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為刃，飆風驟起，臥龍生的《天香飆》寫的怎么樣？

1994年，“江蘇文藝”聯合“萬盛”出版了一套武俠小說叢書，取“武俠小說九大門派代表作”為系列名，由葉洪生先生主編，遴選九名作家的九篇小說——

「傳統擊技派」臥龍生 《天香飆》

「諷世喻世派」高庸 《天龍卷》

「詩情畫意派」慕容美 《風云榜》

「傳統俠情派」司馬翎 《劍神傳》

「超技擊俠情派」孫玉鑫 《萬里云羅一雁飛》

「t島本土派」秦紅 《九龍燈》

「才子佳人派」諸葛青云 《紫電青霜》

「鐵血江湖派」柳殘陽 《斷刃》

「新派」古龍 《蕭十一郎》

據葉先生本人撰文所說，該叢書原本是“十大門派”，由于出版社擅自剔除了上官鼎的 《沉沙谷》 ，而成了如今我們見到的“九大門派”。

客觀來說，這套叢書覆蓋了武俠的創作的主流風格，具有一定代表性。

但缺點也尤為明顯——

第一點是選書不當。

如司馬翎，《劍神傳》是其前期作品，不能代表其巔峰創作水準；

再如臥龍生，《天香飆》文筆固然可喜，但遠不如《飛燕驚龍》《玉釵盟》來得有代表性；

再再如高庸，《天龍卷》整體虎頭蛇尾，有拔高過譽之嫌……

第二點是歸類生硬。

葉洪生、林保淳等人在研究武俠小說時，為總結各家的創作風格，尤喜給各家“貼標簽”，這種做法的優點是很明顯的，能讓讀者第一時間了解作家的寫作風格；

但缺點在于太過局限片面，無形中固化讀者對于作者的認知，反而忽略了作家創作生涯中的多樣性。

如司馬翎，他前、中期與后期風格可說是迥異非常，貿然以“傳統俠情”之名目之，未免有失偏頗；

再如古龍，《蕭十一郎》確乎可以代表古龍成熟期的風格，但不可忽視的是，《蕭十一郎》這部小說創作環境比較特殊，有典型性而無普遍性。

《蕭十一郎》先有劇本后有小說，讀過此作的讀者應該不難發現，《蕭十一郎》這篇從頭至尾一氣呵成，格外流暢，沒有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原因就在于有了劇本的“練筆”，古龍再寫小說時自然顯得更為純熟。

而古龍本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是以他在《另外一個世界——還是有關武俠》一文中說：

寫武俠小說最大的痛病就是：廢話太多，枝節太多，人物太多，情節也太多。

在這種情況下，將武俠小說改編成電影劇本，就變成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

就因為先有了劇本，所以在寫《蕭十一郎》這部小說的時候，多多少少總難免要受些影響，所以這本小說我相信不會有太多的枝節，太多的廢話……

盡管優缺點并舉，但是這套叢書的優點是要略大于缺點的。

要知道，當時武俠小說出版的環境是比較亂的，各類黑書紛亂蕪雜，水平也是泥沙俱下，尋常讀者根本難以甄別辨識，而這套叢書的出現，無異于是撥亂反正、正本清源之舉，兼有打破壁壘、偶窺全貌之功效。

以上算是“前話”，下面才是論及臥龍生《天香飆》的“正題”。

一 《天香飚》講了個什么樣的故事？

《天香飆》最初于1961年6月在《公論b》上開始連載，臥龍生并未寫完，后面交由作家易容（盧作霖）代筆續寫，此作方得以完璧。

小說前幾回著墨于“冷面閻羅”胡柏齡，寫他黑道梟雄，迎娶了溫柔善良的谷寒香，受其感化，痛悟前非，一心向善，參加綠林大會，一舉奪得盟主之位。

當上盟主的胡柏齡決心消弭黑、白兩道之間的仇怨嫌隙，可惜的是，黑、白兩道人物勢同水火，他的善舉既遭到黑道的反對，又不獲白道門派的信任。

再加上胡柏齡的師叔酆秋從中作梗，酆秋糾集水寒、伍獨等老魔頭，假借胡柏齡之名，邀白道群雄至落雁谷會盟，實則設下埋伏，欲一網打盡。

胡柏齡為阻止陰謀發生，臥底其中，撲滅炸藥火引時，卻不幸被正邪雙方誤殺，一代梟雄，突兀出局，滑稽下場。

后面開始進入本書的真正主角——谷寒香，谷寒香痛失夫君后，性情大變，一改往日溫柔嬌嗔的性格，并立誓要為丈夫復仇。

她躬身入局，以絕色容顏為餌，從“萬花宮”佟公常處學得奇功，又得“三妙書生”真傳，網羅高手，自任盟主。

她設計誘使正邪兩道在萬花宮前火并，既誅滅黑道敗類，也清除白道偽君子，最終得報大仇。

故事最后，谷寒香了結了血海深仇，再無牽掛，便以自殺的方式謝罪，結束了這場由愛與恨交織的江湖悲劇。

二 《天香飆》有哪些優點？

其一，易容的代筆。

有的讀者看到這也許會質疑，啥時候“代筆”都成優點了？

筆者這里之所以認為“代筆”是一點優點，并非是說“代筆”這種行為值得提倡，而是指易容的代筆好歹將故事圓了回去，盡管看上去沒有那么完美，但至少沒讓《天香飆》這部小說寫到最后“寫崩了”。

其二，文筆平實流暢。

臥龍生的文字平實直白，流暢易讀，是比較合格的通俗武俠文筆。

他筆下人物的對白偏于口語化，且句式往往簡單易懂，武功描寫、場景刻畫也很少用一些較華麗的詞藻，比較契合大眾閱讀口味。

其三，正邪的書寫沒有流入俗套。

《天香飆》中的正邪并非是簡單的對立關系，而是相互轉化，邪派中不乏正派作風的人物，正派中亦有邪派舉止的敗類。

也就是說，臥龍生力求打破“非黑即白”的正邪觀，企圖塑造更立體、更逼近真實的江湖人性。

這充分展現了臥龍生對于“正邪之辨”的一些思考，盡管他寫的并沒有特別深刻，但于武俠這類題材而言，也算得難能可貴了。

其四，大女主觀。

武俠這類題材的小說，向以男角色為主，絕大多數女角色都會淪為男性的附庸。

而《天香飆》里的谷寒香則不然，在某種角度來說，這個角色竟然被臥龍生塑造的還算立體。

臥龍生在一開始就著力刻畫谷寒香這個女性角色，花費大量旁白筆墨，將她寫的溫柔嬌弱、體貼入微、心善人美。

后面經歷丈夫慘死的變故，谷寒香開始有了獨立的主線，她一改往日性格與形象，隱忍中帶著倔強氣質，狠戾中又藏有溫柔氣息，讓人既惋惜又不忍。

且她黑化后的邏輯也能自洽，她復仇并非是一時的無腦沖動，而是懂算計、會偽裝、能示弱。

她清楚知道以自己目前能力很難成功復仇，她更明白自己的美色是絕好的大殺器，以優勢來彌補短板，哪怕手段有些不光彩，但只要能達到目的，她在所不惜。

三 《天香飆》又有哪些缺點？

這部小說的缺點可以說極為明顯。

其一，絕大部分人物的塑造都比較失敗。

前面的三回內容寫了一場綠林大會，各類人物走馬燈般粉墨登場，本來是一段很精彩的故事。

但可惜的是，臥龍生疏于對人物的刻畫，只是在單純的寫一段故事，這種寫法會讓讀者找不準記憶錨點，只記得故事大體框架是怎樣的，對其中出場的各類人物根本留不下多少印象。

后面的戲碼也跟前三回如出一轍，新人物頻出，鬧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但熱鬧僅僅是表象，實際根本留不下什么值得讓人稱道的東西。

眾多人物如牽線木偶，任憑臥龍生無情擺布，這種臉譜化、工具化的人物書寫，往嚴重里說，就是人物塑造失敗。

其二，情節拖沓，節奏遲緩。

整本書三十回內容，前面整整十五回都圍繞胡柏齡展開，先寫他綠林大會奪得魁首，之后筆端蕩開，又跑去用大量無謂的筆墨來鋪墊敘述正邪之爭，行文至第十五回，胡柏齡身死，谷寒香開始性情大變，這才將將進入主線劇情。

這部小說里的無關支線一抓一大把，這很明顯是宗法于還珠樓主。

還珠樓主是臥龍生早期寫作最重要的源頭之一，從奇幻設定、宏大格局，到玄功秘笈、神禽異獸，再到章法布局、行文節奏，無不有著還珠樓主的影子。

《天香飆》里大量的蔓生枝節，就是受了還珠樓主的影響。

還有就是臥龍生對故事整體的把控能力不足，劇情跳轉突兀，缺乏銜接過渡，每當感覺劇情將要展開時，他都會毫無征兆的跳轉開去，轉入下一段，對整體的把控太欠火候。

這也就無怪乎臥龍生在如今沒有市場，劇情推進如此拖沓緩慢，對于如今適應快節奏的讀者而言，這無疑是一種折磨，讀者有這些時間，大可以去讀那種短、平、快的“爽文”，觀感明顯要勝出這本《天香飆》。

其三，主題與立意不夠深入

武俠小說里經常有一種敘事套路，即正邪對立、水火不容。

這種“正邪對立、邪不壓正”的價值觀固然值得大書特寫，但絕大多數武俠作家在這方面的書寫是缺乏深度與厚度的，他們往往只著眼于表面的正邪之分，卻忽略了深層次的動機與邏輯。

于是乎便有了僵化的套路敘事——正面人物總是大義凜然、行俠仗義，反派人物則一貫的濫殺無辜、荼毒武林。

你如果繼續追問，他們為何會呈現這種舉動？他們的底層動機是什么？得到的答案往往是沒有答案，仿佛他們生來便是如此。

《天香飆》這本小說是沒有深陷這種僵化套路的，臥龍生對于正、邪的刻畫也并非是簡單的二元對立，他很明顯的有“消弭簡單正邪之判”的動作。

譬如胡柏齡這個角色。

他原是公認的黑道巨擘，在與谷寒香結締連理之后，他深刻意識到自己過往濫殺無辜的兇惡之舉有損俠義，便開始痛改前非，“金盆洗手”，由“邪”而轉“正”，并付諸于實際行動，可惜事與愿違，身死道消，致使這一“偉大宏愿”中道而崩。

再如谷寒香這個人物。

她全力支持丈夫胡柏齡的宏偉事業，但在丈夫死后，她由“正”轉“邪”，矢志復仇，整個人深陷仇恨之淵，哪怕是犧牲自己，也要與惡魔共舞，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這種“正邪之辨”是很有意義的，但臥龍生采取的方式過于偏執僵化，“正邪轉變”書寫的過于簡單，也流于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