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摔了第三個茶杯。
瓷片在我腳邊炸開,有一粒濺到小腿上,很燙。爺爺的罵聲從客廳撞到廚房:“離什么婚!家里缺你吃還是缺你穿!”
母親沒說話。她蹲在地上撿碎片,手指被劃出口子。血珠滲出來,她用手背抹了抹,繼續撿。
那是她提離婚的晚上。
半年后的除夕,客廳只剩我和父親。他喝空了那瓶存了五年的白酒,眼睛盯著母親常坐的椅子。椅子空著,墊子有些塌陷。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
“雅楠。”他嘴里酒氣撲在我臉上,“你說,家里的好運是不是被你媽帶走了?”
閣樓的燈泡壞了三天。
我踩著凳子摸到那個舊箱子時,灰塵嗆得我咳嗽。箱子里沒有衣服,只有賬本。一本摞一本,碼得整整齊齊。
我翻開最上面那本。
紅筆寫的數字密密麻麻,像傷口。
01
父親公司的年會在金悅酒樓辦。
大廳擺了八桌,墻上掛著紅底金字的橫幅:“萬年裝飾年度答謝宴”。
父親穿深灰色西裝,頭發用發膠梳得光亮。
他端著酒杯在桌間穿梭,笑聲很響。
“李總今年又發財了!”
“哪里哪里,全靠各位老板照應。”
我坐在主桌,面前擺著松鼠鱖魚和東坡肉。奶奶不斷往我碗里夾菜:“多吃點,這一桌可貴呢。”
母親不在桌上。
我溜去后廚找她。她系著油漬漬的圍裙,正幫酒樓的阿姨收拾餐盤。水池里堆滿碗碟,她戴著手套,把剩菜刮進泔水桶。
“媽,奶奶叫你過去。”
“馬上好。”她沒抬頭。
一條吃剩的魚擺在臺子上。母親拿起它,拇指按著魚鰓的位置,想抽出主刺。魚刺很細,她動作有些急。
刺扎進拇指指腹。
她“嘶”了一聲,抽出手。血珠從很小的傷口冒出來,很快連成一條紅線。
我從兜里掏出創可貼。是卡通圖案的,同學給我的。
母親接過去,看了看,笑了:“這么花。”
“只有這個。”
她撕開包裝,慢慢纏在手指上。血滲出來,在卡通圖案上暈開一小塊暗紅。后廚的油煙機嗡嗡響,前廳傳來父親敬酒的聲音,模模糊糊的。
母親看著那團暗紅,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嘆得像呵氣一樣輕。
但我聽見了。我想問她手疼不疼,她搖搖頭:“出去吧,這里臟。”
回到大廳時,父親正站在舞臺上。燈光打在他臉上,他有些醉了,講話時手臂揮得很開。
“明年!明年我們公司要擴大規模,做全市最好的家裝!”
掌聲響起來。
羅玉華阿姨坐在主桌邊上,穿著酒紅色的毛衣。她鼓掌鼓得很用力,眼睛一直看著臺上的父親。
奶奶湊過來,指著舞臺:“看你爸,多出息。”
我看向后廚方向。門關著,看不見母親。
宴會快結束時,父親摟著幾個老板去簽單。我聽見他和收銀臺說:“掛賬,月底一起結。”
收銀員面露難色:“李總,上次的還沒……”
父親拍拍她的肩:“放心,跑不了。”
回家的車上,父親坐在副駕,母親開車。父親哼著歌,忽然說:“秀芬,明天羅會計來家里對賬。”
母親看著前方:“嗯。”
“她老公又打她了,可憐人。”父親點了根煙,“我讓她多報點差旅費,貼補貼補。”
母親沒接話。
車窗外,路燈一盞盞滑過去。光在母親臉上明明滅滅,她的表情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到家時已經十一點。
母親幫我鋪床,我躺下后她坐在床邊,手輕輕拍我的背。這是從小到大的習慣。
“媽。”我小聲說,“你手指還疼嗎?”
她抬手看了看創可貼:“不疼了。”
“那個羅阿姨,為什么要來家里對賬?”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
“公司的事。”她繼續拍我的背,“睡吧。”
我閉上眼睛。拍背的節奏很穩,一下,又一下。過了很久,我以為她走了,偷偷睜開眼。
她還坐在那里。
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緊得像一條線。
那只貼著卡通創可貼的手,攥成了拳頭。
02
離婚是周六早上提出來的。
母親把離婚協議放在茶幾上,三張紙,打印得工工整整。父親正在看球賽,啤酒罐擺在腳邊。
“什么意思?”他沒拿起來。
“我想離婚。”母親說。
電視里傳來進球的歡呼聲。父親盯著屏幕,過了幾秒,才慢慢轉過頭:“你說什么?”
“離婚。”
父親笑了,笑著笑著站起來:“劉秀芬,你鬧什么?”
“沒鬧。”母親聲音很平,“我考慮好了。”
“考慮?”父親抓起協議,“你考慮什么?考慮怎么分家產?房子是我買的,公司是我開的,你考慮什么!”
母親沒說話。她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水杯和玻璃茶幾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就是這一聲,讓父親炸了。
他抓起杯子,狠狠摔在地上。陶瓷炸開,碎片和水濺得到處都是。
“離!你有種就走!”
爺爺從臥室沖出來,拖鞋都沒穿好:“怎么了?大早上吵什么?”
父親指著母親:“她要離婚!”
爺爺的臉瞬間黑了。他走到母親面前,手指幾乎戳到她鼻尖:“秀芬,你瘋了?好好的日子不過,離什么婚!”
“爸,這是我們的事。”
“什么事!”爺爺嗓門大起來,“李萬年哪里對不起你?供你吃供你穿,不用你上班,你還想怎么樣!”
奶奶也出來了,拉著爺爺的手臂:“別吵別吵……”
“我就要說!”爺爺甩開她,“這些年家里順風順水,萬年公司越做越大,你倒好,現在要拆家?你是不是見不得家里好!”
母親看著地上的碎片。
“爸。”她說,“有些事,您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萬年辛苦賺錢養家,你在家享福還不知足!”爺爺氣得發抖,“離婚?離了婚你住哪兒?吃什么?你四十歲了,當自己小姑娘呢!”
母親彎腰開始撿碎片。
一片,兩片。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片都要確認邊緣是否鋒利。
父親坐下來,點煙。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
“說吧。”他吐出一口煙,“是不是嫌錢不夠?下個月給你漲家用。”
母親把碎片放在茶幾上,擺成一堆。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么問題?”父親笑了,“你外面有人了?”
母親抬起頭。那是她第一次直視父親的眼睛。
“李萬年。”她說,“這句話,該我問你。”
父親的笑容僵在臉上。
客廳突然安靜。電視里的球賽還在繼續,解說員激動地喊著,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奶奶小聲哭起來:“造孽啊……好好的家……”
爺爺坐進沙發,喘著粗氣:“離吧,離吧。走了就別回來。我們老李家沒這種媳婦。”
母親站起身。
她沒看任何人,走向臥室。過了一會兒,她拖著那個舊的藍色行李箱出來。箱子很小,輪子有些卡,拖動時發出“咔啦咔啦”的響聲。
父親盯著那個箱子:“你就這點東西?”
“我的東西不多。”母親說。
她走到門口,換鞋。那雙她穿了三年多的棕色皮鞋,鞋跟磨得有些歪。
換好鞋,她轉過身,看著我。
“雅楠。”她聲音很輕,“媽媽走了。”
我沒動。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該做什么。我的腳像釘在地上。
母親看了我幾秒,然后拉開門。
“劉秀芬!”父親突然喊,“你今天走出這個門,就再也別回來!”
門關上了。
“咔噠”一聲。
很輕,但客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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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親走后的第三天,舅舅來了。
他開一輛舊貨車,停在樓下時按了兩聲喇叭。父親在陽臺看見,冷笑:“看看,娘家人來接了。”
舅舅上樓時提了一箱牛奶。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姐夫。”他聲音很低,“我來拿我姐的東西。”
“還有什么東西?”父親堵在門口,“該拿的不是都拿走了?”
舅舅往里看了看:“還有些舊書,她說不要了。但我媽想留著。”
奶奶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建軍來了?進來坐。”
“不了阿姨。”舅舅搖頭,“拿了就走。”
父親讓開身。舅舅進來,徑直走向書房。書柜最下層有一摞舊課本,包著牛皮紙。舅舅蹲下,一本本翻。
父親靠在門框上抽煙:“你姐住你那兒?”
“嗯。”
“你告訴她。”父親彈了彈煙灰,“想回來,就自己回來認錯。”
舅舅沒接話。他把書裝進帶來的編織袋,起身時看了看我。
“雅楠。”他說,“你媽問你作業寫完沒。”
我點點頭。
“她讓你好好吃飯。”
舅舅拎起袋子,走向門口。經過客廳時,他停下來,看著電視柜上的全家福。
照片是前年拍的,在公園。我坐在中間,父母站在兩邊。母親笑得很淡,但眼睛是彎的。
舅舅看了很久。
“姐夫。”他突然說,“我姐跟了你二十年。”
父親皺眉:“什么意思?”
“二十年。”舅舅重復一遍,聲音發緊,“她沒說過你一句不好。一次都沒有。”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腳步聲在樓道里漸遠。
父親站在原地,煙燒到手指才反應過來。他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奶奶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地響。
我回房間寫作業。數學練習冊攤在桌上,我盯著第一題,看了十分鐘也沒看進去。
窗外傳來貨車發動的聲音。
我跑到陽臺。舅舅的車正在掉頭,車窗開著,他側臉對著我們這棟樓。車掉過頭,緩緩駛出小區。
我突然想起,母親走的那天,也是這樣慢慢消失在路口。
沒有回頭。
晚上吃飯時,父親開了瓶酒。他一個人喝,不夾菜。喝到第三杯,他問奶奶:“羅會計明天來吃飯?”
奶奶盛湯的手頓住:“來家里吃?”
“嗯。她一個人,怪可憐的。”
“這……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父親倒酒,“她是公司員工,我是老板,吃頓飯怎么了?”
爺爺沒說話,悶頭吃飯。
第二天下午,羅玉華來了。她換了件米色針織衫,頭發挽起來,拎了一袋水果。
“阿姨,叔叔。”她聲音細細的,“打擾了。”
奶奶接過水果:“客氣什么,進來坐。”
羅玉華看到我,從包里掏出個盒子:“雅楠是吧?阿姨給你帶了巧克力。”
我沒接。
“拿著呀。”奶奶推我。
我接了,說謝謝。巧克力盒子很精致,印著外文。我把它放在茶幾上,沒拆。
父親從書房出來:“玉華來了?坐。”
羅玉華坐在沙發上,坐得很端正。她看了看客廳:“秀芬姐……不在家?”
“走了。”父親說得輕描淡寫。
“走了?”
“回娘家住幾天。”父親遞給她一杯茶,“不管她。今天請你來,是想聊聊公司的事。”
他們在書房聊了一個多小時。我假裝去廚房倒水,經過書房時,門沒關嚴。
“……賬目要做得仔細點。”是父親的聲音。
“李總放心。”羅玉華說,“之前的賬我都理清了,保證沒問題。”
“尤其是那幾筆材料款……”
后面的話壓低了,聽不清。
晚飯時,羅玉華坐在母親常坐的位置。奶奶做了紅燒肉,給她夾了一大塊。
“玉華多吃點,看你瘦的。”
“謝謝阿姨。”羅玉華笑得很甜,“阿姨手藝真好,比我媽做得還好吃。”
奶奶也笑:“喜歡吃常來。”
父親開了一瓶紅酒,給羅玉華倒上:“來,敬你一杯。公司多虧有你。”
玻璃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爺爺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間了。我數著碗里的米飯粒,一粒一粒地吃。
“雅楠上初中了吧?”羅玉華問我,“成績好不好?”
“還行。”
“要好好學習呀。”她語氣溫柔,“將來考個好大學,幫你爸爸打理公司。”
父親笑起來:“那還早呢。”
吃完飯,羅玉華幫著收拾碗筷。奶奶攔著:“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
“阿姨,讓我來吧。”她接過盤子,“我在家做慣了的。”
她洗碗時,父親站在廚房門口和她說話。我坐在客廳看電視,眼睛卻往廚房瞟。
羅玉華擦干手出來,看了看墻上的鐘:“呀,這么晚了。我該走了。”
“我送你。”父親說。
“不用不用,我打車。”
“這么晚不安全。”父親已經拿起車鑰匙。
他們一起出門。奶奶收拾完廚房,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換臺。
換了一圈,停在一個家庭倫理劇上。
劇里也在吵架,妻子摔門而出。
奶奶看著屏幕,忽然說:“秀芬那孩子,脾氣太倔。”
我沒接話。
“你羅阿姨多好,會說話,還會來事。”奶奶繼續說,“你爸公司就需要這樣的人幫襯。”
電視劇里的妻子在雨中奔跑,背影越來越小。
奶奶看著看著,嘆了口氣。
“就是叫名字總叫錯。”她小聲嘀咕,“剛才差點又喊成秀芬。”
04
母親不在的第一個月,家里亂了。
洗衣機不會用。父親把衣服和洗衣液扔進去,按了半天按鈕,機器沒反應。他踢了機器一腳:“什么破東西!”
最后還是我照著說明書弄好的。
廚房的下水道堵了。油膩膩的水漫出來,流了一地。父親打電話叫疏通工人,等了兩個小時。
工人疏通時,父親在客廳踱步。
“以前這些事都是誰弄的?”他問。
奶奶說:“都是秀芬。”
父親不說話了。
我的校服扣子掉了。奶奶戴上老花鏡,穿了半天針都沒穿進去。線頭分叉,她蘸了口水捻,還是不行。
“你媽在的時候,這些事都不用我操心。”奶奶摘了眼鏡,揉眼睛。
我從她手里接過針線,自己縫。
針扎到手指,冒了個血點。我含在嘴里,咸的。
第二個月,父親開始晚歸。
有時候十一點,有時候十二點。身上有煙味和酒味。奶奶給他煮醒酒湯,他喝兩口就推開。
“難喝。”他說。
奶奶小聲說:“秀芬煮的你會喝。”
父親瞪她一眼:“提她干什么?”
但他沒再說什么,端起碗把湯喝完了。
一天夜里,我起來上廁所。經過陽臺時,看見一點火星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父親在抽煙。
他背對著客廳,肩膀微微塌著。手機屏幕亮著,光照亮他的側臉。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認出是母親。她站在公園的湖邊,背影,風吹起她的頭發。
父親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沒動。
然后他按了什么鍵,屏幕彈出一個確認框。他又停了幾秒,才點下去。
照片消失了。
他關掉手機,繼續抽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里劃出弧線,然后被摁滅在花盆里。
花盆里那株綠蘿,是母親養的。她走后再沒人澆水,葉子已經黃了一半。
父親伸手摸了摸發黃的葉子。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第二天是周末。父親難得在家吃早飯。他吃著奶奶煮的粥,忽然說:“媽,你給雅楠買幾件新衣服。”
奶奶看看我:“校服夠穿呀。”
“不是校服。”父親說,“周末穿的。帶她去商場買。”
“你自己怎么不帶?”
“我忙。”
奶奶沒再問。下午,她帶我去商場。我們坐公交車,晃了四十分鐘。
商場里人很多,奶奶緊緊拉著我的手。她眼神不好,看標牌要湊很近。
“這件怎么樣?”她指著一件粉色外套。
我不喜歡粉色。但我說:“還行。”
“試試。”
我試了。鏡子里的我穿著粉色外套,像個陌生人。
“好看。”奶奶笑,“就這件吧。”
付錢時,奶奶從手帕里數錢。一張,兩張,三張……數得很慢。收銀員等著,手指在臺面上敲。
“四百八。”收銀員說。
奶奶的手停住:“這么貴?”
“這是牌子貨。”
奶奶猶豫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衣服,嘴唇動了動。
“要不……再看看?”她小聲說。
“不用了。”我說,“就這件吧。”
奶奶還是買了。走出店時,她一直念叨:“一件衣服四百八,以前你媽買衣服,從來不超過一百。”
我想起母親的衣柜。里面衣服不多,幾件襯衫輪著穿,領口都洗薄了。
走到商場門口,奶奶突然停下。
“雅楠。”她說,“你爸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了?”
“他昨天問我,家里還有多少存款。”
我看著她。
奶奶的眼睛很渾濁,里面有什么東西在晃動:“我說存折都在他那兒,我哪知道。他就不說話了。”
商場門口的空調外機嗡嗡響,噴出的熱風吹在我們臉上。
奶奶握緊我的手,她的手很干,有很多裂口。
“你媽在的時候。”她說,“從來不問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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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底,債主第一次上門。
那天很冷,風刮得像刀子。門鈴響的時候,父親在書房打電話。奶奶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男人,四十多歲,穿黑色皮夾克。臉很黑,眉毛很濃。
“李萬年在家嗎?”
聲音很大,帶著外地口音。
父親從書房出來,看到來人,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曹老板?你怎么來了?快進來。”
曹剛沒動:“不用了。李總,那筆材料款,什么時候結?”
“你看,這不到年底了嗎,資金周轉有點緊張。”父親遞煙,“再寬限幾天,元旦前一定結。”
曹剛沒接煙:“這話你說三個月了。”
“這次真的,保證。”
“保證?”曹剛笑了,笑聲很干,“李萬年,我們做生意十幾年了,以前你從不拖欠。最近怎么了?公司要倒閉了?”
“怎么會!”父親聲音提高,“公司好得很,就是暫時……”
“我不管暫時不暫時。”曹剛打斷他,“二十萬,今天必須給個準話。我下面也有一幫兄弟要吃飯。”
父親的笑容維持不住了。他搓著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這樣,曹老板。”他壓低聲音,“下周,下周我一定想辦法。”
“下周幾?”
“周五,周五之前。”
曹剛盯著他看了幾秒:“行,我再信你一次。周五我來拿錢,拿不到,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很重。
父親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
奶奶小聲問:“萬年,什么二十萬?”
“你別管。”父親說。
“是不是欠人錢了?欠這么多……”
“我說了別管!”父親吼出來。
奶奶嚇了一跳,后退一步。
父親意識到失態,揉了揉臉:“媽,對不起。公司的事我會處理,你別擔心。”
他走回書房,關上門。
整個下午,書房里都傳出打電話的聲音。有時候很急切,有時候很低聲下氣。
“王總,那筆工程款能不能提前結一點?”
“老陳,手頭寬不寬?借我周轉一下。”
“羅會計,公司賬上還有多少流動資金?”
晚飯時父親沒出來。奶奶把飯菜熱了三次,最后自己吃了。
我寫完作業去睡覺時,書房門開了。父親站在門口,眼睛里有血絲。
“雅楠。”他說,“你媽……有沒有留下什么錢?”
我搖搖頭。
他苦笑一下:“也是,她哪來的錢。”
“爸。”我問,“我們是不是欠了很多錢?”
父親愣了愣,然后走過來,摸摸我的頭:“沒有。爸爸會解決的,你好好上學就行。”
他的手很涼。
夜里我起來喝水,看見書房還亮著燈。門縫底下透出光,還有父親走來走去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父親出門了。他說去公司,但沒穿西裝,穿了件舊的夾克。
晚上回來時,身上有酒氣。
奶奶問:“錢借到了嗎?”
父親沒回答。他坐下,手撐著額頭,手指插進頭發里。
“媽。”他聲音很啞,“你說,秀芬在的時候,這些事都是怎么弄的?”
奶奶盛飯的手停住。
“我也不知道。”她說,“她從來不說。”
父親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恐懼。
“公司賬目,客戶對接,資金周轉……”他喃喃自語,“她怎么都會呢?她就是個家庭主婦啊。”
“秀芬以前考過會計證。”奶奶小聲說,“你忘了?那年她白天帶孩子,晚上看書,眼睛都熬紅了。”
父親像被什么東西擊中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走之前那段時間。”奶奶繼續說,“老在書房熬夜。我問她干什么,她說幫你對賬。”
父親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他走進書房,關上門。過了一會兒,里面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很響,像在砸什么東西。
奶奶想去敲門,我拉住她。
聲音持續了十幾分鐘,然后停了。
一片寂靜。
又過了很久,書房門開了。父親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鐵盒子。那是母親放針線的盒子,很舊了,邊角都銹了。
他打開盒子。
里面沒有針線。
只有一疊銀行轉賬憑證,用橡皮筋捆著。
父親一張張翻看。手開始抖,抖得紙頁嘩啦嘩啦響。
最上面一張,日期是半年前。轉賬金額:五萬元。收款人:曹剛。
備注:材料款。
下面一張,三個月前。三萬元。收款人:另一個名字。
再下面,再下面……
每一張都有母親的簽名:劉秀芬。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父親翻到最底下,手停住了。最后一張憑證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這是最后一次了。”
字很輕,像是不想被人看見,但又不得不寫。
父親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來,蹲在客廳中間,手里還攥著那些紙。
他肩膀開始抖。
一開始很輕,后來抖得厲害。他用手捂住臉,指縫里漏出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像動物受傷后的嗚咽。
奶奶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
我站在房間門口,腳像釘在地上。
窗外,冬天的風還在刮,刮得窗戶嗚嗚響。
像誰在哭。
06
曹剛是在周五傍晚來的。
這次他帶了兩個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都穿著深色衣服,站在門口像兩堵墻。
父親開門時,臉上已經堆好了笑:“曹老板,進來坐……”
“錢呢?”曹剛直接問。
“這個,正在籌……”
“我問錢呢!”曹剛聲音炸開。
奶奶從廚房跑出來:“怎么了?怎么了這是?”
“老太太,你兒子欠錢不還。”矮胖男人說,“我們是來要債的。”
“欠多少我還!”奶奶聲音發抖,“你們別嚇著孩子。”
高瘦男人看看我:“小孩進屋去。”
我沒動。
父親把我往后推:“雅楠,回房間。”
“我不。”
“聽話!”
他的聲音很急,手勁很大。我被推進房間,門在面前關上。但門鎖壞了很久,關不嚴,留了一條縫。
我從縫里往外看。
曹剛已經走進客廳,四處看了看:“房子不錯啊。李萬年,有錢裝修沒錢還債?”
“曹老板,再給我一周……”
“我給過你多少周了?”曹剛在沙發上坐下,翹起腿,“今天必須解決。二十萬,少一分都不行。”
父親站在那里,手指蜷起來又松開。
“我現在真沒有這么多。”他聲音低下去,“公司最近困難……”
“那就拿東西抵。”曹剛指著電視,“這個,冰箱,空調,值錢的都搬走。”
奶奶哭起來:“不能搬啊,這都是家當……”
“老太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高瘦男人已經走向電視。父親攔住他:“別動!”
“怎么?”曹剛笑了,“想動手?”
父親的手在抖。我看見他的手,攥成拳頭,關節發白,抖得很厲害。
但他還是攔在那里。
曹剛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他比父親矮一點,但氣勢很足。
“李萬年。”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最后問你一遍,錢,今天能不能給?”
父親嘴唇動了動。
“說話!”
“能。”父親擠出這個字。
“什么時候?”
“現在……現在我去取。”
曹剛盯著他看了幾秒:“行,我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必須去。”曹剛拍拍他的肩,“萬一你跑了呢?”
父親肩膀塌下去。他轉身去臥室,過了一會兒出來,手里拿著存折和身份證。
“媽。”他說,“我出去一下。”
奶奶抓住他的手臂:“萬年……”
“沒事。”父親笑笑,笑得很勉強,“我去取錢,馬上就回來。”
他們走了。三個人圍著父親,像押送犯人。
門關上后,奶奶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
我走出房間,蹲在她旁邊。她抱住我,抱得很緊,渾身都在抖。
“怎么辦啊雅楠……怎么辦……”
我不知道。我只能拍她的背,像母親以前做的那樣。
一個小時后,父親回來了。一個人。
他臉色慘白,進門時踉蹌了一下。奶奶扶住他:“錢給了?”
父親點頭。
“全給了?”
“那……那就好。”奶奶松口氣,“給了就好。”
父親慢慢走到沙發邊,坐下。他低著頭,手撐著膝蓋,手背上青筋凸起。
“媽。”他說,“存折空了。”
奶奶沒聽清:“什么?”
“家里的錢。”父親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全沒了。”
客廳的燈很亮,照得父親的臉像一張白紙。
“公司的錢呢?”奶奶問。
“公司早就沒錢了。”父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這幾個月的工資,都是借的。”
奶奶后退一步,扶住墻。
“那……那怎么辦?”
父親沒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支煙。
風吹進來,很冷。煙頭的紅光在風里明滅不定。
我看著他。
他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煙霧籠住他的臉,看不清表情。
抽完煙,他回到客廳,拿起電話。
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撥,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撥的時候,他的手抖得按不準鍵,按了三次才撥出去。
這次接了。
“喂?”是母親的聲音,很輕,很遠。
父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喂?”母親又問。
“秀芬。”父親終于說出來,聲音啞得厲害,“我……我需要錢。”
電話那頭沉默。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
“多少?”母親問。
“十萬……不,五萬也行。”
又是沉默。
然后母親說:“我沒有錢。”
“秀芬,我求你……”
“李萬年。”母親打斷他,“我走的時候,帶走多少錢?”
父親愣住。
“五百塊現金,一張存了三千的卡,是我自己攢的私房錢。”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家里的錢,公司的錢,我一分沒動。因為我知道,那些錢早就沒了。”
“那……那以前那些……”
“以前我填進去的,是我自己的錢。”母親說,“我爸媽留給我的,我弟弟借我的,我做兼職攢的。每一分,都是我的。”
父親的手開始抖,抖得握不住電話。
“秀芬……”
“李萬年,二十年。”母親說,“我填了二十年。填不動了。”
電話掛斷了。
“嘟嘟”的忙音響起來,在寂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父親還舉著電話,舉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手機從掌心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他沒去撿。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眼睛看著前方,但什么都沒看。
奶奶小聲叫他:“萬年……”
他沒反應。
我走過去,撿起手機。屏幕碎了,裂成蛛網。
父親突然動了。
他走向書房,腳步很慢,像拖著很重的東西。進了書房,他關上門。
沒有聲音。
沒有摔東西,沒有打電話。
什么都沒有。
安靜得讓人害怕。
我們坐在客廳,等。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過了很久,書房門開了。
父親走出來。他洗了臉,頭發濕漉漉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很平靜。
“媽。”他說,“明天開始,我去找工作。”
奶奶愣住了:“什么工作?”
“什么工作都行。”父親說,“能賺錢就行。”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視線和我平齊。
“雅楠。”他說,“以后家里可能……沒以前那么好了。”
“你會不會怪爸爸?”
他笑了,笑得很苦。伸手想摸我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要上學。”
我回房間,關上門。但沒有立刻上床,我站在門后,聽著外面的動靜。
父親和奶奶在說話,聲音很低。
“媽,家里的金首飾……”
“在柜子里,我明天去賣。”
“對不起。”
“別說這個。”奶奶哭了,“是媽沒用,幫不上你。”
“是我沒用。”
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父親說:“我以前總覺得,這個家有今天,是靠我的本事。”
“現在才知道……”
后面的話,他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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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除夕夜,家里很冷清。
奶奶做了四個菜,擺在桌上。紅燒魚,白切雞,蒜蓉青菜,還有一碗蛋餃湯。比起往年的年夜飯,少了一半。
爺爺坐在主位,不說話。自從知道家里欠債后,他就很少說話。
父親下午出去了,說是去借錢。晚上七點才回來,身上有酒氣。
“借到了嗎?”奶奶問。
父親搖頭,坐下。
沒人動筷子。電視里放著春晚,歌舞升平,笑聲不斷。和我們的沉默形成對比。
“吃吧。”父親說。
他夾了一塊雞肉,放在爺爺碗里。又夾了一塊魚,給奶奶。
最后夾了一個蛋餃,給我。
自己卻不動筷子。
奶奶給他盛飯:“你也吃。”
“我不餓。”父親說。
但他還是拿起筷子,撥了撥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像數數。
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去拿酒。
是上次年會剩下的白酒,半瓶。他倒了一杯,一口喝干。
又倒一杯。
“少喝點。”奶奶說。
父親沒聽,繼續喝。第三杯喝到一半,他停住了。
眼睛盯著桌子對面。
那里擺著一張空椅子。往年母親坐的位置。
椅子上的坐墊還是母親做的,藍底白花,洗得有些發白。有個角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綿。
父親盯著那張椅子,很久。
春晚里在演小品,觀眾哈哈大笑。笑聲透過電視傳出來,虛假又熱鬧。
父親突然站起來。
他走到那張空椅子邊,伸出手,摸了摸坐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然后他轉過頭,看著我。
“雅楠。”他聲音很啞,“你過來。”
我走過去。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很大。酒氣撲面而來,但他的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嚇人。
“你媽走的時候……”他問,“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我搖頭。
“什么都沒有?”
“她說讓我好好吃飯。”
父親的手緊了緊,又松開。他盯著我的眼睛,像要從里面找出什么答案。
“那你說。”他聲音開始抖,“為什么她一走,家里就變成這樣?”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以前多好。”父親繼續說,像在自言自語,“公司順風順水,家里安安穩穩。她一定,全變了。”
他的手指又收緊了。
“雅楠。”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家里的好運,是不是被她帶走了?”
客廳的燈很亮。燈光照在父親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皺紋,照出他眼睛里那層薄薄的水光。
他抓著我的手腕,手指冰涼。
但我沒覺得疼。
我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里面翻涌的東西:困惑,恐懼,不甘,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期待。
他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可以解釋這一切的答案。
奶奶站起來:“萬年,你醉了。”
“我沒醉!”父親吼出來,但馬上又壓低聲音,“我沒醉……我只是想知道……為什么……”
他的聲音碎掉了。
抓著我的手也松開了,垂下去。他轉身,看著那張空椅子,肩膀垮下來。
“我只是想知道……”他喃喃自語,“為什么她一走,什么都垮了……”
電視里,小品結束了。主持人走出來,說著祝福的話:“祝愿每個家庭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父親突然笑起來。
笑聲很怪,像咳嗽,又像哭。
“幸福安康……”他重復這四個字,笑著搖頭,“幸福安康……”
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
他沒擦,任由眼淚往下流。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衣服上。
奶奶走過來,想拉他:“去躺會兒吧。”
父親推開她,輕輕推開。
“媽。”他說,“我以前真的以為,是我能干。”
“現在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吸得很深,像要把所有空氣都吸進去。
“這個家能撐這么多年,不是我。”他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是她。”
說完,他慢慢走回座位,坐下。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這次他沒喝,只是看著杯子里的酒。
透明的液體,晃動著,映出頭頂的燈光。
“雅楠。”他沒看我,“你說,你媽現在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可能在包餃子。”
舅舅家過年要包餃子,母親說過。
“餃子……”父親重復,“她包的餃子好吃。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
我沒說話。
父親端起杯子,這次喝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珍饈。
喝完了,他放下杯子。
“明天。”他說,“明天我去找你媽道歉。”
奶奶和爺爺都看著他。
“我去求她回來。”父親繼續說,“跪下求也行。她心軟,會原諒我的。”
他說得很認真,像個孩子在做保證。
但我知道,不會的。
母親走的時候,那個背影,那種決絕,不是會回頭的樣子。
父親也知道。他只是需要這樣說,說給自己聽。
夜深了。春晚到了倒計時環節。主持人帶領全場喊:十,九,八……
父親趴在桌上,睡著了。
呼吸很沉,帶著酒氣。
電視里歡呼起來:“新年快樂!”
窗外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遠遠近近。
新的一年來了。
奶奶拿來毯子,蓋在父親身上。爺爺關了電視,回房間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父親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的睡臉。睡著了他皺著眉,像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毯子滑下來一點,我過去幫他拉好。
手指碰到他的手。
很涼。
我握住他的手,想捂熱一點。但他手指蜷著,握成了拳頭,掰不開。
握得很緊,像抓著什么東西。
像抓著已經流走的時光,或者永遠回不來的人。
08
母親留下的箱子,在閣樓最里面。
閣樓堆滿了雜物:舊家具,廢紙箱,不用的電器。箱子被壓在幾個紙箱下面,藍色的,蒙著厚厚的灰。
我是初三那天上去的。奶奶說上面有本舊相冊,想找出來看看。
搬開紙箱時,看見了它。
箱子很小,輪子壞了,側倒在地上。我把它扶正,擦掉灰塵。
鎖壞了,一掰就開。
我以為里面是母親的衣服。她走的時候只帶了一個小行李箱,應該還有很多東西留下。
但不是衣服。
是賬本。
一本,兩本,三本……我數了數,十二本。每一本都按時間順序碼好,用橡皮筋捆著。
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寫著:2008。
那是十年前。
我翻開第一頁。
是手寫的表格。日期,項目,收入,支出,結余。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收入欄數字很少,支出欄密密麻麻。
很多支出項目旁邊,有紅筆寫的備注:“材料款,墊付”
“工人工資,墊付”
“稅款,墊付”
墊付,墊付,墊付。
幾乎每一頁都有。
翻到2008年底,結余欄是個負數。紅筆圈出來,旁邊寫著:“借款補平”。
字跡很深,紙都被劃破了。
我繼續翻。
2009年,2010年,2011年……
每一年都是同樣的模式:收入勉強維持,支出不斷超支,然后用紅筆補平。
補平的錢,有時候是“借父母”,有時候是“兼職收入”,有時候是“私房錢”。
2015年那本,有一頁被折了角。
上面記著一筆大支出:“工程虧損,賠償款,十五萬。”
旁邊紅筆備注:“建軍借十萬,父母借五萬。已還三萬,余十二萬。”
已還三萬。
我算了算時間。那一年,舅舅買車缺錢,最后沒買成。外婆生病住院,母親說工作忙,只回去看了兩次。
原來是這樣。
翻到最后一本,2022年。是母親走的那年。
只記到六月。
六月十七日,有一筆支出:“萬年借款,二十萬。”
備注:“曹剛材料款。最后一次。”
六月二十日,收入欄:“兼職結清,三千。”
備注:“雅楠暑假補習費。”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很輕:“撐不住了。”
賬本到這里結束。
后面還有幾頁是空的,沒寫。
我坐在地上,閣樓很冷,但我渾身發燙。手指翻頁翻得很快,快到看不清字,但我還是要翻,要看完。
箱子里除了賬本,還有一疊銀行轉賬憑證。
就是我上次看到的那種。
每一張都有母親簽名。最早的追溯到十五年前,最新的就是去年。
金額從幾千到幾萬,越來越多。
還有一摞借條。有些是父親寫的,有些是陌生人。借款理由五花八門:工程周轉,投資入股,應急……
每一張借條下面,都有母親的小字:“已還”,和日期。
“已還”。
翻到最后,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不是借條,是一張收據。
“今收到劉秀芬女士還款,五萬元整。欠款全部結清。”
收款人:羅玉華。
日期是去年三月。
羅玉華。
公司會計。
父親說她老公打她,可憐,讓她多報差旅費。
母親幫她還了五萬。
我盯著那張收據,盯了很久。紙很皺,像被揉過又展開。
背面有一行鉛筆字,是母親的筆跡:“這是底線。”
字寫得很用力,鉛筆芯都斷了。
我放下收據,繼續翻箱子。最底下有個鐵盒子,就是父親之前找到的那個針線盒。
打開。
里面沒有憑證了,只有一封信。
信封很舊,沒寫名字。我拆開,只有一頁紙。
“萬年:
今天你又摔了杯子。第三個。
我知道你壓力大,公司不好做。但摔東西解決不了問題。
賬我看過了,上個月又虧了八萬。我把爸媽留給我的錢填進去了,還差三萬。下個月我想辦法。
別告訴爸媽,他們會擔心。
也別告訴雅楠,她該專心讀書。
你總說,這個家靠你撐著。
其實我想說,家是兩個人撐的。
我撐得很累,但我不說,因為說了也沒用。
你從來不聽。
昨天雅楠問我,為什么你總不回家吃飯。
我說你忙。
她問,忙什么?
我說,忙賺錢,給我們更好的生活。
她說,我們現在的生活不好嗎?
我答不上來。
萬年,我們到底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錢很重要,我知道。
但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
你很久沒陪雅楠寫作業了。
也很久沒和我好好說句話了。
昨天你回家,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你吃了一口就說咸,放下筷子走了。
其實不咸,我嘗過。
你只是不想吃。
有時候我想,你是不是也不想回這個家了。
如果是,告訴我。
我可以走。
但別這樣耗著。
耗著,兩個人都疼。
秀芬
2019.11.7”
信紙上有幾處皺痕,像被水打濕過。
我摸著那些皺痕,很輕。
閣樓的窗戶沒關嚴,風吹進來,吹動賬本的紙頁。嘩啦嘩啦,像嘆息。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賬本按順序排好,放回箱子。把借條、憑證、收據,都放回去。
然后我蓋上箱子。
灰塵又落下來,落在藍色箱蓋上。
我坐在那里,抱著膝蓋,看著箱子。
看了很久。
樓下傳來奶奶的聲音:“雅楠!找到相冊沒?”
“找到了!”我喊回去。
但我沒動。
我還坐在那里,看著母親的箱子。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拖著這個小箱子,輪子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音。
聲音很響,但她的背影很靜。
靜得像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靜得像已經練習過很多次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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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最后一本賬冊的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照片。
是我的童年照。大概三四歲,扎著兩個羊角辮,坐在公園的旋轉木馬上。笑得很開心,門牙缺了一顆。
照片背面有字。
鉛筆寫的,字跡很淡:“雅楠,媽沒帶走好運,只是帶走了再也背不動的債。”
“你要好好的。”
“媽媽愛你。”
日期是去年六月二十日。
她走的前一天。
我摸著那行字,摸了一遍又一遍。鉛筆字被手指摩挲,有些模糊了。
閣樓的光線越來越暗。天快黑了。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回賬本,合上。抱起那個箱子,很重,但我抱得動。
一步一步下樓。
奶奶在廚房準備晚飯,看到我抱著的箱子:“這是什么?”
“我媽的東西。”
她擦擦手走過來:“賬本?”
奶奶沒說話。她看著箱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箱蓋。
“你媽她……”她聲音很輕,“其實是個好媳婦。”
“就是脾氣倔。”奶奶繼續說,“什么事都憋心里,不說。”
“說了也沒人聽。”我說。
奶奶看著我,眼睛紅了:“是啊……說了也沒人聽……”
她轉身回廚房,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啦嘩啦。
我把箱子抱進客廳,放在茶幾上。父親還沒回來,爺爺在陽臺澆花。
一盆綠蘿,就是母親養的那盆。葉子黃了一大半,爺爺每天澆水,但沒見好轉。
“這花快死了。”爺爺說。
“澆太多水了。”我說,“它不喜歡太多水。”
爺爺停住:“那喜歡什么?”
“我媽說,綠蘿好養,一周澆一次就行。水多了爛根。”
爺爺看著花盆,看了很久。
“你媽懂的多。”他說。
爺爺放下水壺,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他看著茶幾上的箱子,沒問是什么。
“雅楠。”他說,“爺爺以前對你媽不好。”
“總覺得她配不上你爸。”爺爺聲音很低,“你爸能干,她就是個家庭主婦。后來你爸公司做大了,我更這么覺得。”
他掏出手帕,擦擦鼻子。
“現在想想……可能搞反了。”
“什么搞反了?”
“可能不是她配不上你爸。”爺爺說,“是你爸配不上她。”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很費力才擠出來。
說完,他站起來,慢慢走回房間。背很駝,像突然老了很多。
我坐在沙發上,守著那個箱子。
等父親回來。
七點多,父親回來了。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是幾個饅頭。
“今天活少,早點回來了。”他說著,看到箱子,“這是什么?”
“我媽的賬本。”
父親的手頓住了。塑料袋掉在地上,饅頭滾出來,滾到茶幾腳邊。
走過來,站在茶幾前,看著箱子。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打開箱蓋。
第一本賬本露出來。
2008年。
他拿起那本賬本,手有點抖。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都看了?”他問。
“看懂了?”
“看懂了。”
父親點點頭。他抱起箱子,走向書房。
“爸。”我叫住他。
他回頭。
“我媽說,”我一字一句地說,“她沒帶走好運,只是帶走了再也背不動的債。”
父親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只是點點頭,抱著箱子進了書房。
我撿起地上的饅頭,拍了拍灰。有兩個摔裂了,露出里面的面芯。
奶奶從廚房出來:“吃飯了。”
“我爸呢?”
“不管他。”奶奶擺碗筷,“我們先吃。”
飯桌上很安靜。爺爺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奶奶給我夾菜,夾了很多。
“多吃點,長身體。”
“奶奶。”我說,“我媽以前,是不是很辛苦?”
奶奶的手停住。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雅楠。”她說,“有些事,大人不想讓孩子知道,是覺得孩子不懂。”
“但我現在懂了。”
奶奶眼睛又紅了。她別過臉,擦了擦眼睛。
“你媽……是不容易。”她聲音哽咽,“你爸剛開公司那會兒,到處欠債。你媽白天帶孩子,晚上做賬。有時候做到凌晨,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時候你才一歲多,夜里老哭。她睡不了整覺,第二天還要早起給你爸做早飯。”
“你爸應酬多,喝醉了回來吐一地。她收拾,從來不抱怨。”
“后來公司好點了,你爸說要請會計。你媽說不用,她能做,省點錢。”
“這一做,就是十幾年。”
奶奶說不下去了。她捂住臉,肩膀抽動。
我放下筷子,走過去抱住她。
她身上有油煙味,和母親不一樣。但懷抱一樣溫暖。
“奶奶。”我說,“我不怪你。”
“該怪我……該怪我……”她哭著說,“我以前總覺得你媽做得不夠好……現在才知道,是我兒子不爭氣……”
我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像母親以前做的那樣。
書房的門一直關著。
我洗完澡出來,門縫底下還透著光。看看鐘,已經十二點了。
我敲敲門。
沒反應。
又敲。
“爸?”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父親站在門口,眼睛紅得厲害,臉上有淚痕。
但他表情很平靜。
“還沒睡?”他問。
“快了。”我看著書房里面。賬本攤開在書桌上,臺燈亮著。
“你媽的字。”父親說,“真好看。”
“我以前都沒注意。”他繼續說,“她寫字這么工整,一筆一劃的。”
“她做什么都認真。”
“是啊……”父親喃喃,“做什么都認真……”
他走出來,輕輕關上門。
“去睡吧。”他摸摸我的頭,這次沒有縮回去,“明天開學,要早起。”
“爸。”我問,“你還會去找我媽嗎?”
父親的手停在我頭上。
過了很久,他說:“不找了。”
“為什么?”
“因為我不配。”
他說得很輕,但很清晰。
說完,他收回手,走向客廳。在母親常坐的那張椅子前停下,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轉身,進了他和母親的臥室。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扇門。
燈還亮著,從門縫底下透出來。
我知道,他今晚不會睡了。
那些賬本,那些數字,那些紅筆寫的備注。
那些母親默默背了二十年的債。
他需要一夜,來還清。
不是還錢。
是還他欠下的,看見。
10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廚房有聲音。
輕輕的,窸窸窣窣的。像老鼠,但比老鼠規律。
我起床,悄悄走到廚房門口。
父親在里面。
他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站在灶臺前,面前擺著鍋,手里拿著米袋。
他在淘米。
動作很笨拙。米倒進鍋里,開水龍頭,水開太大,濺了一身。他關小,用手攪和鍋里的米,水渾了,倒掉,再接水。
重復三次。
然后接合適的水,把鍋放在灶上。點火,擰開關,第一次沒點著,第二次火苗“噗”地竄起來。
他后退一步,像是被嚇到了。
然后站在那兒,看著鍋。
火焰舔著鍋底,藍色里帶一點黃。水還沒開,鍋里很安靜。
父親就那么站著,看著鍋。
像在研究什么復雜的機器。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做飯。不,這不叫做飯,這叫煮粥。最簡單的白粥。
但他做得像在拆炸彈。
小心翼翼,全神貫注。
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他掀開鍋蓋,蒸汽騰起來,撲在他臉上。他瞇起眼,用勺子攪了攪。
然后調小火。
繼續站著看。
廚房的窗戶透進晨光,灰蒙蒙的,一點點亮起來。光落在他背上,睡衣皺巴巴的,肩胛骨凸出來。
他瘦了。
這半年,瘦了很多。
鍋里的粥開始黏稠,冒出米香。很淡的香氣,在清晨的廚房里飄散。
父親拿起勺子,舀起一點,吹了吹,嘗了一口。
皺了皺眉。
又加了一點點水,繼續煮。
我悄悄退回房間,躺在床上。聽著廚房里細微的聲響:勺子碰鍋壁,碗碟輕響,水流聲。
過了十幾分鐘,聲音停了。
我起床,洗漱,換好校服。走出房間時,父親坐在餐桌邊。
面前擺著四碗粥。
白粥,很稀,米粒煮得有點爛。但每一碗都盛得很滿,熱氣騰騰的。
奶奶從房間出來,看到桌子,愣住了。
“你做的?”
“嗯。”父親說,“嘗嘗。”
爺爺也出來了,坐下,看著粥,沒動勺子。
父親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品。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們。
“不好喝。”他說,“但能吃。”
奶奶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眼睛紅了,但她沒哭,只是點點頭:“還行。”
爺爺也喝了。
我也坐下,喝了一口。確實不好喝,水放多了,米煮太爛,沒什么味道。
但我喝完了。
一碗,喝得干干凈凈。
父親看著我,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光。
“今天我去工地。”他說,“找了個活,做監工。”
“累嗎?”奶奶問。
“累。”父親說,“但一天三百,現結。”
“注意安全。”
吃完早飯,父親去換衣服。出來時穿了件舊工作服,深藍色,洗得發白。背上印著“安全生產”四個字,字都褪色了。
他照了照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然后出門。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目光掃過電視,沙發,餐桌。
最后停在母親常坐的那張椅子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拉開門。
“我走了。”
門關上。
我背起書包,也準備出門。奶奶叫住我:“雅楠。”
“嗯?”
她走過來,遞給我一個飯盒。
“帶著。”她說,“午飯。”
飯盒是母親以前用的,不銹鋼的,邊角有點磕痕。我打開,里面是昨晚的剩菜,還有兩個煎蛋。
蛋煎得有點焦,但很香。
“你爸早上煎的。”奶奶說,“第一個糊了,這是第二個。”
我蓋上飯盒,放進書包。
“路上小心。”
走出樓門時,天已經大亮了。冬天的陽光很淡,但照在身上,有點暖。
我走到小區門口,看見父親在等公交車。
他站在站牌下,手里拎著個布包,也是舊的。風吹起他的頭發,有些花白了。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
車開走了。
我繼續往前走,走向學校。
路過街角那家早餐店時,老板娘在門口炸油條。看到我,笑著招呼:“雅楠,上學去啊?”
“你媽最近怎么樣?好久沒見她了。”
我停住腳步。
想了想,說:“她很好。”
“那就好。”老板娘擦擦手,“她以前常來買豆漿,總說你家那位愛喝。最近沒來了,我還怪想她的。”
“她搬走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搬走了啊……搬走了好,搬走了好。”
她沒問搬哪兒,我也沒說。
我繼續往前走。
書包里的飯盒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聲響。像心跳,平穩,有力。
到校門口時,我看見同桌王小慧。她跑過來,拉住我的手:“雅楠,寒假作業借我抄抄!”
“自己寫。”
“求你了,就數學!”
我從書包里掏出作業本給她。她接過去,翻了翻:“哇,你都寫完了?這么認真?”
“你變了。”她看著我,“以前你都是最后一天才補。”
是啊,我變了。
母親走了,父親變了,家變了。
我也變了。
但這沒什么不好。
有些變化,是必須的。
就像破繭,疼,但能飛。
上課鈴響了。
我走進教室,坐在座位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面上,照在我的手上。
我攤開手,看著掌心。
掌紋很亂,像迷宮。
但我知道,路要自己走。
就像母親走的那天,拖著箱子,頭也不回。
就像父親今天早上,穿著舊工作服,去一天三百的工地。
就像我,背著有煎蛋的飯盒,來上學。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有些路并行,有些路分開。
但無論如何,都要往前走。
因為日子還在繼續。
粥再難喝,也要喝。
路再難走,也要走。
這才是生活。
真正的,有煙火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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