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是以巡視組副組長的身份,去兒媳單位做常規調研。她所在的區教育局,辦公樓還是二十年前的老樣子。我在門口站了幾秒,想起三年前兒子結婚,我就是在這兒接親的。兒媳穿著紅裙子從樓里跑出來,裙擺掃過臺階上的落葉。
會議室在五樓。電梯門開時,我看見走廊那頭,兒媳端著咖啡杯走過來。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要打招呼。就在這時,旁邊副局長辦公室的門開了,新調來的副局長摟著她的肩膀走出來,動作很自然:“劉組長,給您介紹下,這是我女朋友。”
空氣凝固了。兒媳手里的咖啡杯“啪””地掉在地上,褐色液體濺了她一褲腳。她沒去擦,只是死死盯著我,臉白得像紙。那個副局長還渾然不覺,摟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爸……”兒媳嘴唇抖了半天,擠出這個字。副局長的笑容僵在臉上,手像被燙到一樣松開。整個走廊安靜得可怕,只有咖啡一滴一滴往下淌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對副局長說:“調研先到這里,我有點家事要處理。”轉身往樓梯間走。腳步聲在身后響起,兒媳跟來了,跌跌撞撞的。
在無人的樓梯轉角,她抓住我的袖子:“爸,不是您想的那樣……”我抽出手,看著她。結婚三年,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不是那種委屈的哭,是恐懼,是絕望,是整個人被撕開的那種表情。
“多久了?”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她癱坐在樓梯上,不說話,只是哭。答案都寫在臉上了。我想起兒子這半年來總說加班,想起上周我去他們家,兒子一個人吃泡面,說媳婦出差了。我還叮囑他要注意身體。
手機響了,是副局長打來的。我按掉。又響,是局長打來的。我接了,只說今天先不調研了,家里有事。老局長在電話里嘆氣:“老劉,你看這事鬧的……小張剛調來三個月,我真不知道……”
三個月。兒子兒媳結婚也才三年。
我開車帶她回家。一路上誰都沒說話。等紅燈時,我瞥見她把結婚戒指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左手無名指勒出一圈紅印。到家樓下,她突然不敢上樓了,坐在車里發抖:“爸,他怎么還沒回來?”
“離婚吧。”我說出這三個字時,胸口悶得發疼。但我是過來人,知道有些事,一旦撕開了口子,就再也縫不回去了。
她猛地抬頭:“不,我不離婚……”可聲音虛得很。手機又響,是那個副局長。她手抖得接不住電話,我按了免提。那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帶著討好的急切:“寶貝,你跟老爺子解釋清楚,咱倆是真感情……”我關掉了。
“真感情。”我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覺得惡心。當年兒子帶她回家,也是這么說的:“爸,我是認真的,想跟她過一輩子。”
兒子是晚上八點回來的,滿身酒氣。看見我們坐在黑漆漆的客廳里,愣住了。我打開燈,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兒媳撲過去想抱他,被他推開。很輕的一個動作,但比打她還狠。
“多久了?”兒子問,和我下午問的一樣。
兒媳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說對不起,說只是一時糊涂,說再也不會了。兒子就站在那兒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等她說完了,他走進臥室,開始收拾行李。行李箱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像什么東西在碎裂。
“別走……”兒媳抱住他的腿。兒子彎腰,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他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什么儀式。然后拖著箱子從我面前走過,說了句:“爸,給您丟人了。”門關上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她,還有一室狼藉。她趴在地上哭,哭得喘不上氣。我想起她第一次來家里吃飯,系著圍裙在廚房幫我打下手,悄悄說:“叔叔,您做的紅燒肉真好吃,比我爸做得好。”那時候她眼睛亮晶晶的,和現在判若兩人。
后來她父母來了,親家母進門就給我跪下。我趕緊扶起來,兩個老人都哭了。她父親是老實巴交的工人,一直說“沒教好女兒”。我看著這對和我差不多年紀的父母,頭發都白了,背也駝了,心里那口氣突然就泄了。都是做父母的,誰家的孩子不是孩子。
兒子搬出去住了,租了個小公寓。我去看他,房間收拾得干干凈凈,垃圾桶里全是泡面盒。他說:“爸,我沒事。”可半夜我起來喝水,聽見他在陽臺上哭,壓抑的,像受傷的野獸。
兒媳后來找過我一次,整個人瘦脫了形。她說單位待不下去了,準備辭職。那個副局長調走了,平級調動,不升不降。她說這話時眼神空洞,像在說別人的事。“爸,我錯了,可我不是壞人……”她重復著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我沒接話。能說什么呢?錯了就是錯了,有些路走歪了,就回不了頭。就像打碎的鏡子,能拼回去,可裂痕永遠在那里。
上周去兒子公寓,看見桌上擺著離婚協議書,已經簽了字。我翻開看,財產分割那欄,兒子只要了車,房子留給了她。理由是“她一個女的,不容易”。我眼眶發熱,這傻孩子,到這份上了還在為別人想。
昨天路過他們以前的家,陽臺上那盆綠蘿還在,長得郁郁蔥蔥。那是結婚時兒媳買的,說綠蘿好養活,就像過日子,不用太嬌貴也能長得旺。現在綠蘿還在瘋長,家卻散了。
我點著煙,在樓下站了很久。樓上燈亮著,不知道誰住在里面了。這世上的感情啊,開始的時候都以為是綠蘿,好養活,沒想到比什么都嬌貴。一點風吹草動,就蔫了,枯了,救不回來了。
煙燒到手指,疼。我扔了煙頭,轉身離開。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像怎么也走不出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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