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我叫李清月，今年五十三了。
可每次想起一九八七年那個夏天，心里還是會翻騰。那一年，我十五歲，中考落榜，差三分沒考上中專。那三分，改變了我的一生。
也讓我永遠(yuǎn)記住了兩個女人——我大嫂，和我二嫂。
我們李家在皖北農(nóng)村，祖上三代都是種地的。村子叫清溪村，依山傍水，一條小溪從村前流過，溪水清澈見底，村子因此得名。三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家家戶戶種著幾畝薄田，種小麥，種玉米，種紅薯，一年到頭，能吃飽飯就算不錯了。
我父親叫李懷遠(yuǎn)，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沒出過遠(yuǎn)門，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去鎮(zhèn)上趕集。他讀過兩年私塾，認(rèn)得幾個字，在村里算是有點見識的。母親娘家姓沈，是從山那邊嫁過來的，溫柔賢惠，從不多言多語。他們生了三個孩子——我大哥李景山，二哥李景川，還有我。
父親常說，他是家里三代單傳，到了他這一輩，總算有了兩個兒子，李家香火斷不了。可他不偏心，對我也好。我小時候，他趕集回來，有時候會給我?guī)б粔K飴糖，或者一根紅頭繩，把我高興得什么似的。
我七歲那年，村里來了個知青，姓沈，在村小教書。沈老師是個年輕人，戴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挨家挨戶動員家長送孩子上學(xué)，到了我們家，對我父親說：“懷遠(yuǎn)叔，你家這丫頭看著靈光，送去上學(xué)吧，將來有出息。”
父親蹲在門檻上抽旱煙，半天沒吭聲。
沈老師等了一會兒，又說：“學(xué)費不貴，一年就幾塊錢。女孩子念點書，將來好嫁人。”
父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旁邊，心里怦怦跳。我知道村里女孩子很少有上學(xué)的，她們從小就在家干活，長大了嫁人，一輩子圍著鍋臺轉(zhuǎn)。可我看著沈老師，看著他那副眼鏡，聽著他說的那些話，心里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我想去。
父親抽完那袋煙，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了磕。
“行，”他說，“送去念兩年試試。”
就這一句話，改變了我的命運(yùn)。
我成了村里第一批上學(xué)的女孩子。
學(xué)校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一到四年級擠在一個教室里。沈老師一個人教所有課，語文算術(shù)自然，什么都教。他教我們認(rèn)字，教我們算數(shù)，教我們唱“東方紅，太陽升”。
我學(xué)得快，沈老師經(jīng)常夸我。他說：“清月這丫頭，是塊念書的料。”
我聽了，心里美滋滋的，回家跟父親說。父親難得地笑了，摸摸我的頭，說：“好好念，念出來，爹供你。”
那時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念出來”，可我知道，父親高興，我就高興。
我大哥比我大八歲，那時候已經(jīng)在生產(chǎn)隊干活了。他性子沉穩(wěn)，像父親，話不多，干活踏實。我二哥比我大五歲，性子跳脫，愛說愛笑，也愛惹禍。他們倆都不愛念書，大哥上了兩年就不上了，二哥上了三年，認(rèn)了幾個字，也回來了。
母親身體不好，常年咳嗽，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擔(dān)子就落在父親和兩個哥哥身上。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一家人在一起，倒也安穩(wěn)。
我十歲那年，沈老師回城了。臨走前，他專門來我家一趟，對父親說：“懷遠(yuǎn)叔，清月這孩子天資好，別讓她輟學(xué)。將來要是能考上中學(xué)，一定供她念。”
父親點點頭，說：“沈老師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沈老師走了以后，村小換了幾個老師，都不長久。后來公社派了個公辦教師來，姓周，是個中年女人，教學(xué)挺認(rèn)真。我跟著她念完了小學(xué)，那年我十二歲，考上了鎮(zhèn)上的初中。
我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初中的女孩子。
父親高興得請了幾個親戚來家里吃飯，殺了一只雞，燉了一鍋肉。大哥二哥也高興，大哥難得地喝了酒，二哥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妹子，好好念，哥供你。”
那天晚上，母親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
“清月，你爹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家里能出個念書人。你好好念，別讓他失望。”
我點頭，說：“娘，我記住了。”
可我沒能念多久。
初二那年，父親出事了。
那天他去鎮(zhèn)上賣糧，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走到半路，被一輛拖拉機(jī)撞了，那車跑了，他一個人躺在路邊，天亮才被人發(fā)現(xiàn)。送到衛(wèi)生院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我和二哥趕到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他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睛看著我，嘴巴張了張，好像想說什么。我趴在他耳邊，聽見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清……清月，好好……念書，將來……考出去……”
我拼命點頭，眼淚流了他一臉。
“爹，我記住了，我記住了……”
他閉上眼睛，再也沒睜開。
那一年，我十三歲。
父親走了以后，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母親本來身體就不好，這一下徹底垮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大哥二哥忙著操辦喪事，忙著處理后事，忙著撐起這個家。我請了幾天假，在家?guī)椭侠恚雀赣H入土了，才回學(xué)校。
回去以后，我變了。
以前上課，我偶爾還會走神，還會想些亂七八糟的。從那以后，我再也不走神了，一節(jié)課一節(jié)課地聽，一個字一個字地記。我知道，我念的每一分鐘，都是父親用命換來的。
那年期末考試，我考了全年級第一。
班主任把成績單給我的時候，說：“李清月，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好好念，將來考中專，跳出農(nóng)門。”
我點頭，說：“老師，我會的。”
那時候，考中專是農(nóng)村孩子最好的出路。考上中專，就能轉(zhuǎn)戶口，包分配，端上鐵飯碗，一輩子不愁。考高中還得再念三年，考大學(xué)，考不上還得回來種地。所以大家都拼了命考中專，考不上中專，就等于落榜了。
我憋著一口氣，拼命學(xué)。
初三那年，我每天晚上點著煤油燈看書，看到眼睛發(fā)酸。夏天熱，一身汗，蚊子咬得渾身是包。冬天冷，手指凍得握不住筆，就哈著氣寫。我沒覺得苦，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路。
母親躺在床上，隔三差五問我：“清月，累不累？”
我說不累。
她就嘆口氣，說：“別太拼，身子要緊。”
我說：“娘，沒事，我心里有數(shù)。”
一九八七年七月，中考。
考場在縣城，我和同學(xué)們坐了一天的車，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住在考點附近的招待所里，四個人一間屋，床板硬邦邦的，翻個身就嘎吱響。我一夜沒睡好，腦子里翻來覆去的，全是那些公式、定理、年代、事件。
考了三天，考完出來，腿都軟了。
回家等消息的那些天，我天天睡不著。夜里躺在小床上，把考題一遍遍在腦子里過，估摸著分?jǐn)?shù)。越估越?jīng)]底，越?jīng)]底越睡不著。
二嫂看見我那樣，把我拉到灶房，塞給我一個剛出鍋的紅薯。
“別想那么多，”她說，“考啥樣算啥樣，有口飯吃就行。”
我咬了一口紅薯，燙得眼淚都出來了。
“二嫂，”我說，“我怕。”
她拍拍我的頭，沒說話。
那個動作，讓我想起母親。可母親那時候已經(jīng)病得下不了床了，只能天天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盼著我的消息。
八月初，成績下來了。
差三分。
差三分沒考上中專。
我拿著那張成績單，站在學(xué)校門口，半天沒動。太陽曬得頭皮發(fā)燙，路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看我。我就那么站著，站了很久。
回到家，大嫂正在院子里喂豬。看見我進(jìn)來，頭也沒抬。
“考得咋樣？”
我說：“沒考上，差三分。”
她手里的瓢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舀豬食。
“差三分也是沒考上，”她說，“那就別念了，早點找個人家嫁了吧。你看隔壁小翠，比你大一歲，娃都抱上了。”
我站在那兒，聽著她的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大嫂，我……”
“你什么你？”她直起腰，看著我，“你也不看看這個家，你娘病著，你哥累死累活，哪有錢再供你念書？高中三年，得花多少錢你知道嗎？你念出來了還好，念不出來呢？白白扔錢！”
我說不出話。
她說得對。
家里確實沒錢。母親看病要錢，兩個哥哥養(yǎng)家要錢，哪來的錢供我讀高中？
我低下頭，往屋里走。
經(jīng)過堂屋的時候，聽見二嫂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
“清月回來了？考得咋樣？”
我沒應(yīng)聲，直接進(jìn)了里屋，趴在床上，眼淚終于流下來。
哭了不知道多久，門被推開了。
二嫂走進(jìn)來，坐在床邊，遞給我一條毛巾。
“別哭了，”她說，“差三分不算啥，咱明年再考。”
我搖搖頭，聲音悶在枕頭里。
“二嫂，大嫂說讓我別念了，找個人家嫁了。”
二嫂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她在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輕輕的。
“清月，”她說，“你起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坐起來，看著她。
她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想不想念書？”
我說：“想。”
“想不想考出去？”
我說：“想。”
她點點頭，站起來。
“那就念。”
她說完，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大嫂又提了這事。
“清月那事，我跟她說了，”大嫂邊吃飯邊說，“早點找個人家，趁年輕，還能挑個好的。再拖幾年，好的都讓人挑走了。”
大哥悶頭吃飯，沒說話。
母親躺在床上，聽見這話，掙扎著要起來。二嫂趕緊過去扶住她。
“娘，您別動。”
母親喘著氣，看著大嫂。
“秀芬，清月還小，不著急說這個。”
大嫂撇撇嘴：“還小？都十五了，我十五的時候都定親了。”
“那不一樣。”母親說。
“有啥不一樣？”大嫂放下筷子，“她念書，念出來了還好，念不出來呢？白白花錢。咱家啥條件您不知道？哪有錢供她念高中？”
母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大嫂說的，都是實話。
家里確實沒錢。
母親確實病著。
兩個哥哥確實累死累活。
哪有錢？
這時候，二嫂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嘭的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她站起來，看著大嫂。
“秀芬，你說完了沒有？”
大嫂愣了一下，然后也站起來。
“咋了？我說錯了嗎？”
二嫂沒理她，轉(zhuǎn)向我二哥。
“景川，你說句話。”
二哥抬起頭，看看二嫂，又看看大哥，低下頭，沒吭聲。
二嫂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自己開口了。
“清月的學(xué)費，我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嫂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你出？你拿啥出？你家啥條件我不知道？”
二嫂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家的條件我知道。可我更知道，清月這孩子有出息，不該窩在這山溝里一輩子。”
她轉(zhuǎn)向我。
“清月，你聽好了。讀高中，嫂子供你。”
我看著她，眼眶一下子熱了。
“二嫂……”
“別哭，”她說，“好好念，念出個名堂來，給嫂子爭口氣。”
大嫂在旁邊冷笑一聲。
“爭口氣？爭啥氣？你供得起嗎？一年學(xué)費多少你知道嗎？加上書本費、生活費，得多少錢你知道嗎？”
二嫂說：“我知道。”
“知道還供？”
“供。”
大嫂被她噎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大哥這時候抬起頭，看著二嫂。
“弟妹，你……”
二嫂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大哥，你別說了。這事我定了。”
大哥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大嫂氣得摔了筷子，進(jìn)了里屋。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躺在小床上，想著二嫂那句話。
“讀高中，嫂子供你。”
她拿什么供？
二嫂家的情況，我知道。二哥跟著建筑隊干活，一年掙不了幾個錢。她自己在家里種地，帶兩個孩子，起早貪黑，從沒歇過一天。她家住的房子，還是土坯的，下雨天到處漏。她穿的衣服，還是從娘家?guī)淼哪菐准吹冒l(fā)白了還在穿。
她哪來的錢供我讀高中？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二嫂。
她在廚房里做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一閃一閃的。
“二嫂，”我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她回頭看我，笑了。
“這么早起來了？”
我走進(jìn)去，在她旁邊蹲下。
“二嫂，你昨天說的話，是真的嗎？”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說：“當(dāng)然是真的。”
“可你……你哪來的錢？”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清月，你別管錢的事。你只管好好念書。”
我說：“可是……”
“別可是了。”她打斷我，“你念好了，就是對嫂子最好的報答。”
我看著她，眼淚又涌上來。
她伸手，在我臉上抹了一下。
“別哭了，大早上的，哭啥。”
我吸吸鼻子，點點頭。
那天以后，我就知道了二嫂的錢從哪兒來。
她把自己攢的私房錢全拿了出來，那是她嫁過來這幾年，省吃儉用一點點攢下的，本來想留著給兩個孩子上學(xué)用。她全拿出來了，交到我手上。
“這是第一學(xué)期的學(xué)費，”她說，“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我拿著那些錢，手都在抖。
那里面，有一毛的，兩毛的，五毛的，一塊的，皺巴巴的，帶著她的體溫。
“二嫂……”
“別說話，”她按住我的手，“拿著，好好念。”
我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開學(xué)前，大嫂又來找過我一次。
她站在院子里，看著我收拾行李，嘴里沒停過。
“清月，你可想好了，高中三年，不是那么容易的。念不出來，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我說：“大嫂，我想好了。”
她哼了一聲。
“想好了就行。到時候念不出來，可別回來哭。”
我沒說話。
她走了以后，二嫂從屋里出來，站在我旁邊。
“別理她，”她說，“她那個人，就那樣。”
我說：“我知道。”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清月，你長大了。”
我也笑了。
開學(xué)那天，二哥送我去鎮(zhèn)上坐車。
走到村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二嫂站在那兒，沖我揮手。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也揮了揮手。
然后轉(zhuǎn)身，上了車。
高中的學(xué)校在縣城，離家一百多里地。
我第一次離開家，第一次住校，第一次過集體生活。宿舍是八個人一間，上下鋪，我睡上鋪。床板硬邦邦的，翻個身就嘎吱響，可我睡得很香，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念書的代價。
食堂的飯菜不好吃，苞谷面糊糊，紅薯面窩頭，有時候有點咸菜。可我不挑，能吃飽就行。有時候餓得厲害，就想起二嫂的話——“好好念，別想別的”。
我就咬咬牙，接著念。
高中的功課比初中難多了。數(shù)理化，我學(xué)得吃力，有時候一道題做半天做不出來，急得抓耳撓腮。語文英語還行，我底子好，能跟得上。地理歷史，我特別喜歡，因為那些書里，有山外面的世界。
班主任姓陳，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教我們語文。她看出來我家境不好，有時候會悄悄塞給我?guī)妆九f書，說是她家孩子不用的。我知道她是好意，心里感激，可嘴上說不出來，只能更拼命學(xué)。
每個學(xué)期開學(xué)，我都要為學(xué)費發(fā)愁。可每次，二嫂都能想辦法湊齊。有時候是賣了一頭豬，有時候是借遍了親戚，有時候是她自己出去打短工掙的。
我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可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每次回家，她總是笑著，問我學(xué)得咋樣，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我給她說學(xué)校的事，她就聽著，點點頭，說好好學(xué)，別想別的。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村里人說，二嫂去鎮(zhèn)上給人挑磚，一天掙兩塊錢。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才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我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樣。
那天晚上，我跟她說：“二嫂，我不念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臉沉下來。
“為啥？”
我說：“我不想讓你這么累。”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說：“清月，你聽好了。嫂子不累。嫂子累也高興。你知道為啥嗎？”
我搖頭。
她說：“因為你有出息。你念出來了，嫂子臉上有光。”
我聽著，眼淚流下來。
她伸手，給我擦了擦。
“別哭了，”她說，“好好念。”
我點點頭。
高二那年，母親走了。
她是夜里走的，睡著睡著就沒了。鄰居發(fā)現(xiàn)的時候，身子都涼了。
我趕回去的時候，已經(jīng)入殮了。棺材擺在堂屋中間，母親躺在里面，臉上蓋著白布。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眼淚流了一地。
大嫂在旁邊念叨，說老人走得安詳，沒受罪，是福氣。我沒聽進(jìn)去，腦子里一片空白。
二嫂走過來，把我扶起來，拉到一邊。
“清月，”她說，“你娘走了，可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得好好念，念出個名堂來，她在那邊才安心。”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母親的后事辦完，我又回學(xué)校了。
那以后，我更拼命了。因為我知道，這世上，能指望的人越來越少了。除了我自己，就只有二嫂。
高三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三。
陳老師說，這個成績，考個師專沒問題。考上了，就能轉(zhuǎn)戶口，分到學(xué)校教書，一輩子不愁。
我聽著，心里卻有點空。
師專，不是大學(xué)。
可我不敢想大學(xué)。大學(xué)要四年，學(xué)費更高，花銷更大，二嫂供不起。
那就師專吧。
師專也挺好，出來當(dāng)老師，能掙錢，能回報二嫂。
我把志愿填好了，交上去之前，給二嫂打了個電話。
電話打到村長家，村長喊她去接。等了半天，才聽見她的聲音。
“清月？”
“二嫂，是我。”
“咋了？出啥事了？”
我說：“二嫂，我填志愿了。師專，考上就能分配，當(dāng)老師。”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師專？不是大學(xué)嗎？”
我說：“大學(xué)太難考，師專穩(wěn)當(dāng)。”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清月，你跟我說實話，你是考不上大學(xué)，還是怕嫂子供不起？”
我愣了一下，說不出話。
她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清月，你聽好了。你能考上啥，就念啥。考上大學(xué)，嫂子也供。你別操心錢的事，操心你自己的事。”
我聽著，眼淚又涌上來。
“二嫂……”
“別說了，”她打斷我，“好好考，考最好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然后我回去，把志愿改了。
第一志愿，省師范大學(xué)。
高考那三天，熱得人發(fā)暈。
考場里沒有風(fēng)扇，汗順著脖子往下流，把試卷都洇濕了。我顧不上擦，一道一道題往下做，做完一遍檢查一遍，不敢漏一個字。
考完出來，腿都軟了。
回家等消息的那些天，我又睡不著了。
二嫂看我那樣，說：“別想了，考都考完了，想也沒用。”
我說：“二嫂，我怕考不上。”
她說：“考不上就再考一年。嫂子供得起。”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踏實了。
八月底，成績下來了。
我考上了。
省師范大學(xué)，錄取分?jǐn)?shù)線超了二十多分。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第一個給二嫂打電話。
她在電話那頭，哭了。
我從來沒聽過她哭。
她那么硬的一個人，從不在人前掉眼淚。可那天，她哭了。
“好，”她說，“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也哭了。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站在村口的樹下，看著遠(yuǎn)處的山，看了很久。
那座山，我從小看著它。山那邊是什么，我不知道。可現(xiàn)在我知道了，山那邊，有我的未來。
大嫂聽說我考上大學(xué)，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她來我屋里，坐了一會兒，沒說話。
我不知道她想說什么，也沒問。
后來她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清月，”她說，“以前的事，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大嫂，我沒往心里去。”
她點點頭，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很平靜。
她是大嫂，再怎么著，也是一家人。過去那些話，那些事，過去了就算了。
可二嫂，永遠(yuǎn)是不一樣的。
那年九月，我去省城上學(xué)。
二嫂送我到鎮(zhèn)上。一路上，她沒怎么說話，就拉著我的手，一直拉著。
到了車站，車快開了，她才松開手。
“清月，”她說，“好好念，別想家里。”
我點頭。
“缺錢了給嫂子寫信，嫂子給你寄。”
我又點頭。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個笑，和這些年一模一樣，暖洋洋的。
“走吧，”她說，“別回頭。”
我上了車。
車開動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兒，還是那個姿勢，沖我揮手。
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和那年去縣城上高中時，一模一樣。
我的眼淚流下來。
大學(xué)四年，我過得不容易。
學(xué)費靠貸款，生活費靠打工。我在食堂端過盤子，在圖書館整理過書，在街上發(fā)過傳單，在暑假去工廠流水線上站過兩個月。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累都受過，可我沒覺得苦，因為我知道，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每年過年，我都回去。
每次回去，二嫂都要給我做好吃的。她把攢了一年的好東西都拿出來，燉雞，燒肉，包餃子，恨不得把一年的油水都塞給我吃。
我說二嫂，別這么破費。
她說，你一年就回來一趟，不吃好點怎么行。
我看著她在灶臺前忙活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老了。
頭發(fā)白了，腰也彎了，臉上的皺紋一天比一天深。可那個忙活的勁兒，一點沒變。
有時候我想，要是沒有她，我會是什么樣？
也許早就嫁人了，在這個村子里，種地，喂豬，帶孩子，過一輩子。像村里那些女孩子一樣，從沒走出過大山，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可她沒有讓我那樣。
她用她的肩膀，把我托出了那座山。
大四那年，我談了男朋友。
他叫陳思遠(yuǎn)，是我同班同學(xué)，城里人，父母都是老師。他對我好，不嫌棄我出身農(nóng)村，還說要跟我一起回老家，看看我長大的地方。
我?guī)厝チ恕?/p>
二嫂見了，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
“還行，”她對我說，“看著老實。”
思遠(yuǎn)被看得不好意思，低著頭笑。
那頓飯，二嫂又忙活了半天，做了一桌子菜。思遠(yuǎn)吃得滿頭大汗，直說好吃。二嫂聽了，笑得合不攏嘴。
臨走的時候，她把思遠(yuǎn)拉到一邊，說了幾句話。我不知道說的什么，可思遠(yuǎn)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
后來他告訴我，二嫂說：“清月這孩子命苦，從小沒了爹娘，我把她當(dāng)親閨女待。你要是對她不好，我可不答應(yīng)。”
我聽著，眼淚流下來。
畢業(yè)那年，我和思遠(yuǎn)都留在了省城。他在一所中學(xué)教書，我進(jìn)了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我們結(jié)了婚，租了房子，一點一點攢錢，終于買了自己的房子。
日子越過越好，可二嫂始終在我心里。
每年過年，我們都回去。
每次回去，她都老了那么一點，可那個笑，從來沒變過。
有一次，我問她：“二嫂，你后悔嗎？”
她愣了一下：“后悔啥？”
我說：“后悔當(dāng)年供我念書。”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看一個傻子。
“后悔啥？”她說，“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說：“可是你吃了那么多苦……”
她打斷我：“吃苦咋了？吃苦也高興。你知道我最高興的是啥嗎？”
我搖頭。
她說：“是我去鎮(zhèn)上趕集，人家問我是誰，我說我是李清月的嫂子。人家就說，哦，那個考上大學(xué)的姑娘啊，她嫂子啊，真有福氣。”
她說著，笑了。
“清月，你給嫂子爭了這口氣，嫂子這輩子，值了。”
我聽著，眼淚流下來。
前幾年，二嫂病了。
是累的。這些年，她沒歇過一天。種地，喂豬，帶孩子，操持家務(wù)，樣樣都干。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我聽說以后，連夜趕回去。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我，還是笑。
“清月來了。”
我握住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二嫂，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她搖搖頭。
“沒啥大事，別耽誤你工作。”
我說：“什么工作不工作，你比工作重要。”
她聽著，笑了。
那個笑，和幾十年前一樣，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我陪了她一夜。
她給我講了很多事，講她小時候在山里的日子，講她嫁過來以后吃的苦，講她看著我一點一點長大，心里有多高興。
我聽著，眼淚流了一夜。
“清月，”她忽然說，“你知道我當(dāng)年為啥要供你念書嗎？”
我搖頭。
她說：“因為我小時候也想念書。可我家窮，供不起。我爹說，女孩子念啥書，早晚要嫁人。我就不念了，可我心里一直有個念想。后來看見你，我就想，這孩子有靈氣，不能讓她跟我一樣。”
我聽著，心里酸得厲害。
“二嫂……”
她拍拍我的手。
“你替我圓了那個念想。我知足了。”
我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后來，二嫂的病好了。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站在醫(yī)院門口，看著外面的太陽，瞇著眼笑了。
“還是外面的天好。”
我挽著她的胳膊，說：“二嫂，以后你想去哪兒，我?guī)闳ァ！?/p>
她搖搖頭。
“哪兒也不去，就回家。家里還有雞要喂呢。”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陽光特別好。
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照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照在她微微佝僂的背上。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夏天。
那個她拍桌子的瞬間，那句“讀高中，嫂子供你”。
那時候她才二十多歲，頭發(fā)烏黑，腰板挺直，眼睛里全是光。
現(xiàn)在她老了。
可那道光還在。
在我心里，一直都在。
去年，我的女兒也考上了大學(xué)。
她叫陳若溪，隨她爸姓，名字是我起的。若溪，像那條清澈的小溪。我希望她的人生，像溪水一樣，清澈，明亮，一路向前。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她打電話給二嫂。
“二舅媽，我考上大學(xué)了！”
二嫂在電話那頭，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若溪掛了電話，看著我。
“媽，二舅媽怎么哭了？”
我愣了一下。
“她哭了？”
“嗯，她哭了，可我聽出來她在笑。”
我聽著，眼眶也熱了。
那天晚上，我給二嫂打電話。
“二嫂，若溪說你哭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高興的。”
我說：“二嫂，謝謝你。”
她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清月，你謝了我一輩子了。夠了。”
我說：“不夠。”
她笑了。
那個笑，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
“行，你謝吧，嫂子聽著。”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窗前，又想起那些事。
想起父親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好好念書。
想起母親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盼著我的消息。
想起大嫂那句話：“早點找個人家嫁了。”
想起二嫂那一拍桌：“讀高中，嫂子供你。”
想起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累，那些年的眼淚和笑。
想著想著，眼淚又流下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
感動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人。
這樣的二嫂。
她不是什么偉大的人，只是一個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大字不識幾個，一輩子沒出過遠(yuǎn)門，沒見過什么世面。
可她有一顆心。
那顆心里，裝著別人。
裝著她的家，她的孩子，還有我。
她用自己的方式，改變了我的一生。
也改變了若溪的一生。
因為若溪知道，她能有今天，是因為有一個人，在幾十年前，拍了一下桌子。
前天，若溪問我：“媽，你當(dāng)年要是沒考上大學(xué)，會怎樣？”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她說：“要是沒考上，你就遇不到我爸，也就沒有我。”
我說：“對。”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媽，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謝我什么？”
她說：“謝謝你當(dāng)年那么努力。”
我看著她，看著她年輕的臉，看著她眼睛里那道光。
那道光，和二嫂當(dāng)年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樣。
我也笑了。
“別謝我，”我說，“謝你二舅媽。”
她點點頭，說：“我知道。”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院子里，照在遠(yuǎn)處的山上，照在這座小城里。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心里很平靜。
有些事，永遠(yuǎn)不會變。
比如二嫂對我的恩情。
比如我心里對她的感激。
比如那一聲拍桌子的巨響，一直在我耳邊回響。
“讀高中，嫂子供你。”
就這一句話。
夠我記一輩子。
夠了。
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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