這段三十里地的運河,有三座,后來都拆得沒影兒了。來場運動就砸,破四舊,皇帝嘛,都是封建的壞東西。臭狗屎現在成香餑餑了。有真有假。立塊碑就是御碼頭。也沒準兒,過運河的皇帝多了去,哪個腦子熱了,進了水,要上岸撒泡野尿拉泡野屎,到村村鎮鎮里霸占個好看姑娘,他腳點地了,你能說那不是御碼頭? ”
這倒真是,立了碑是,不立碑也可能是。沿河風光帶管委會就這么用“不可知論”跟你辯,你還真沒辦法。
本來初平陽只打算讓老何送到對岸,他步行或者路上搭個車回家,老何不答應。但凡跟初醫生有點兒關系的,一概要送,要不他死去的老婆都不答應,何況天還下雨。他們一路走一路說話,有一搭沒一搭。老何像個話癆,初平陽明白說話可能僅僅是他打發時間的一種方式,相當于自言自語,不是非得要你個答案;但你來我往中,初平陽還是跟他實話實說,這次回來主要是想把房子給賣了。大和堂要賣?不是大和堂要賣,是大和堂的房子要賣,他需要錢。當然,花街上的大和堂從此也不會再有了。初醫生夫妻倆將要去三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那里有另一個大和堂。初醫生的女兒、初平陽的姐姐初平秋和丈夫在他們生活的城市里開了一家大和堂,中西醫藥兼營,場面很大,讓父母去給他們坐鎮。小兩口都是醫學院畢業,一個學醫,一個學藥,待人和氣,孝順父母,有一個三歲的女兒,他們的事業和生活現在都急需父母的幫助。那干脆就卷鋪蓋過去吧,正好兒子需要錢。
“我能多句嘴嗎,初家兄弟,”老何小心地在很多雨線的后面張開嘴,“你干什么需要那么多錢?大和堂可是兩層樓的大房子啊。 ”
“念書。 ”
“你都念到了北京,還念? ”
“到國外念。耶路撒冷。 ”
老何聽明白了他要出國留學,但不知道耶路撒冷是個什么東西。初平陽沒告訴他耶路撒冷在以色列,老何也不會知道以色列在世界的哪個地方。不知道地球是圓的,我們照樣可以過得好好的,百分之九十的人的確就不需要知道。但是老何還是很高興,耶路撒冷好啊,名字都好聽。初平陽說,他就是因為這名字好聽才要去的;你聽,耶——路——撒——冷。老何想,蒙我,讀書人把事都想得深遠,你會為一個好聽名字跑去念書?他不相信。好船夫是不會隨便走下道的;天下的道理都一個樣。
“你看這船,”老何指著身后趕上來的一艘單放貨運船,“到前面的岔路口就得拐彎。 ”
看不出那艘船是運什么的,油布把貨物遮得嚴嚴實實,吃水很深。柴油發動機像患了哮喘,震得運河都跟著抖。駕駛室的一塊玻璃壞了,臨時找了件衣服擋風雨。一個小伙子打著傘,光著上身穿著大紅的三角褲衩站在甲板上往運河里撒尿,看見老何的小船,縮著身子對他們揮手。這家伙可能是直接從被窩里爬出來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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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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