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沒有童話的時代

文｜土行孫

據說，人類是從神話時代走進童話時代的。

在童話時代里，人們相信自己的道德、理性和努力，一切到最后都有一個快樂的結局。人們是那么自信和滿足，都相信只要做對的事情，慢慢到最后我們總能夠把事情做對。所以小紅帽可以打敗大灰狼，灰姑娘可以等到如意郎，而白雪公主終將把正義伸張。

而神話的世界則充滿了權威和等級，沒有那么多好人有好報。所以，只要萬能的宙斯愿意，灰姑娘等到的可能是光頭強，小紅帽總是遭遇白眼狼，而白雪公主最后的結果可能是被皇后押赴刑場…….

所以，從本質上區分，一句話概括：神話是對不可知的世界的恐懼，而童話則是對既有價值觀的自信。

如果按照這個標準來看，對于中國的汽車工業來說，人們確實已經從童話時代走出來了，回到了一個神話時代。當然，這也從某個角度很好地解釋了我們為什么在這個階段看到那么多山海經。

神話里的主角永遠是神、半神和英雄。這些家伙的能力都是超人的。在神話的世界里，這個世界是神圣的、莊嚴的、不可違抗的。天神們就是宇宙的說明書，被用來解釋世界、自然、信仰、起源。

我常常以為，神最大的超能力就是預知未來，因此他們壟斷了對未來的預測。神話的世界里充斥著命運、天道和神旨。在神話里，預言家通常是沒有好下場的——未來，是被神壟斷的，是神的專屬品，凡人怎么能窺伺？！套用《東成西就》里王祖賢的著名臺詞：想什么想，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如果一定要在今天的汽車產業里，找一個“神旨”的同義詞，那么這個詞就是“趨勢”。至于那些蕓蕓眾生，不過是匍匐在草芥上的螞蟻，神才懶得多看一眼。以前偶爾有一個普羅米修斯去偷火種，神就很震怒，馬上向宙斯舉報，讓執法部門把他綁到西西弗斯山上，讓凡人不能關注他的賬號——打壓天界，拉踩天神，唱衰天庭，后果就是那么嚴重。

神話與童話最大的區別，在于誰可以掌握真理。在神話的世界里，只有神才有權決定真理，或者說，神就是真理的代表。而在童話的世界里，則任何一個善良的人都可以相信他們的真理，而真理也總會在故事結束前證明其價值。

我不覺得這是童話的膚淺和幼稚，我覺得這是人類對客觀世界的信念。縱然這個世界是殘酷的，但我們總為自己的理性和善良而自豪，愿意等待一切嚴冬以后的春天。與神話不同的是，童話里都是小人物，王子與公主，其實不過也是隔壁的志明與春嬌。

也正因為如此，童話的最后就變成口耳相傳的故事，變成了大家睡前最美好的夢境。但是神話的最后就會變成刻在紙板上，變成了一些比較荒蕪的教條。這個就是童話和神話的區別，兩者的背后的東西，一個是自信的，一個是正好相反，是畏懼的東西。前者是對自身美好的希冀，而后者是對不可知未來的恐懼。

讓我們回到現實世界，我們在一個行業里看到兩者的更替。不知從何時開始，汽車公司開始不相信童話了，他們現在只相信神話。所以現在我們看到的是整個行業深深的恐懼，匍匐在地，向神跪倒，以求獲得未來的背書。

而每一次發布會都可以被看作是一種對神的祭祀。他希望這種祭祀表達自己把靈魂交給神的虔誠，希望能夠獲得一種超能量。這種超能量不僅是流量，還是一種背書，是一種類似于神跡的東西，而通過這種神的賜予，就可以找到通往應許之地的道路，就可以主宰這個世界。然而可惜的是，神偶爾露出衣袍的一角，并不現身，反而在虛空中嘿嘿地冷笑，等待著那些頭人們來朝圣。

我之所以想從童話和神話這個角度去談一下現在汽車發布會，是因為汽車發布會總是一個時代汽車人心智最好的看板。

以前我曾經說過，汽車公司的發布會始終擺脫不了堂會感。賞光的領導、友好的媒體、服從的經銷商、構成了三位一體的穩定構圖。

人均萬元的消費，的確打造了一次又一次人造春晚：有機器人跳舞、有煽情感言，也有魔術（數字魔術，比如大定超一萬之類）。內娛不景氣，大腕們的身價也不如從前，來堂會走個穴也是越來越常見的。現場有人領掌，文章有公關控場，這就是大和諧和大歡喜。

與春晚不同的是，春晚的托兒在現場，汽車發布會的托兒在場外；春晚的內容審查在直播前，汽車發布會的內容審查在直播后。當我的手機屏被一模一樣的文案刷屏的時候，我的內心是破碎的。我在心里強烈呼吁，宇樹請立刻進駐公關圈，AI全面取代真人，請從汽車媒體圈開始！

就在不久以前，汽車發布會還只不過像個堂會，三五好友，坐而鼓掌，雖然俗套，卻不下作。可最近的汽車發布會，不僅保留的堂會的基本配置，更有一種跳大神的既視感。在舞臺中央喃喃自語的車圈大佬們，有一種像請神上身的感覺。嘴上說厭惡雷布斯，但是身體卻很誠實。你能從他們身上看到喬布斯的霸氣、馬斯克的狂妄、巴菲特的富足和特朗普的不靠譜。如果不是因為最近天氣有點熱，我覺得人均高低要標配一件黃仁勛的皮夾克啊！

天吶，他們身上啥都有，就是沒有一句實話啊。觀眾們敏銳地發現，大佬們上完身以后，在舞臺燈光的照射下，迅速地從他們發量稀薄的頭頂升騰起神的光環。也在這一間，那個微胖臃腫的軀殼就和夢想對標，和未來等值，和趨勢通靈了。一個細微的聲音在他們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里獨白“我知道自己在撒謊，觀眾也知道我在撒謊，我也知道觀眾知道我在撒謊，可我選擇繼續撒謊。”

我記得有一集《案件聚焦》里曾經說過，每一個騙子在騙人的時候自己心里其實是心知肚明的，但精明的騙子會首先選擇把自己催眠。據說這樣催眠條件下撒的謊，珠圓玉潤，真誠可信，就像一頭剛宰的豬一樣有溫度，還微微地冒著理想的熱氣！如果說真誠是必殺技，那么這種催眠真誠則是妥妥的自殺技——保證現殺，因為即便在發布會現場你就能聽見觀眾們輕蔑的笑聲。

這是一種怎樣的行為藝術啊！相比較于每年315，這些企業花大價錢去“滅口“，據說是為了怕丟丑；可為啥每次汽車發布會，這些企業卻又愿意花大價錢去“獻丑”呢？這是當下車圈的哥德巴赫猜想，已經超出了我的解釋能力了。

無獨有偶，現在的車圈大佬們變得前所未有地喜歡“放衛星”，仿佛忽然從地面部隊升格成二炮部隊——又二又愛放炮。早些年車圈的流行趨勢是，把牛皮吹起來才有資格造車；現在車圈的共識是，只有能造車了才有資格吹更大的牛皮。除了馬斯克，大家還紛紛化身牛斯克、劉斯克、婁斯克、low斯克………牛皮則從萬億美元公司直接升格到可控核聚變。這些可都是最近汽車發布會上看到的神跡。

我嚴重懷疑中國的車圈一定被一些不干凈的東西附體了，要不然怎么車圈怎么會集體撒癔癥了呢？反正一秒上身，無非一段文案和一個提詞器而已。反正現場都是花錢請來的老熟人，牛皮吹大了大家最多咧個嘴，暗笑一聲“又喝高了”而已。4S店銷售擦邊都引不來的流量，老總們吹個牛就換來，這可是長沙的臭豆腐——吃著臭可聞著香啊。

遙想從前多質樸，車馬都慢，老板們的腦回路還比較正常，發布會能許的愿也就是個“大賣”。現在許的愿越來越高級，場面越來越荒誕，氣氛也越來越牙磣。我打算請郭德綱老師來寫一段《汽車圈二十年所未聞睹之怪現狀》，又怕郭老師嘬著牙花子跟我說-----“要不咱還是談談世界和平那事兒吧……”

神話，是人類文明嬰兒時期的產物。我們對一切未知都表達了五體投地的敬畏。我們期待得到對現實世界的解釋和對未來的指示，甚至愿意通過膜拜來抑制自身的恐懼。而童話，則是人類文明少年時的標志。當我們對世界開始了解，我們便會充分認識自己的力量，對自己的能力和道德產生無比的自信。這種自信哪怕稍有夸大，亦會不時被客觀世界所矯正，從而幫助我們在敬畏和自信中躑躅前行。

所以，如果我一定要挑在這兩樣當中挑選一種上路，那么我選擇童話，我選擇相信這一路走來被驗證過的力量和思考。我從不認為有神可以指示我的將來，更何況是那些自以為神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