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程啊,你 妹妹可欣學校離這邊近,以后周末回家住。你那房間朝陽,面積也大,你看……能不能和你 妹妹換一下?”
趙德海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手里還給我媽蘇敏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
他的語氣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仿佛他提出的不是一個要求,而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安排。
飯桌上一共五個人。
我媽蘇敏,我,趙德海,他女兒趙可欣,還有他妹妹趙玉梅。
鱸魚的鮮味混著空調的冷氣,在我鼻尖繞了一下,然后就沉了下去。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用了點力。
我沒抬頭,盯著碗里白花花的米飯。
“爸,馮程姐那房間確實好,有個大飄窗,我特別喜歡。”趙可欣的聲音又甜又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宿舍又小又潮,回來就想住得舒服點嘛。”
“是啊,可欣這孩子打小身體就弱,住朝南的房間對身體好。”趙玉梅接口道,一邊說一邊拿眼睛瞟我媽,“嫂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孩子們換一換,也就是挪個窩的事,一家人,別那么生分。”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落在我和我媽身上。
今天是他們領證的日子。
上午去的民政局,晚上這頓飯,算是家宴。
我媽穿著件淡紫色的新襯衫,頭發挽著,臉上化了點淡妝。
她沒立刻說話,只是慢慢嚼著嘴里那點菜,然后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老趙,”她開口,聲音不高,但飯桌上瞬間就靜了,“小程那房間,她住了十幾年了,東西多,也亂。突然讓可欣住進去,怕是不習慣。”
趙德海臉上的笑容沒變,只是眼神閃了閃。
“哎,習慣都是養成的嘛。可欣也不是外人,以后就是你親閨女。小程是姐姐,讓著點妹妹,也是應該的。”
他把“應該的”三個字,咬得有點重。
趙可欣立刻點頭,眼巴巴地看著我。
“馮程姐,你不會不愿意吧?我就周末回來住兩天,平時還是你的房間。”
我沒說話。
我把那口米飯送進嘴里,慢慢地嚼。
米飯有點硬,硌得嗓子眼不太舒服。
我能感覺到趙玉梅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我臉上。
她在等我的反應。
等我點頭,或者等我拒絕。
我媽放下了筷子,發出很輕的一聲“嗒”。
“這事,不著急。”她看著趙德海,語氣還是平平穩穩的,“可欣不是下周才回來嗎?再說,小程下個月就正式畢業了,工作還沒定,說不定還要在家住一段時間。她的書啊電腦啊,都在房間里,搬起來也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趙玉梅搶著說,“我們人多,一起動手,半天就弄好了。可欣的東西也不多,小姑娘家,能有多少物件?”
“姑,我的東西可多了!”趙可欣嘟起嘴,“衣服包包鞋子,還有我的玩偶,一個房間可能都塞不下呢。爸,你不是說我那個房間小,放不下我的梳妝臺嗎?”
“是是是,你那個房間是有點小。”趙德海拍拍女兒的手,轉頭又對我媽說,“小敏,你看,孩子確實有困難。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了,總得互相體諒,互相幫助,對吧?”
互相體諒。
互相幫助。
我聽著這幾個字,胃里有點翻騰。
我媽沉默了幾秒鐘。
這幾秒鐘,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空調嗡嗡地響,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一點一點亮起。
“先吃飯吧。”我媽最后說,拿起公筷,給趙可欣也夾了塊魚,“菜要涼了。房間的事,回頭再說。”
她沒有答應。
但也沒有明確拒絕。
趙德海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像是有點失望,又像是意料之中。
他很快又笑起來,招呼大家吃菜。
“對,先吃飯,先吃飯。今天是個高興日子,不說這些瑣事。來,可欣,嘗嘗你蘇姨的手藝,這魚蒸得特別嫩。”
飯桌上的氣氛,似乎又緩和了下來。
趙玉梅開始夸我媽手藝好,說趙德海有福氣。
趙可欣小口吃著魚,眼睛卻時不時往我這邊瞟。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等我表態。
等我這個“姐姐”,親口說出“讓給你”三個字。
可我偏偏不說。
我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米飯吃完。
然后我放下碗,說:“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
“這么快就吃好了?”趙德海有些驚訝,“再喝點湯,你媽燉了排骨山藥湯,很補的。”
“不了,趙叔,我飽了。”我站起身,拉開椅子,“媽,我去把碗洗了。”
“放那兒吧,等會兒我來收拾。”我媽說。
“沒事,我順手。”
我端起自己的碗筷,走進了廚房。
關上推拉門,把外面的說笑聲隔開了一點。
我把碗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沖在瓷碗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撐著水池邊緣,看著那些水花,腦子里有點空。
讓出我的房間。
從我記事起就住著的房間。
墻上有我小時候畫歪了的向日葵,書架上塞滿了從小學到大學的課本和小說,衣柜里掛著我已經穿不下卻舍不得扔的舊衣服。
飄窗上鋪著我挑的軟墊,下午的陽光照進來,能躺在那上面看一整天的云。
現在,有人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想讓我讓出來。
給一個今天才第一次見面,就叫我“姐姐”的人。
就因為她的房間“小”,我的房間“大”。
就因為她是“妹妹”,我是“姐姐”。
就因為,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
水有點涼,激得我手指發麻。
我關掉水龍頭,拿起洗碗海綿,擠了點洗潔精。
泡沫很快涌起來,白色的,一堆一堆。
外面傳來趙玉梅拔高的聲音。
“……要我說啊嫂子,你這房子地段是真不錯,雖然老了點,但學區好啊。以后可欣要是結婚了,小孩上學都不用愁。”
我媽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具體說什么。
趙德海好像在笑。
趙可欣的聲音插進來,帶著點天真無邪。
“蘇姨,馮程姐以后結婚,是不是就搬出去住了呀?那她的房間,是不是就空出來了?”
我的動作停了一下。
洗碗海綿掉進水槽,濺起幾點泡沫。
“你管人家結不結婚。”趙玉梅的聲音,“你馮程姐還小呢,再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想得開,不急著結婚。對吧,小程?”
她突然拔高聲音,沖著廚房方向問了一句。
我沒應聲。
我撿起海綿,繼續洗碗。
一只碗,兩只碗,三只碗。
我洗得很慢,很仔細,好像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這幾只碗洗干凈。
外面的人大概覺得沒趣,又聊起了別的話題。
說什么新開的商場,說什么股票基金。
我洗完碗,用干布擦干凈,放進消毒柜。
按下開關,消毒柜發出低低的運行聲。
橙色的燈光亮起來,照在光潔的瓷碗上。
我在廚房里站了一會兒,聽著外面那些陌生的、熱鬧的談笑聲。
這個家,好像還是我和我媽的那個家。
又好像,已經不是了。
推拉門被拉開一條縫。
我媽探進半個身子。
“小程,怎么在廚房呆這么久?出去吃點水果,我切了哈密瓜。”
“媽,”我轉過身,看著她,“你真打算讓我把房間讓出來?”
我媽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廚房的空間不大,我們倆面對面,距離很近。
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煙味,還有一點點新襯衫的漿洗氣味。
“你趙叔就是那么一提。”她聲音壓低了,語速有點快,“可欣那孩子,可能是真的覺得房間小。但這事,我沒答應。”
“可你也沒拒絕。”我說。
我媽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小程,今天是我和你趙叔領證的日子。”她頓了頓,“有些話,我不能說得太直,太掃人面子。畢竟以后要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
“所以我的面子就不重要?”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有點澀,“我的房間,我住了十幾年的地方,你說讓就讓?”
“我沒說讓!”我媽的語氣急了一些,但很快又緩下來,“我只是說,回頭再說。這事還得商量。”
“商量什么?”我問,“商量我怎么騰地方,還是商量她什么時候搬進來?”
我媽不說話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伸出手,想摸我的頭,像小時候那樣。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
“小程,媽知道你委屈。”她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消毒柜的噪音蓋過去,“但你要理解媽。媽這個年紀,找個伴不容易。趙德海人……看著還行,有正經工作,對我也還算體貼。可欣那孩子,年紀小,可能有點嬌氣,但心眼應該不壞。咱們剛成為一家人,有些摩擦,有些磨合,是難免的。退一步,海闊天空,是不是?”
我沒接話。
退一步。
海闊天空。
我的海闊天空,就是把自己的窩讓出來,給別人住?
“你先出去吃水果。”我媽又說,語氣里帶上了點催促,“別讓他們覺得咱們在廚房里嘀嘀咕咕的,不好。”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推開廚房門,客廳里的談笑聲又一次涌過來。
趙德海坐在沙發主位,正拿著手機,給趙玉梅看什么圖片。
趙可欣挨著她爸坐著,抱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靠枕,眼睛盯著電視。
電視里在放一個搞笑的綜藝節目,主持人發出夸張的笑聲。
“小程來了,快,來吃瓜,可甜了。”趙玉梅熱情地招呼我,指著茶幾上那盤切得整整齊齊的哈密瓜。
“謝謝姑姑,我不吃了,有點飽。”我說。
“小姑娘家,晚上少吃點也好,保持身材。”趙玉梅笑道,又轉頭對我媽說,“嫂子,你看小程多文靜,哪像我們家可欣,瘋丫頭一個。”
趙可欣立刻不依,撒嬌地捶了趙玉梅一下。
“姑!你說誰瘋丫頭呢!”
“看看,還不讓說。”趙玉梅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氣氛看起來其樂融融。
如果忽略掉剛才飯桌上那場暗流涌動的交鋒的話。
我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離他們有點距離。
趙德海看了我一眼,笑瞇瞇地問:“小程,工作找得怎么樣了?聽你媽說,在實習?”
“嗯,在一家廣告公司實習。”我簡短地回答。
“廣告公司好啊,有創意,適合你們年輕人。”趙德海點點頭,“轉正機會大嗎?待遇怎么樣?”
“還行,在等通知。”
“哦,等通知。”趙德海喝了口茶,“現在工作是不好找。不過你也別太挑,女孩子嘛,穩定點最重要。我有個老同學在事業單位,回頭幫你問問,看有沒有合適的崗位。”
“謝謝趙叔,不用麻煩了。”我說,“我還是想先做自己喜歡的。”
“喜歡不能當飯吃啊,孩子。”趙玉梅插嘴道,“聽你趙叔的,事業單位多好,清閑,福利好,以后找對象也容易。你在那個廣告公司,天天加班吧?賺得多嗎?”
“還行,能養活自己。”我說。
“養活自己可不夠。”趙玉梅搖頭,“以后結婚生孩子,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得為你媽想想,你媽養大你不容易,你得爭氣,早點安定下來,讓你媽省心。”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
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心上。
我爭不爭氣,安不安定,需要你來定義嗎?
我媽在我旁邊坐下,拿起一塊瓜,遞給我。
“小程有自己的想法,讓她自己闖闖也好。年輕,不怕失敗。”
“嫂子,你就是太慣著孩子了。”趙玉梅不以為然,“現在的社會,競爭多激烈啊。咱們做長輩的,得多替他們把把關。你看我們家可欣,我就老跟她說,畢業了趕緊考個公務員或者老師,穩穩當當的,多好。”
趙可欣沖她姑吐了吐舌頭。
“我才不要當老師呢,沒意思。爸說了,等我畢業,就給我開個工作室,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爸那是疼你。”趙玉梅戳了下趙可欣的額頭,“小程,你趙叔對可欣是沒得說,要什么給什么。以后啊,他對你肯定也一樣,都是一家人嘛。”
趙德海笑著擺手。
“哎呀,說這些干什么。小程,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跟趙叔說。趙叔雖然沒多大本事,能幫的肯定幫。”
我捏著那塊哈密瓜,冰涼的汁水沾在手指上。
“謝謝趙叔。”我說。
電視里的綜藝節目進入了廣告時間。
一陣短暫的沉默。
趙可欣忽然放下靠枕,湊到她爸身邊,小聲說:“爸,我下周回來,真的能住那個大房間嗎?我連新窗簾和墻紙都看好了,可漂亮了。”
她的聲音雖然小,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趙德海咳嗽了一聲,有點尷尬地看了我媽一眼。
“這個……等你蘇姨和馮程姐商量好了再說。”
“還要商量什么呀?”趙可欣嘟起嘴,聲音帶了點委屈,“馮程姐不是快要工作了嗎?工作以后肯定要搬出去住的呀,那房間空著也是空著。我先住著,不是正好嘛。等我以后搬走了,房間還是她的呀。”
她說得那么理所當然。
仿佛我的房間,我的去留,都已經在她的規劃之中。
趙玉梅趕緊打圓場。
“可欣,別不懂事。你馮程姐還沒畢業呢,搬什么搬。這事不急,回頭讓你爸跟你蘇姨好好說。”
“我怎么不懂事了?”趙可欣眼圈一下子紅了,“我就是喜歡那個房間嘛!朝南,陽光好,還有個大飄窗。我那個房間又小又暗,衣服都放不下。爸,你答應過我的!”
趙德海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他看看女兒,又看看我媽,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小程,你看……可欣還小,不太會說話。但她沒惡意,就是真心喜歡你那房間。你看,你能不能……就當幫妹妹一個忙?叔叔記得你的好。”
所有的壓力,再一次,明明白白地轉移到了我這里。
趙可欣紅著眼睛看我。
趙玉梅也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某種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
趙德海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里沒什么溫度。
我媽坐在我旁邊,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手心有薄薄的汗。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眼神里有無奈,有歉意,還有一絲懇求。
她在求我。
求我不要讓她難做。
求我,在這個她新婚的日子里,不要撕破臉。
我低下頭,看著手里那塊哈密瓜。
瓜肉是橙黃色的,很鮮艷,看起來很甜。
但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趙叔,”我抬起頭,看著趙德海,“可欣要是真喜歡,就讓她先住吧。”
我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趙德海明顯松了一口氣,笑容真切了許多。
“哎呀,小程真是懂事,識大體!叔叔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趙可欣立刻破涕為笑,跳起來跑到我身邊,想拉我的手。
“謝謝馮程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
“不過我房間里東西多,收拾起來需要點時間。”我繼續說,“而且我有些書和資料,暫時還不能搬,得留在房間里。可欣要是不介意的話……”
“不介意不介意!”趙可欣連連擺手,“馮程姐你的東西隨便放,給我騰出衣柜和桌子就行!墻紙和窗簾我能自己換吧?我想換成粉色的,我特別喜歡那種櫻花粉……”
“可欣。”趙德海打斷她,語氣帶著責備,但眼神里是縱容,“別得寸進尺。你馮程姐讓你住,已經是很大度了。窗簾墻紙這些,以后再說。”
“哦……”趙可欣撇撇嘴,但還是掩飾不住高興,坐回沙發,又開始嘰嘰喳喳說她想怎么布置房間。
趙玉梅也跟著夸我懂事,夸我媽會教女兒。
氣氛一下子又變得“融洽”起來。
仿佛剛才那點小小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過。
只有我媽握著我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想說對不起。
想說委屈我了。
但此刻,她說不出。
我沖她很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示意我沒事。
然后我抽出手,站起身。
“媽,趙叔,姑姑,我有點累了,先回房休息了。你們慢慢聊。”
“好好,快去休息吧,今天你也累了一天了。”趙德海語氣格外和藹。
我對他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外面。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地上鋪著地毯,是我高中時攢零花錢買的,米白色,上面有淺灰色的花紋。
已經很舊了,有些地方起了毛球。
但我一直舍不得換。
這是我的小天地。
每一件東西,都有我的記憶。
可現在,有人要進來了。
要撕掉我墻上的海報,要換掉我窗簾的顏色,要把她的衣服塞滿我的衣柜。
就因為她是“妹妹”。
就因為,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
我坐在地上,很久沒動。
直到腿有些發麻,我才撐著門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坐下。
書桌上有點亂,攤著幾本專業書,一個筆記本電腦,一個水杯,還有我前幾天買的一小盆多肉。
綠瑩瑩的,在臺燈下看著很可愛。
我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是我和媽媽的合影。
照片是去年過年時拍的,在我姥姥家。
媽媽摟著我的肩膀,我們都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她還只是我媽媽。
現在,她是趙德海的妻子,是趙可欣的“蘇姨”。
也是我的媽媽。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點開了瀏覽器。
手放在鍵盤上,卻不知道要搜索什么。
腦子里亂糟糟的。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外面有動靜,像是有人起身,走動,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
我看了眼時間,快十點了。
大概是趙玉梅要走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輕輕打開一條門縫。
客廳里,趙玉梅正在穿外套。
趙德海和趙可欣送她到門口。
我媽在收拾茶幾上的瓜果皮。
“嫂子,別忙了,放著我明天來弄。”趙玉梅說。
“沒事,順手的事。”我媽頭也沒抬。
趙玉梅穿好鞋,又拉著趙可欣說了幾句悄悄話,然后才開門出去。
趙德海關上門,回到客廳,在我媽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今天辛苦你了,忙了一天。”他對媽媽說,語氣很溫和。
“沒什么,應該的。”我媽繼續收拾。
趙可欣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擠到她爸身邊。
“爸,我下周回來,真的能住那個房間了,對吧?你不會騙我吧?”
“不騙你,你馮程姐都答應了。”趙德海摸摸她的頭,“不過你要記住,那是你馮程姐的房間,你要愛惜點,別亂動人家的東西,知道嗎?”
“知道啦!”趙可欣拖長了聲音,“我就放放衣服和化妝品,別的我不碰。對了爸,我上次看中的那個梳妝臺,你是不是該給我買啦?放在飄窗那邊,正好!”
“買,給你買。”趙德海笑呵呵地答應。
我媽收拾的動作停了一下。
但她沒說話,只是把垃圾袋打了個結,拎起來走向廚房。
趙德海看著我媽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拍了拍趙可欣的腿。
“行了,不早了,快去洗澡睡覺。明天還上學呢。”
“哦。”趙可欣不太情愿地起身,回自己房間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趙德海一個人。
他靠在沙發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后他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耳朵尖,還是隱約聽到了一些。
“……對,搬過來……順利……慢慢來嘛……急什么……那房子……遲早……”
斷斷續續的詞語,聽不真切。
但結合飯桌上趙玉梅關于“房子”“學區”的言論,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我心里慢慢清晰起來。
他們盯上的,恐怕不止是我的房間。
我媽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抹布,擦著桌子。
趙德海掛了電話,對我媽招招手。
“小敏,過來坐,跟你說點事。”
我媽走過去,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今天,謝謝你。”趙德海說,語氣很誠懇,“謝謝你在孩子們面前,給我留了面子。”
“沒什么,小程是懂事。”我媽說,聲音有點疲憊。
“是,小程是個好孩子。”趙德海點點頭,身體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不過小敏,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
我媽擦桌子的動作停住,抬頭看他。
“什么事?”
“是關于可欣的。”趙德海斟酌著詞語,“你也知道,可欣她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難免嬌慣了些。這孩子,沒什么壞心眼,就是有點任性,想要什么都得得到。她喜歡你這邊,喜歡小程的房間,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來玩過兩次,回去就念叨。”
我媽沒吭聲,只是看著他。
“我知道,讓小程讓出房間,是委屈她了。”趙德海繼續說,“但我想著,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了,有些東西,是不是可以……共享一下?”
“共享?”我媽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對,共享。”趙德海加重語氣,“你的,我的,孩子們的,以后不都是一家人的嗎?分那么清楚,反而生分。你看,可欣一直把你當親媽看,今天一口一個‘蘇姨’,叫得多親。小程這邊,我也會把她當親女兒對待,絕不會虧待她。等過段時間,我打算把可欣的名字,加到我的房產證上。你那套公寓……”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媽的表情。
我媽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白。
“我那套公寓怎么了?”她問,聲音很輕。
“你那套公寓,地段好,戶型也好,就是有點舊了。”趙德海笑了笑,“我是想,等咱們手頭寬裕點,把那套公寓重新裝修一下。可欣以后要是結婚,也有個像樣的陪嫁。當然,小程以后結婚,我也會給她準備一份。咱們做父母的,不就是為了孩子嘛。”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們好。
可我卻聽得手腳冰涼。
他終于說出來了。
他不僅想要我的房間。
他還想要我媽的公寓。
那套位于市中心,市值九百多萬的公寓。
那是我媽當年咬牙買下的,說是給我準備的嫁妝,也是她自己的退路。
現在,這個男人,輕描淡寫地,就想把它“共享”掉。
不,不是共享。
是想把它變成他女兒的嫁妝。
我媽沉默了很久。
久到趙德海臉上的笑容都有些維持不住了。
“老趙,”我媽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那套公寓,是我爸留給我的。是小程的姥姥姥爺,攢了一輩子的錢,給我買的。它不只是套房子。”
趙德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有感情。”他趕緊說,“我的意思是,咱們可以一起把它變得更好。裝修的錢我來出,寫你和可欣兩個人的名字,你看怎么樣?”
“不怎么樣。”我媽說,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那房子,誰的名字都不會加。它現在是我的,以后是小程的。這一點,不會變。”
趙德海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小敏,你這話就有點見外了。咱們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分那么清楚,就沒意思了。”
“有些事,必須分清楚。”我媽放下抹布,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德海,“老趙,我嫁給你,是覺得你人踏實,想找個伴,互相照顧,走完后半生。不是來把我的東西,變成別人家的。”
“別人家?”趙德海也站了起來,聲音提高了些,“可欣是我女兒,怎么就是別人家了?蘇敏,你是不是從來沒把可欣當自己人?”
“我把不把她當自己人,跟我把房子給她,是兩回事。”我媽毫不退讓,“你想要我給你女兒準備嫁妝,可以。我們可以一起攢錢,給她買,或者給你那套房子重新裝修。但動我爸媽留給我的東西,不行。”
兩個人的聲音都不大,但話語里的火藥味,已經彌漫開來。
我躲在門后,手心全是汗。
“行,蘇敏,你厲害。”趙德海氣極反笑,點了點頭,“我今天總算看明白了,你心里,永遠只想著你女兒。我和可欣,對你來說,始終是外人。”
“隨你怎么想。”我媽轉過身,不再看他,“我累了,先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她朝臥室走去,腳步很穩,但背影看起來,有些疲憊的僵硬。
趙德海站在客廳中央,胸口起伏了幾下。
他盯著我媽的背影,眼神很冷。
然后,他猛地轉頭,看向我房間的方向。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輕輕關上了門。
背靠著門板,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狂跳的聲音。
過了很久,我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是趙德海也回了房間。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我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
腦子里反復回響著剛才的對話。
共享。
嫁妝。
外人。
原來,這就是“一家人”。
原來,這就是我媽說的“磨合”。
我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完全麻木。
我掙扎著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得像一片倒掛的星河。
可我卻覺得,心里一片冰涼。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小程,起來吃早飯了。”是我媽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了眼手機,早上七點半。
腦袋有點沉,昨晚沒睡好,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
我應了一聲,爬起來洗漱。
走到餐廳,早餐已經擺好了。
白粥,煎蛋,小咸菜,還有我媽自己蒸的饅頭。
趙德海和趙可欣已經坐在桌邊了。
趙可欣正在剝雞蛋,看到我,甜甜地叫了一聲:“馮程姐,早啊。”
“早。”我點點頭,在我媽旁邊坐下。
趙德海也沖我笑了笑,和往常一樣,仿佛昨晚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小程,昨晚睡得好嗎?”他問,語氣自然。
“還好。”我說,拿起一個饅頭,慢慢掰著。
“那就好。”趙德海喝了口粥,“對了,可欣下周回來,你看你什么時候方便,把房間收拾一下?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或者讓可欣幫你一起收拾。”
我掰饅頭的手,停住了。
我媽盛粥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不急。”我媽說,把粥碗放在我面前,“小程最近實習忙,等她有空再說。”
“也就挪點東西,能費多少功夫。”趙德海不以為然,“可欣都盼著呢,是不是,可欣?”
趙可欣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馮程姐,我東西不多,很快就能搬完。你要是沒空,我自己搬也行,你告訴我哪些東西不能動就可以了。”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碗里的白粥。
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我的視線。
“老趙,”我媽開口,聲音有點沉,“房間的事,以后再說。小程還沒畢業,工作也沒定,現在讓她搬,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趙德海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淡了,“她自己都答應了。小程,你昨天是不是親口答應,讓可欣先住你房間?”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我身上。
趙可欣期待地看著我。
趙德海平靜地看著我,但眼神里有種不容置疑的壓力。
我媽也看著我,眼神復雜,帶著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她在懇求我什么?
是讓我堅持,還是讓我妥協?
我張了張嘴,喉嚨有點干。
“我……”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我是說,如果可欣喜歡,可以讓她先住。”
“你看,小程都這么說了。”趙德海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重新拿起筷子,“那就這么定了。小程,你看你什么時候方便?”
“我……”
“我說了,以后再說。”我媽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打斷了我的話。
她很少用這么重的語氣說話。
趙德海和趙可欣都愣了一下。
我媽放下手里的勺子,抬起頭,看著趙德海,一字一句地說。
“老趙,小程的房間,是她從小到大的地方。不是說讓,就能讓的。這件事,我需要時間考慮,小程也需要時間適應。在我想清楚之前,誰也別動那個房間。”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里面有一種不容反駁的堅決。
趙德海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蘇敏,你這是什么意思?昨天不是說得好好的嗎?”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媽說,“我昨天沒想清楚,今天想清楚了。那個房間,暫時不動。”
“媽……”我忍不住叫了一聲。
我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安撫,也有堅持。
趙可欣眼圈一下子又紅了。
“蘇姨,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不想讓我住那個房間?”
“可欣,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媽轉向趙可欣,語氣緩和了一些,“這是原則問題。那個房間是小程的,她有權利決定給不給,什么時候給。我們不能逼她。”
“我沒逼她!”趙可欣的眼淚掉了下來,“是馮程姐自己答應的!爸,你看蘇姨,她說話不算話!”
“可欣,別哭。”趙德海摟住女兒,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看著我媽,“蘇敏,當著孩子的面,你非要這樣嗎?一家人,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你昨天可不是這個態度。”
“我昨天的態度,是給你面子。”我媽毫不退讓,“但我現在想明白了,有些面子,不能給。給了,就是委屈我女兒。”
“你女兒是寶貝,我女兒就是草了?”趙德海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我沒這么說。”我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父女倆,“我只是說,在我家,就要守我家的規矩。我女兒的東西,誰也不能動,除非她自己愿意給。”
“你家?”趙德海也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蘇敏,你搞清楚,現在這也是我家!我是你丈夫!可欣是你繼女!這個家,也有我們的一份!”
“家是家,東西是東西。”我媽寸步不讓,“你要分清楚。”
“我看是你沒分清楚!”趙德海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哐當作響,“蘇敏,我算是看透你了!你根本就沒把我,沒把可欣當成一家人!你心里只有你女兒,只有你那套破公寓!我告訴你,那套公寓,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那是夫妻共同財產!”
他終于撕破了臉,吼出了心里話。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直地盯著趙德海。
“趙德海,我也告訴你。那套公寓,是我婚前財產,公證過的。它永遠,永遠,只屬于我和我女兒。你,還有你女兒,想都別想。”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餐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趙可欣低低的抽泣聲。
趙德海瞪著我媽,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因為憤怒而發紅。
我媽毫不示弱地回視著他,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風雪中的竹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這一幕,手腳冰涼,腦子里嗡嗡作響。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戰爭。
無關房間,無關窗簾墻紙。
關乎財產,關乎底線,關乎這個重組家庭里,每個人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我媽忽然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疲憊,決絕,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
“小程,”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去換衣服。媽帶你去個地方。”
我愣住了,帶我出去?
現在?
“媽……”我下意識地想問,去哪。
但我媽的眼神讓我把話咽了回去。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神色,決絕,冰冷,又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醒。
“快去。”她又說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我放下手里掰了一半的饅頭,站起身,看了趙德海和趙可欣一眼。
趙德海臉色鐵青,胸膛還在起伏,死死瞪著我媽。
趙可欣則一臉淚痕,看看她爸,又看看我媽,眼神里充滿了委屈和不解,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憤恨。
我沒再說什么,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還能隱約聽到外面趙德海壓抑著怒氣的低吼。
“蘇敏!你今天要是走出這個門,以后就別后悔!”
我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蘇敏做事,從不后悔。”
我快速換下睡衣,套了件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拿起手機和包。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蕩。
我媽要帶我去哪里?
她要做什么?
我拉開門,我媽已經站在客廳里,手里拿著她的包和車鑰匙。
她換了身出門的衣服,米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
臉上甚至補了點淡妝,遮住了眼下的疲憊。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筆直,像一株歷經風雨卻依舊堅韌的植物。
趙德海坐在餐桌旁,沒動,只是用那雙陰沉的眼睛看著我們。
趙可欣站在他身邊,還在小聲抽泣。
“小程,我們走。”我媽說,看都沒看那對父女一眼,徑直走向門口。
我跟在她身后。
經過餐廳時,我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刀子一樣剮在我背上。
趙德海終于又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蘇敏,你想清楚。出了這個門,再回來,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我媽停下腳步,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回頭。
“趙德海,你也給我聽清楚。”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個家,是我和我女兒的家。你和你女兒,是客人。客人,要有做客人的本分。想反客為主,鳩占鵲巢,門都沒有。”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緊隨其后,順手帶上了門。
“砰”的一聲輕響。
將門里門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電梯下行。
狹小的空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還有電梯運行的低鳴。
我側頭看著我媽。
她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很緊,眼睛直視著前方電梯門上反光的自己。
“媽,”我小聲問,“我們去哪?”
我媽沒立刻回答。
直到電梯到達地下車庫,門打開,她才說。
“去一個,能讓我們清醒清醒的地方。”
她走向她那輛白色的轎車,解鎖,拉開車門,動作干脆利落。
我坐到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車子啟動,駛出昏暗的地下車庫,投入清晨有些刺眼的陽光里。
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我媽開車很穩,但車速不慢。
她一路沉默,只是專注地看著前方。
我也沒有再問。
我知道,她需要時間整理思緒,我也需要。
車子開上高架,穿過半個城市,最后在一個我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老小區門口停下。
“下車。”我媽說。
我跟著她下車,看著眼前有些斑駁的居民樓。
這里……是我姥姥姥爺以前住的地方。
他們去世后,房子就空著,我媽偶爾會來打掃,但很少帶我過來。
她說,這里全是回憶,來了傷心。
今天,她為什么帶我來這里?
我媽從包里掏出鑰匙,打開單元門,走上有些昏暗的樓梯。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
爬到四樓,她在左手邊的門前停下,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扇深紅色的老式防盜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股混合著舊木頭、灰塵和淡淡樟腦丸的氣味,撲面而來。
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房間里的陳設很簡單,老式的木質家具,罩著防塵的白布。
墻上掛著老式掛歷,停留在好幾年前的某個月份。
一切都保持著姥姥姥爺在世時的模樣,時間在這里仿佛停滯了。
我媽走進去,掀開沙發上的防塵布,坐了下來。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小程,過來坐。”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沙發有些硬,彈簧可能老化了。
“知道為什么帶你來這兒嗎?”我媽看著窗外,聲音有些飄忽。
我搖搖頭。
“這是我長大的地方。”她慢慢地說,“也是你姥姥姥爺,攢了一輩子錢,給我留下的地方。”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姥姥姥爺,就是普通的工人。姥爺在工廠燒鍋爐,姥姥在紡織廠擋車。他們倆,掙了一輩子辛苦錢,除了養活我和你舅舅,最大的心愿,就是給我置辦點嫁妝,讓我在婆家有點底氣。”
“那時候,你爸……你親生父親,家里條件好,看不上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家。你姥姥姥爺,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又借了點錢,買了現在那套公寓。不大,但地段好。他們說,這是給我傍身的,不管以后發生什么,好歹有個自己的窩。”
我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后來,我和你爸離婚,一個人帶著你。最難的時候,交不起房租,差點流落街頭。是這套公寓,收留了我們母女。它不只是套房子,小程,它是你姥姥姥爺的心血,是我的退路,也是你的將來。”
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所以,誰也不能動它。趙德海不能,趙可欣不能,任何人,都不能。”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我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媽,我明白。”
“你不明白。”我媽搖搖頭,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小程,媽昨天……昨天差點就動搖了。”
我一愣。
“他昨天跟我提,說可欣喜歡你的房間,說一家人要互相體諒。我心軟了。我想著,是不是我太計較了?是不是我真的沒把可欣當自己人?房間而已,讓了就讓了,家和萬事興。”
我媽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
“可我昨晚睡不著,想了一夜。我想起你姥姥以前常說的話,‘升米恩,斗米仇’。我又想起你趙叔那些話,那些眼神。他不是真的在乎那個房間,小程。他在試探,在得寸進尺。今天要房間,明天就可能要書房,后天,他就會惦記上這套公寓。”
她的手指收緊,握得我有些疼。
“我不能開這個口子。一口子開了,后面就收不住了。今天你讓了房間,明天你就得讓出更多。他會覺得,我們母女好欺負,我們的東西,他都可以‘共享’。”
“所以你今天……”我遲疑地問。
“所以我今天,必須把話說清楚。”我媽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底線就是底線,一步都不能退。退一步,就不是海闊天空,是萬丈懸崖。”
我心里翻江倒海。
原來昨晚,在我輾轉反側的時候,我媽經歷了這么激烈的思想斗爭。
原來她今天的爆發,不是一時沖動,而是深思熟慮后的絕地反擊。
“媽,那你和趙叔……”我小心地問,“以后怎么辦?”
“怎么辦?”我媽松開我的手,靠進沙發里,看著天花板上陳舊的花紋,“日子,該過還得過。但怎么過,得按我的規矩來。他趙德海能想通,愿意踏踏實實過日子,我蘇敏也不是不能容人。他要是還想那些歪心思……”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那這日子,不過也罷。”
我心里一驚。
“媽,你是說……離婚?”
“不到那一步。”我媽搖搖頭,“但也不是沒可能。小程,媽這個年紀,再婚圖什么?不就圖個知冷知熱,互相扶持的伴兒嗎?如果伴兒成了算計我,算計我女兒的人,那這個伴兒,不要也罷。”
她說得平靜,但我能聽出那平靜下的驚濤駭浪。
四十多歲的年紀,剛領了證,就要面臨婚姻破裂的可能。
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斷。
“媽,對不起。”我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是我沒用,保護不了你,還讓你為難。”
“傻孩子。”我媽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說什么傻話。是媽沒保護好你,讓你受委屈了。房間的事……是媽沒處理好。”
“不怪你,媽。”我抬起頭,看著她,“是我自己答應的。我以為……退一步,就能換來安寧。”
“有些事,退一步,換不來安寧,只能換來更多的索取。”我媽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心疼和歉疚,“是媽沒早點教你這些。總想著你還小,總想著那些人情世故,你長大了自然會懂。可現在……媽不能再讓你受欺負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里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小程,你記住。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軟弱。可以忍讓,但不能沒有底線。你的東西,就是你的,誰也不能搶,哪怕他用親情,用道德,用任何名義來綁架你,都不行。守住自己的東西,不是自私,是自重。”
我跟著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清晰地看到眼角細細的紋路。
但她的眼神,卻比陽光更亮。
“媽,我記住了。”我鄭重地說。
我媽轉過身,看著我,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我熟悉的、屬于我媽媽的溫柔。
“記住就好。走,媽帶你去個地方。”
“又去哪?”我疑惑。
“去給你,也給我自己,買個安心。”我媽說著,拿起包,重新罩好沙發上的防塵布。
鎖好姥姥家的門,下樓,重新坐進車里。
這一次,車子開向的方向,是市中心。
最后,在一棟氣派的寫字樓前停下。
“下車。”我媽說。
我跟著她走進寫字樓大廳,電梯上行,停在某個樓層。
電梯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行燙金的字——“正公律師事務所”。
律師事務所?
我媽帶我到這里來干什么?
前臺是一位妝容精致的小姐,看到我們,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有,我姓蘇,預約了九點半,見李正律師。”我媽說。
“好的,蘇女士,請稍等,我確認一下。”前臺小姐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然后站起身,“李律師在等您,這邊請。”
她引著我們穿過安靜的走廊,來到一間寬敞的辦公室。
辦公桌后,坐著一位大約五十歲上下,穿著得體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
看到我們進來,他立刻站起身,笑容溫和而專業。
“蘇女士,您來了,請坐。這位是?”
“這是我女兒,馮程。”我媽介紹道。
“馮小姐,你好。”李律師對我點點頭,示意我們坐下。
秘書送進來兩杯茶,然后輕輕帶上了門。
“李律師,我電話里跟您說的事情……”我媽開門見山。
李律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打開,推到我媽面前。
“蘇女士,根據您的要求,以及您之前提供的婚前財產公證書和相關房產證明,我們已經為您草擬好了這份文件。您看一下。”
我媽接過文件夾,仔細地看了起來。
我也好奇地湊過去。
文件的標題是——《贈與合同》。
贈與合同?
往下看,內容讓我瞳孔一縮。
贈與人:蘇敏。
受贈人:馮程。
贈與財產:位于本市XX區XX路XX號XX棟XX單元XXXX室的房產一套(房產證號:XXXXXX)。
贈與方式:無條件贈與。
生效條件:自雙方簽字并辦理完畢產權變更登記手續之日起生效。
下面還有一些條款,是關于稅費承擔、房屋交付等等。
我猛地抬頭,看向我媽。
“媽,這是……”
我媽合上文件夾,看向李律師,語氣平靜。
“李律師,手續今天能辦嗎?”
“只要您和馮小姐簽字,帶上相關證件,我們現在就可以去不動產登記中心辦理。”李律師推了推眼鏡,“不過蘇女士,我需要再次提醒您,這套房產屬于您婚前個人財產,您擁有完全處分權。但一旦辦理贈與并過戶,該房產將完全屬于馮程小姐個人所有,與您的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的夫妻共同財產無關,也與您未來的配偶無關。您確定要這樣做嗎?”
“我確定。”我媽沒有絲毫猶豫,她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里面是我們的身份證、戶口本,以及那本暗紅色的房產證。
“小程,簽字。”她把筆遞給我。
我的手有些發抖。
“媽,這房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傻孩子,說什么呢。”我媽看著我,眼神溫柔而堅定,“這房子,本來就是你姥姥姥爺留給我的,我現在留給你,天經地義。簽字。”
“可是……”
“沒有可是。”我媽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趙德海的話,你也聽到了。他惦記著這套房子。只有把它轉到你名下,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我們才能有安生日子過。簽了它,媽心里才踏實。”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那里面有關切,有決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如釋重負。
我明白了。
她不是在給我一套房子。
她是在給我一道護身符,一個任何人都無法奪走的堡壘。
也是在斬斷趙德海所有的幻想。
我接過筆,手指微微顫抖,在受贈人簽字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馮程。
我媽也在贈與人那里,簽下了她的名字。
字跡清晰,有力。
李律師作為見證律師,也簽了字,并加蓋了律師事務所的公章。
“好了,蘇女士,馮小姐,我們現在可以去不動產登記中心了。相關資料我已經準備好,那邊也有熟人,今天應該就能辦完。”李律師收起文件,站起身。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像一場快進的電影。
在李律師的陪同下,我們來到不動產登記中心。
排隊,取號,提交材料,審核,繳費。
工作人員大概見慣了各種房產過戶,流程熟練,態度平淡。
只有我自己知道,手里那幾張薄薄的紙,意味著什么。
當最后,工作人員將新鮮出爐的、寫著我一個人名字的房產證遞出來時,我感覺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沉甸甸的。
我媽接過房產證,翻開看了看,然后合上,鄭重地放到我手里。
“拿好了,小程。從今天起,這就是你的了。”
我握著手里的紅本本,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媽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李律師說:“李律師,今天麻煩你了。費用我稍后打到您事務所賬戶。”
“蘇女士客氣了,應該的。”李律師笑了笑,又對我說,“馮小姐,恭喜。有了這個,以后無論遇到什么事,心里都有底。”
我用力點頭,啞著聲音說:“謝謝李律師。”
離開登記中心,已經過了中午。
陽光有些刺眼,我瞇起眼睛,看著手里嶄新的房產證,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九百二十萬。
這個數字,對我這樣一個還沒正式畢業的實習生來說,天文數字。
而現在,它對應的那個鋼筋水泥的盒子,法律意義上,完全屬于我了。
“餓了吧?想吃什么,媽請你。”我媽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輕松。
我轉過頭,看著她。
她臉上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一些,眼神也明亮了些。
“媽,”我深吸一口氣,問出了從早上憋到現在的問題,“你把房子給了我,趙叔那邊……你怎么交代?”
我媽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冷意,也帶著點灑脫。
“我需要向他交代什么?我的房子,我想給誰,就給誰。”
“可他肯定不會罷休的。”我擔憂地說,“早上他都那樣了……”
“他不罷休,又能怎樣?”我媽拉開車門,示意我上車,“婚前財產,公證過的,他一根毛都拿不走。現在過戶給你,更是鐵板釘釘。他要是聰明,就該知道,有些心思,不該動。他要是不聰明……”
她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那就讓他鬧。我看他能鬧出什么花樣。”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
我摩挲著房產證光滑的封皮,心里那點不安,漸漸被一種堅實的暖意取代。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我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媽媽身后,看著自己的東西被覬覦、被索取,卻無力反抗的女孩了。
我媽用最直接、最徹底的方式,給了我力量和底氣。
“媽,”我輕聲說,“謝謝你。”
我媽目視前方,嘴角微微彎了彎。
“謝什么。你是我女兒,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
我們在外面簡單吃了午飯。
吃飯的時候,我媽的手機響了兩次,都是趙德海打來的。
我媽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管他。”她說,“晾晾他,讓他自己好好想想。”
吃完飯,我媽又帶著我去商場,給我買了幾身新衣服,又去超市采購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和食物。
“這幾天,你先別回去了。”在超市推著購物車時,我媽對我說,“去你那個同學家借住兩天,或者去你小姨那兒。等我回去,把家里的事處理清楚再說。”
“媽,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說。
“不用。”我媽搖頭,語氣堅決,“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你別摻和。聽話,等媽電話。”
我知道她是不想讓我面對可能的沖突和難堪。
我也知道,有些仗,必須她自己去打。
“那……你小心點。”我有些不放心。
“放心,你媽我活了四十多年,什么陣仗沒見過。”她笑了笑,往購物車里扔了一包我愛吃的薯片,“倒是你,好好的,別胡思亂想。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媽給你撐著。”
把大包小包塞進后備箱,我媽開車把我送到我大學同學孫妍租住的小區門口。
孫妍是我閨蜜,知道我家里最近的情況。
“阿姨,您放心,程程在我這兒住多久都行!”孫妍拍著胸脯保證。
“妍妍,麻煩你了。”我媽對孫妍笑了笑,又轉頭對我叮囑,“有事給媽打電話。記住,房產證收好,誰要都別給,明白嗎?”
“我明白。”我用力點頭。
看著我媽的車消失在街角,我心里五味雜陳。
孫妍摟住我的肩膀。
“走吧,上樓。跟姐妹說說,今天這又是過戶又是避難,唱的是哪出啊?”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簡單跟孫妍說了一遍。
她聽完,眼睛瞪得溜圓。
“我靠!阿姨太帥了!簡直女王行為!”她興奮地直拍大腿,“就該這么治那種心懷鬼胎的渣男!讓他惦記房子,讓他欺負你!現在傻眼了吧?毛都撈不著一根!”
“你別嚷嚷。”我拉了拉她,“我現在心里還挺亂的。你說,趙叔會不會狗急跳墻?”
“跳唄,讓他跳。”孫妍不屑地撇撇嘴,“房子都過戶了,白紙黑字,他還能搶回去?再說了,那是你 媽 的婚前財產,他本來就沒份。現在好了,連惦記的資格都沒了。要我說,阿姨這招釜底抽薪,干得漂亮!徹底絕了他的念想,看他還怎么作妖。”
話是這么說,可我心里總有些不安。
趙德海早上那 陰沉的眼神,還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
果然,傍晚時分,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是趙德海。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接。
電話自動掛斷,然后又響。
反復幾次之后,變成了微信語音通話的邀請。
我還是沒接。
過了一會兒,他發來一條長長的語音。
我點開,趙德海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傳了出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在外面。
“馮程!你和你媽到底什么意思?一聲不吭跑哪兒去了?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們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長輩?還有沒有這個家?趕緊給我回來!把事情說清楚!”
我沒回。
緊接著,又是一條。
“馮程,我知道你在聽!我告訴你,別以為你們娘倆耍這些小聰明就能得逞!那房子是夫妻共同財產!你媽私自過戶是無效的!你們這是轉移財產!是犯法的!識相的,趕緊回來,把手續撤銷了,我們還好商量!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明顯的威脅。
孫妍湊過來聽了,嗤笑一聲。
“還夫妻共同財產?做他的春秋大夢吧!婚前財產公證是擺設?嚇唬誰呢!程程,別理他,拉黑算了。”
我搖搖頭。
“不能拉黑。我得看看,他還能說出什么來。”
過了一會兒,趙德海又發來一條文字信息。
這次語氣軟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小程,叔叔知道,早上的事是叔叔態度不好。但叔叔那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們好。你媽一時沖動,做了糊涂事,你不能也跟著糊涂。那房子是你媽后半輩子的保障,怎么能隨便就給你呢?你還小,把握不住。聽叔叔的,勸勸你媽,趕緊把手續辦回來。以后叔叔拿你當親女兒,絕不虧待你。可欣有的,你都有。”
我看著這條信息,心里只想冷笑。
親女兒?
絕不虧待?
那早上逼我讓出房間的時候,怎么不想著我是“親女兒”?
現在房子沒了,想起來要“絕不虧待”了?
我沒回復,把他的信息設置了免打擾。
眼不見,心不煩。
但我媽那邊,似乎就沒這么平靜了。
晚上八點多,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很平靜。
“我到家了。”她說。
“趙叔呢?”我急忙問。
“在客廳坐著呢,臉黑得像鍋底。”我媽語氣里帶著一絲嘲諷,“我回來,他當沒看見。我也不理他,該干嘛干嘛。”
“他沒……沒對你怎么樣吧?”我擔心地問。
“他能對我怎么樣?”我媽輕笑一聲,“吵了一架,無非還是那些話,說我轉移財產,說我沒良心,說他看錯了我。隨他說去,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