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酒杯掉了。
酒液潑在蟠龍紋的衣擺上,深了一塊。
滿殿的笙歌好像靜了一瞬,又好像沒有。
所有人都看著新帝身邊那個江南來的沈夫人,只有他看著沈夫人頸側那道淡白色的痕——被衣領遮去大半,只剩尾稍一點,像瓷器的裂。
三年前那一箭,他記得風聲。
雪片打在弓弦上,湖面冰層碎裂的聲響,還有側妃胡婭楠凄厲的呼救。他拉滿弓,對準那個“刺客”的背影。箭離弦時,他確信自己救了該救的人。
現在那道疤,長在這個陌生女人的脖子上。
她抬眼,目光掠過他,像掠過殿里任何一根柱子。然后微微側身,聽新帝低聲說了句什么,唇角很淡地彎了一下。
那弧度他見過。
在王府西院,她低頭繡帕子的時候。在他出征歸來,她站在廊下等的時候。在無數個他從未仔細留意的尋常日子里。
孩子拽了拽她的袖子,仰臉喊:“母親。”
她低頭,手落在孩子發頂,很輕地撫了撫。
魏博文覺得喉頭有什么東西往上涌,又硬生生壓回去。他站起來,膝蓋撞到桌案,杯盤輕響。他想走過去,想看清她的臉,想問她到底是誰。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
像三年前那個雪天,他站在湖邊,看著冰面上慢慢暈開的紅色。再也沒有往前一步。
01
明兒要進宮。
阿沅睡得不踏實,翻了幾次身。我坐在榻邊,手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屋里只點了一盞燈,光暈黃,照得帳子上的纏枝紋虛虛的。
窗外有腳步聲。
很輕,停在門外。接著是低低的說話聲,內侍的嗓音尖細,另一個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沈夫人歇下了?”
“燈還亮著。”
“那便好。明日宮宴,人多眼雜,你多留意。”
“是。”
“告訴她,故人重逢,從容些便是。”
腳步聲遠了。
我拍著阿沅的手沒停。孩子呼吸漸漸勻了,小臉窩在錦被里,泛著睡熟的紅。我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指尖碰到他軟軟的耳垂。
鏡子在妝臺那邊。
我走過去,銅鏡昏沉,映出個模糊的人影。我抬手,解開領口最上面的那粒盤扣,再往下拉一點。
疤痕露出來。
淡白色的,從頸側斜下去,沒入衣襟深處。摸上去是微微凸起的,比旁邊的皮膚硬些。三年了,長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那天下著雪。
湖面的冰很薄,踩上去咯吱響。胡婭楠的呼救聲刺耳,我回頭時,看見魏博文搭弓的姿勢。他是個好射手,在軍中練出來的,百步穿楊。
箭來得很快。
我只來得及側一下身子。疼是后來才感覺到的,先是一涼,接著熱流涌出來,漫過鎖骨,滴在雪地上。紅得扎眼。
我倒在冰面上時,看見他收了弓,轉身去撈水里的胡婭楠。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妝匣里有盒香粉,鄭太醫給的。他說抹上能遮一遮,平日無妨,湊近了還是能看出來。我蘸了一點,指尖勻開,輕輕按在疤痕上。
粉末細白,蓋上去,那道痕淡了些,像被水洇過的墨跡。
可到底還在。
扣好盤扣,衣領立著,正好遮住。鏡子里的人眉眼平靜,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看了一會兒,抬手把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后。
阿沅在夢里咕噥了一聲。
我走回榻邊,坐下。手又落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孩子身上有奶香氣,混著屋子里熏的安神香,暖融融的。
韓高澹方才那些話,是說給我聽的。
故人重逢。
我閉上眼。王府的西院有棵老槐樹,夏天開白花,落得滿院子都是。我掃過,魏博文從外頭回來,靴子踩在花瓣上,軟綿綿的,沒聲響。
他那時候不愛說話。
回來便是看書,或者去校場練箭。我在屋里繡花,偶爾從窗子往外看,能看見他拉弓的背影,肩很寬,手臂的線條繃著。
有一回他回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他愣了一下,然后轉過頭去,繼續拉弓。那天晚上,他破天荒來了我屋里,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說了幾句邊關的雪。
就那么幾句。
后來我再從窗子往外看,他便不回頭了。
阿沅又翻了個身,小手伸出來,抓住我的食指。他握得不緊,軟軟的,熱乎乎的。我低頭,看著他那張小臉。
眉毛像他父親,眼睛也像。
鼻子和嘴像我。
韓高澹說,這孩子得叫我母親,在外人面前。我說好。他沒問過我愿不愿意,我知道,他不需要問。
就像三年前,他站在我病榻前,看著鄭太醫替我換藥。
“沈家的案子,我能翻。”他說,“但你要活下來,幫我。”
紗布揭開時,傷口露出來,皮肉外翻,已經潰膿。鄭太醫的手很穩,撒藥粉,包扎,額頭上卻全是汗。
我那時候說不出話,只能看著他。
他背著手,站在光里,影子拖得很長。“魏博文那一箭,是胡家父女算計好的。他們懷疑你的身份,要滅口。”
我眨了眨眼。
“胡斌是當年構陷你父親的主謀之一。”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了,“我要扳倒他,需要個人證。你是沈家最后的血脈。”
藥粉撒上去,刺疼。
我攥緊了被單。
“活下去。”他說,“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你父親、你母親、你沈家上下七十三口人,能有個清白。”
我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去,流進鬢發里。
再睜開時,我點了頭。
阿沅的小手動了一下,我回過神來。窗外更靜了,連風聲都沒有。我抽出手指,孩子哼唧一聲,又睡了。
明日要進宮。
要見故人。
我吹熄了燈,在黑暗里坐著。眼睛慢慢適應了,能看見帳子的輪廓,阿沅蜷著的小身子,妝臺上鏡子模糊的反光。
頸側的疤隱隱發癢。
像有什么東西,要從那里長出來。
02
宮宴擺在麟德殿。
馬車進宮門時,阿沅趴在我懷里,小手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朱紅的宮墻,琉璃瓦上積著薄雪,檐角的獸沉默著。
“母親,好大的房子。”他小聲說。
我摸摸他的頭。
車停了,內侍放好腳凳。我先下來,轉身抱阿沅。他今天穿了件寶藍色的小襖,領口鑲一圈白狐毛,襯得小臉玉雪可愛。
韓高澹在階上等。
他今天穿常服,玄色繡金,立在白玉欄桿邊,身后是連綿的殿宇。見我過來,他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阿沅身上。
“睡得可好?”
“還好。”
阿沅見到他,伸手要抱。韓高澹彎腰,把孩子接過去,動作算不上熟練,但很穩。阿沅摟著他脖子,臉埋在他肩上。
“怕生?”韓高澹問。
“昨兒沒睡踏實,鬧脾氣呢。”我說。
他嗯了一聲,抱著阿沅往殿里走。我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后,垂著眼,看腳下光可鑒人的金磚。
殿里已經坐滿了。
珠翠琳瑯,衣香鬢影,說話聲嗡嗡的,混著樂坊隱隱的絲竹。我們一進去,聲音便低下去,無數道目光投過來,黏在身上。
韓高澹恍若未覺,徑直走到御階前。
內侍唱喏,眾人起身行禮。我扶著阿沅的手,讓他站好,自己也斂衽。余光里,左下首第一張桌子后面,有人站了起來。
動作有點急。
酒杯碰倒了,酒液灑出來,在深青色的衣擺上泅開一團暗色。
我沒抬眼。
韓高澹落了座,示意內侍在我身旁設席。我坐下,阿沅挨著我,小手扒著桌沿,好奇地四處張望。
樂聲又起,舞姬踩著鼓點進來,水袖翻飛。
我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微苦,回甘很慢。放下杯子時,我感覺到一道目光。
從左邊來的,很沉,像有重量。
我轉頭,迎上去。
魏博文坐在那里,手里還捏著那只空了的酒杯。他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臉上的神情像是看見了什么不該出現的東西。
驚愕,疑惑,還有一點……我說不清的東西。
他瘦了。
臉頰凹陷下去,眼下有青影,下巴上胡茬沒刮干凈。身上那件親王常服有些舊了,袖口磨得發亮。
三年。
他老了不止三歲。
我移開視線,低頭給阿沅夾了一塊糕點。孩子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啃,碎屑掉在衣襟上。我拿帕子替他擦。
“沈夫人是頭一回來京城?”
右邊有人問話。
我抬頭,是個面生的貴婦,珠釵滿鬢,笑容可掬。我微微欠身:“是,妾身久居江南,此番隨陛下進京,開開眼界。”
“江南好啊,風物清嘉。”那婦人笑,“夫人瞧著年輕,孩子卻這般大了,真是好福氣。”
我笑了笑,沒接話。
阿沅吃完糕點,伸手要水。我遞過杯子,他抱著喝,眼睛卻瞟向殿中的歌舞。孩子看不懂,只覺得熱鬧,小腿在椅子下晃蕩。
又一道目光。
這次我沒回頭,也能感覺到。它在我的脖子上停留,在衣領遮住的地方徘徊,像手指,想要揭開什么。
我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宴過三巡,韓高澹起身,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四海升平,君臣同樂。眾人舉杯應和,殿里一片喧騰。
我跟著舉杯,酒液沾了沾唇。
放下杯子時,魏博文站起來了。
他端著酒杯,朝御階走來。腳步很穩,但握著酒杯的手指,骨節發白。他在階下停住,躬身。
“臣,敬陛下一杯。”
韓高澹看著他,片刻,舉了舉杯:“鎮北王辛苦。”
兩人飲了。
魏博文沒走。他轉向我,酒杯再次舉起:“這位……想必是江南來的沈夫人。臣,也敬夫人一杯。”
殿里靜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過來。
我慢慢站起來,端起酒杯。手腕很穩,酒面一絲波紋都沒有。“王爺言重了。”
酒杯相碰,清脆的一聲。
他盯著我的臉,盯著我的眼睛,像是要從中挖出什么。我迎著他的視線,平靜地,像看一個陌生人。
飲盡。
他喉結滾動,酒液咽下去。可眼睛還看著我,忽然開口:“夫人……看著面善。”
我放下酒杯,微微一笑:“許是妾身長了一張大眾臉,許多人這般說過。”
“不是。”他說,聲音有些啞,“很像……本王一位故人。”
“哦?”我抬眼,“那倒是巧了。不知王爺那位故人,如今在何處?”
他噎住了。
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殿里的樂聲還在響,舞姬的衣袖揚起又落下,滿眼的流光溢彩。可我們之間,好像隔著一層冰。
冷颼颼的。
阿沅這時候拽了拽我的袖子。
“母親。”他聲音軟糯,“我想出去看看。”
我低頭,摸摸他的臉:“好,母親帶你去。”
我朝韓高澹欠身,他點頭。又朝魏博文微微頷首,然后牽著阿沅,從側面的小門出了殿。
走出很遠,還能感覺到那道目光。
粘在背上,撕不下來。
03
殿外是回廊,掛著紅燈籠,光暈一團一團的。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
阿沅掙開我的手,跑到欄桿邊,伸手接檐上滴下的雪水。
“涼!”他縮回手,咯咯笑。
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那小小的背影。夜風吹過來,帶著雪后的清冽,頸側的疤又開始發癢。
我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衣領。
“鈺婷。”
聲音從身后傳來。
很輕,試探的,像怕驚著什么。我放下手,轉過身。魏博文站在幾步外,廊下的陰影里,臉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王爺認錯人了。”我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落在臉上。眼睛很紅,不知道是酒意,還是別的什么。“那道疤……你頸上那道疤,怎么來的?”
我微微側頭,讓衣領遮得更嚴實些。
“舊傷而已。”
“舊傷?”他又往前一步,離得很近了,我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混著一種冷冽的,像是鐵銹的味道。“三年前,今日,也是個雪天。”
我沒說話。
阿沅跑回來,抱住我的腿,仰臉看魏博文。孩子不怕生,眨巴著眼睛:“你是誰呀?”
魏博文低頭,看著阿沅。
他的目光從孩子的臉上,移到我的手上——我正護著阿沅的肩膀。又移回孩子臉上,細細地看,像在找什么。
“這是……你的孩子?”他問。
“是。”我說。
“多大了?”
“兩歲零七個月。”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心里算。算三年前的那個雪天,到現在,孩子該多大。算明白了,臉色白了一分。
“孩子的父親……”
“亡故了。”我說。
他又不說話了。眼睛還看著阿沅,看著孩子依偎著我的樣子,看著我的手指梳理孩子柔軟的頭發。
然后他抬起手,像是想碰碰阿沅的頭。
阿沅往后縮了一下,躲進我懷里。
魏博文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慢慢放下。他看著我,聲音啞得厲害:“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托陛下的福,一切都好。”我說。
他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眼神暗下去。“你恨我嗎?”
廊下很靜,遠處殿里的笙歌飄過來,忽遠忽近。燈籠的光搖晃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
三年前,這雙眼睛看著冰面上倒下的我,里面沒有一絲波瀾。現在,里面有了別的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眼窩深陷。
“王爺說笑了。”我彎了彎嘴角,“妾身與王爺今日初識,何來恨與不恨?”
他搖頭,還想說什么。
回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內侍提著燈籠引路,韓高澹走了過來。他目光在我們身上掃過,停在魏博文臉上。
“鎮北王怎么出來了?”
魏博文退后半步,躬身:“臣……出來醒醒酒。”
“酒是好東西,多了傷身。”韓高澹淡淡道,轉向我,“阿沅鬧著要找你,朕帶他出來看看。”
阿沅從我懷里探出頭,伸手要韓高澹抱。
韓高澹彎腰,把孩子抱起來。阿沅摟著他的脖子,小聲說:“外面冷。”
“那便回去。”韓高澹說,看了我一眼。
我會意,朝魏博文欠身:“王爺,妾身先告退了。”
魏博文站著沒動。
我轉身,跟著韓高澹往回走。廊下燈籠的光拖長我們的影子,交錯著,疊在一起。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著,直到拐過彎,看不見了。
韓高澹腳步沒停。
“他說了什么?”
“問了疤,問了孩子。”
“嗯。”韓高澹低頭,看著懷里的阿沅,“這孩子像你。”
我沒接話。
回到殿里,宴席已近尾聲。眾人三三兩兩說著話,見我們進來,目光又聚過來。我坐下,阿沅困了,靠在我懷里打哈欠。
魏博文也回來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再往這邊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旁邊的同僚與他說話,他像是沒聽見。
宴散時,眾人起身恭送。
韓高澹抱著阿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經過魏博文身邊時,我腳步沒停。可余光里,看見他的手攥成了拳,擱在膝蓋上。
指節白得嚇人。
出了殿,冷風一吹,我清醒了些。馬車等在階下,我抱著阿沅上車,韓高澹站在車邊,沒上來。
“明日胡斌會來見朕。”他說,“你準備一下。”
“魏博文那邊,他若再找你,不必回避。”他頓了頓,“該讓他知道的,總要他知道。”
我點頭。
車簾放下,馬車動了。阿沅在我懷里睡著了,小臉熱乎乎的。我掀開車窗簾子一角,往外看。
宮門緩緩合上,把麟德殿的燈火關在里面。
雪又開始下了。
細細的,像鹽。
04
夜里沒睡好。
翻來覆去,總夢見那片湖。冰是青灰色的,裂開的口子黑漆漆的,水從底下涌上來,咕嘟咕嘟冒泡。
胡婭楠在水里撲騰,手伸向我。
我伸手去拉她。
然后箭就來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枕頭上濕了一塊,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么。我坐起來,頸側的疤隱隱作痛。
阿沅還在睡,小臉埋在枕頭里。
我披衣下床,推開窗。外頭白茫茫一片,雪積得厚了,壓得樹枝彎下去。院子里有掃雪的聲音,沙沙的。
早膳后,韓高澹派人來傳話,說胡斌午后才到。
我坐在屋里,給阿沅縫一件小褂。針線是昨兒從江南帶來的,顏色鮮亮,繡的是石榴多子。一針一線,穿過去,拉緊。
阿沅在榻上玩九連環,解不開,急得嘟嘴。
“母親幫我。”
我放下針線,坐過去。銅環冰涼,在我手里轉了幾圈,咔噠一聲,解開了。阿沅拍手笑,接過去,又自己擺弄。
孩子的手小,捏不牢,環掉在榻上。
我撿起來,遞給他。指尖碰觸時,忽然想起昨天魏博文看著阿沅的眼神。那里面有太多東西,我一時竟分不清。
是懷疑?
是悔恨?
還是別的什么。
門外有人叩門。
“沈夫人,鎮北王府送來帖子。”
我起身,開門。侍女遞上一張素帖,封口是王府的印。拆開看,是魏博文的字,剛勁,但有些潦草。
“午時,城南茶樓,盼一見。”
沒有落款。
我把帖子折好,放進妝匣。回頭看看阿沅,他還在跟九連環較勁,小眉頭皺著。我走過去,摸摸他的頭。
“母親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
“見個人。”我說,“你乖乖的,跟嬤嬤玩,好不好?”
他點頭,又搖頭:“我也去。”
“外頭冷。”我蹲下,平視他的眼睛,“母親很快回來。”
他不情愿地哦了一聲。
我換了一身衣裳,藕荷色,領口依舊立著,遮得嚴實。披了斗篷,兜帽拉起來,遮住大半張臉。從側門出去,沒帶侍女。
茶樓在城南,不大,清靜。
我上樓時,魏博文已經在雅間里了。他背對著門,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雪景。聽見聲音,轉過身來。
眼底有紅絲,一夜沒睡的樣子。
“坐。”他說。
我在他對面坐下。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只杯子。他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茶水微黃,冒著熱氣。
“這里說話方便。”他說,“沒人打擾。”
我端起杯子,暖手。“王爺找妾身,有何事?”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支簪子,銀的,簪頭是一朵小小的玉蘭花。
我認得。
是我以前戴過的。嫁進王府時帶的嫁妝,不值什么錢,但戴得久了,花紋磨得光滑。
“這個,”他說,“是在湖邊找到的。那天……你落水的地方。”
我沒碰那支簪子。
“王爺認錯了。”我說,“這不是妾身的東西。”
“是你的。”他聲音沉下去,“我認得。你戴了三年,每天都能看見。”
我抬眼,看著他。
他眼里的血絲更重了,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你頸上的疤,是箭傷。三年前的今天,我在湖邊射了一箭,傷了刺客。那道疤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笑了笑。
“天下箭傷多了,位置相似的,也不少。”
“那你告訴我,”他往前傾身,手撐在桌上,“你這些年,到底在哪里?為什么突然出現?為什么在韓高澹身邊?”
“王爺的問題太多了。”我放下杯子,“妾身是江南商人婦,夫君亡故,承蒙陛下關照,帶進京城。僅此而已。”
“商人婦?”他冷笑,“哪個商人婦,手上沒有繭子?你手指上的繭,是握筆磨出來的。你在王府時,天天練字,我見過。”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虎口和食指內側,確實有薄繭。這些年雖然不常寫字了,但痕跡還在。
“妾身喜好讀書寫字,不行么?”
“行。”他盯著我,“那你告訴我,你本名叫什么?父母是誰?祖籍何處?江南哪家商號的遺孀,能得陛下如此青眼?”
我一言不發。
他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答,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拖,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在小小的雅間里踱步,像困獸。
“我知道是你。”他停住,背對著我,“林鈺婷,我知道是你。”
風吹進來,桌上的簪子微微晃動。
玉蘭花的花瓣,薄得透明。
“王爺若是沒別的事,”我站起來,“妾身告辭了。”
“等等。”他轉身,攔住我。聲音忽然軟下來,帶著懇求:“你告訴我,當年……到底怎么回事?你為什么會在湖邊?那一箭……那一箭我……”
他沒說下去。
我看著他眼睛里的痛苦,真實的,不像是裝的。三年了,他好像第一次開始想,那一箭射出去,到底對不對。
“那天是臘月初七。”我說,聲音很平,“雪很大,湖面的冰很薄。側妃落水,王爺救人心切,一箭射向刺客。這些,京城人人都知道。”
他搖頭。
“不對。那之前呢?胡婭楠為什么約你去湖邊?你們說了什么?”
“妾身不知道。”我說,“王爺該去問側妃。”
“我問了。”他聲音發澀,“她說,是你約她去的。說你有事要同她說,關于……關于沈家的事。”
我心臟停跳了一拍。
臉上卻不動聲色。“沈家?哪個沈家?”
他盯著我的眼睛,想從中看出破綻。可我早已練就了,再大的風浪,面上也能不起波瀾。
“十年前被滿門抄斬的沈家。”他說,“沈文清,前兵部尚書。通敵叛國,證據確鑿,全家七十三口,一個沒留。”
“哦。”我點頭,“那與妾身何干?”
“胡婭楠說,你問她,知不知道沈家的事。”他往前一步,“她說你神情不對,像是……像是知道些什么。她害怕,想走,你就推她下水。”
我笑了。
“王爺信了?”
他沒說話。
答案寫在臉上。他信了,至少當時信了。所以他搭弓,瞄準,箭射出去,沒有絲毫猶豫。
“既然如此,”我說,“王爺今日又何必再來問妾身?”
“因為于維昱。”他說。
這個名字我聽過。魏博文麾下的神箭手,百發百中。三年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
“于維昱怎么了?”
“他昨晚來找我。”魏博文聲音很低,“他說,那一箭,他偏了半寸。”
雅間里很靜。
窗外的雪撲簌簌往下落,落在瓦上,沒有聲音。茶壺嘴冒著白氣,一縷一縷,散在空氣里。
“偏了半寸?”我重復。
“本該射中心口。”他看著我頸側的疤,“他算好了位置,但松手時,手腕抖了一下。箭往右偏了半寸,擦過動脈,留了一線生機。”
我抬手,指尖再次碰了碰衣領。
那道疤,原來是這樣留下來的。
“為什么抖?”我問。
“他說……”魏博文頓了頓,“他說,松手前那一刻,他看見你回頭了。看見你的臉,忽然覺得……不該射。”
不該射。
三個字,輕飄飄的,落在耳朵里,卻沉甸甸的。
“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那天胡婭楠落水前,跟她的侍女在假山后面說了很久的話。”魏博文聲音更低了,“他路過,聽見一句:‘待會兒我落水,你便喊’。”
我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苦得舌頭發麻。
“王爺現在信了?”我問。
他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我查了當年隨行的太醫。鄭振國,那天是他當值。你中箭后,是他處理的傷口。”
“然后呢?”
“他三年前就告老還鄉了。”魏博文說,“我派人去他老家找,沒找到。鄰居說,他離開京城后,就沒回去過。”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王爺找妾身,就是想問這些?”
“我想知道真相。”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厲害,“鈺婷,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沈家的事,你知道多少?胡婭楠……胡家,是不是跟當年的事有關?”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午時了。
我站起來,攏了攏斗篷。“王爺,妾身該回去了。”
“等等。”他又攔住我,這次是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骨頭疼。“你別走。”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他手指上有繭,是常年握兵器磨出來的。那只手曾經拉弓,搭箭,瞄準我。現在它抓著我,指尖在發抖。
“放開。”我說。
他沒放。
“三年前那一箭,我……”
“王爺。”我打斷他,“那一箭,您射得沒錯。刺客該殺,側妃該救。您是鎮北王,是武將,判斷敵情,果斷出手,是您的本分。”
他愣住了。
“至于妾身是誰,”我抽出手腕,后退一步,“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王爺該好好想想,您身邊最親近的人,是不是真的值得您那樣信任。”
我轉身,推門出去。
走下樓梯時,聽見雅間里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拳頭砸在桌上。
05
回府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馬車輪子碾過積雪,發出吱呀的聲響。我靠在車廂里,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側的疤。
偏了半寸。
于維昱說,他偏了半寸。
鄭太醫說,那一箭再往左半寸,我就真的沒救了。他說這話時,正給我換藥,紗布揭開,傷口猙獰。
“這箭手是個有良心的。”他當時嘆道,“戰場上殺人如麻,到這時候,手卻軟了。”
我問為什么。
“不知道。”鄭太醫搖頭,“許是看見你是個女子,許是……算了,多想無益。你活下來了,便是天意。”
天意。
我睜開眼,看著車窗縫隙里透進來的光。雪光映著,白晃晃的刺眼。
回到府里,阿沅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母親怎么才回來?”
我彎腰抱起他,臉貼在他溫熱的小臉上。“母親有事耽擱了。你聽話了沒有?”
“聽話。”他點頭,“嬤嬤給我講故事了。”
我抱著他往里走。韓高澹在書房,門開著,我進去時,他正看一封奏折。見我進來,他放下折子。
“見過了?”
“見過了。”
“說了什么?”
“他問我當年的事,問沈家,問胡婭楠。”
韓高澹嗯了一聲,示意我坐下。阿沅從我懷里下來,跑到書架邊,踮腳夠上面的一本畫冊。韓高澹起身,替他拿下來。
孩子抱著畫冊,坐到一邊翻去了。
“于維昱去找他了。”我說。
韓高澹抬眼看我。“說什么了?”
“說那一箭偏了半寸。”
他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這個于維昱,倒是沒讓我看錯。”
“陛下早就知道?”
“知道。”他說,“鄭太醫救你時,檢查過傷口。箭簇入肉的角度、深度,他一看便知,是故意偏的。”
我捏緊了手指。
“陛下為何不早說?”
“說了有什么用?”韓高澹淡淡道,“那時候魏博文信胡婭楠,不信你。就算知道箭偏了,他也會覺得是刺客狡猾,或是于維昱失手。”
我無話可說。
“現在說,正是時候。”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封密折,遞給我,“看看。”
我接過,展開。
是胡斌這些年的罪證。貪墨軍餉,私販軍器,結黨營私,林林總總,列了十幾條。最后一條,是“構陷忠良,殘害沈氏滿門”。
證據附在后面。
幾封往來的密信,字跡潦草,但能認出是胡斌的筆跡。還有一份當年刑部的卷宗副本,上面有批注,指出幾處明顯的漏洞。
“這些……”我抬頭,“陛下早就拿到了?”
“不全。”他說,“三年前開始查,查到一些蛛絲馬跡。但關鍵的人證物證,都被胡斌銷毀了。直到你出現。”
我放下密折。
“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韓高澹看著我,“你只要站在這里,讓魏博文看見你,讓他開始懷疑。懷疑一旦開了頭,就停不下來。”
“他會去查?”
“已經在查了。”他說,“我的人回報,昨晚宮宴后,他就把于維昱叫去府里,問了一夜的話。今天一早,又派人去鄭太醫的老家。”
我心臟微微一緊。
“鄭太醫那邊……”
“放心。”韓高澹說,“三年前送他走時,就安排好了。他現在在南邊,隱姓埋名,過得安穩。”
我松了口氣。
阿沅這時候跑過來,舉著畫冊:“父親,這個字怎么念?”
韓高澹低頭,看了看。“忠,忠誠的忠。”
“忠。”阿沅跟著念了一遍,又跑開了。
韓高澹的目光追著孩子的背影,片刻,轉回來。“魏博文見到阿沅了?”
“見到了。”
“什么反應?”
“他問孩子多大了。”我說,“算了時間,臉色很難看。”
韓高澹笑了笑,笑意沒到眼底。“他以為孩子是他的?”
“可能。”
“那就讓他以為。”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雪,“愧疚也好,悔恨也罷,都是他的事。你只管演好你的沈夫人。”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側。
雪還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梅開了,紅艷艷的,襯著白雪,格外刺眼。
“胡斌下午要來?”我問。
“要來。”他說,“他聽說宮里來了個江南的沈夫人,又跟魏博文扯上關系,坐不住了。想來探探底。”
“我要見他嗎?”
“不用。”韓高澹搖頭,“你在屏風后面聽著就好。看看這位兵部侍郎,是個什么人物。”
“沈家的案子,”他忽然說,“翻案那天,你要在場。”
我手指蜷縮起來。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聽他們念平反詔書,聽你父親恢復名譽,聽沈家七十三口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報出來。”
我咬住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
“然后呢?”我問。
“然后,”他轉身,看著我,“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留在宮里,我保你一世安穩。想回江南,我送你走。”
“阿沅呢?”
“他是皇子,自然留在宮里。”他說,“你若愿意,可以常來看他。若不愿意……便當他沒有你這個母親。”
他說得平靜,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我看著他眼睛。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里面沒有溫度,只有算計。三年前他救我,是為了扳倒胡斌。現在他讓我站在這里,是為了讓魏博文入局。
每一步,都在他算計之中。
包括阿沅。
“陛下,”我說,“您當初讓我懷上阿沅,也是為了今日嗎?”
他沉默。
雪落無聲。
良久,他開口:“是。”
一個字,輕飄飄的,砸下來。
笑自己傻。三年了,竟然還存著一絲幻想,以為他對我,哪怕有一點點真心。原來從頭到尾,都是棋子。
“我明白了。”我說。
轉身要走。
“鈺婷。”他叫住我。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恨我嗎?”他問。
和魏博文一樣的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雪后的冷冽灌進肺里,刺得生疼。“恨不恨的,重要嗎?陛下要的是江山穩固,我要的是沈家清白。各取所需,罷了。”
說完,推門出去。
阿沅還在翻畫冊,聽見聲音,抬頭看我:“母親,你不高興?”
我走過去,蹲下,抱住他。
孩子身上暖暖的,帶著奶香。小手環住我的脖子,軟軟地拍我的背:“母親乖,不哭。”
我沒哭。
眼淚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現在剩下的,只有一道疤,和一個必須完成的事。
06
胡斌是申時來的。
我坐在屏風后面,能看見前廳的情形,也能聽見說話聲。韓高澹坐在主位,手里捧著一卷書,像是閑來無事,隨便翻翻。
胡斌進來時,腳步聲很重。
他穿一身絳紫官服,五十上下,方臉,濃眉,眼神銳利。行禮時腰彎得很低,但背脊挺著,帶著武將的硬氣。
“臣胡斌,叩見陛下。”
“平身。”韓高澹沒抬眼,“賜座。”
胡斌坐下,接過內侍奉上的茶。他沒喝,放在手邊的小幾上。“陛下召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沒什么要緊事。”韓高澹翻了一頁書,“聽說你前些日子病了,可好些了?”
“勞陛下掛心,已經大好了。”
“那就好。”韓高澹放下書,抬眼看胡斌,“兵部事務繁雜,你又是老臣,要多保重身體。”
“謝陛下關懷。”
兩人閑閑說了幾句朝中瑣事。胡斌應對得體,但語氣里透著謹慎,像是在揣摩圣意。我坐在屏風后,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這個人。
就是害我沈家滿門的元兇之一。
父親當年任兵部尚書,胡斌是侍郎。兩人共事多年,父親待他不薄,幾次提拔,視如臂膀。可最后,遞上那封“通敵密信”的,就是他。
信是偽造的。
字跡模仿得極像,但父親寫信有個習慣,每頁末尾會點一個小墨點,以示段落。那封密信上沒有。
可當時沒人注意。
刑部的人來抄家時,我躲在母親床下的暗格里。透過縫隙,看見胡斌站在院子里,指揮士兵搬運東西。
父親的書房被翻得亂七八糟。
母親的首飾匣子被摔在地上,珠玉滾了一地。胡斌彎腰,撿起一支金簪,在手里掂了掂,遞給旁邊的士兵。
“充公。”
聲音很冷,像臘月的冰。
那年我十二歲。
暗格里很黑,很悶。我捂著嘴,不敢哭出聲。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來,混著眼淚,黏糊糊的。
后來是林家的老仆冒險回來,把我從暗格里抱出來。他說,沈家沒了,全沒了。老爺夫人,少爺小姐,連仆役都沒逃過。
我問他為什么。
他說,有人要老爺死。
誰?
胡斌。
這個名字,我記了十年。
屏風外,胡斌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聽聞昨日宮宴,陛下身邊有位江南來的沈夫人?”他狀似無意地問起。
韓高澹笑了笑:“是。江南富商的遺孀,朕南下時結識,這次隨朕進京,見見世面。”
“原來如此。”胡斌頓了頓,“臣昨日也見了,那位沈夫人……氣度不凡,不似尋常商婦。”
“哦?怎么個不凡法?”
“臣也說不上來。”胡斌聲音里帶著試探,“只是覺得,有些面善。像是在哪里見過。”
屏風后,我屏住呼吸。
韓高澹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天下相似的人多了。胡卿覺得面善,也是常事。”
“陛下說的是。”胡斌話鋒一轉,“只是臣還聽說,鎮北王昨日與沈夫人……私下見了一面?”
來了。
我松開攥緊的手,掌心全是汗。
韓高澹放下茶盞,瓷器碰在桌面上,清脆一聲。“胡卿消息倒是靈通。”
“臣不敢。”胡斌忙道,“只是鎮北王是臣女婿,他昨日回府后,神情恍惚,臣的女兒擔憂,這才多問了幾句。”
“原來如此。”韓高澹語氣平淡,“魏博文與沈夫人確有一面之緣。他說沈夫人像他一位故人,便多問了幾句。”
“故人?”胡斌聲音微緊,“哪位故人?”
“他說是他三年前病逝的正妃。”
廳里靜了一瞬。
我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見胡斌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點,落在官服上。他很快穩住,放下杯子。
“鎮北王……怕是思念過度,看錯了。”
“朕也這么覺得。”韓高澹說,“不過,魏博文執意要查。他已經派人去尋當年給正妃驗傷的太醫,還要查三年前側妃落水的真相。”
胡斌站起來。
“陛下,此等家務事,何須勞動圣聽?臣自會去勸勸王爺,讓他莫要鉆牛角尖。”
“家務事?”韓高澹抬眼,目光落在胡斌臉上,“若真是家務事,朕自然不管。可若是牽扯到朝堂,牽扯到……十年前的一樁舊案,朕就不能不管了。”
胡斌臉色白了。
“陛下……此言何意?”
韓高澹沒答,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胡卿,看看這個。”
胡斌走過去,拿起信。只看了一眼,手就開始發抖。那是他當年寫給北境將領的密信,商量如何構陷沈文清。
信本該銷毀了。
怎么會在這里?
“這……這是偽造的!”他猛地抬頭,“陛下明鑒,臣從未寫過此信!”
“是嗎?”韓高澹又拿出一份卷宗,“那這個呢?刑部當年的案卷,上面有幾處批注,指出證據漏洞。批注的字跡,經幾位老臣辨認,與你的筆跡有七分相似。”
胡斌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
“還有,”韓高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三年前,你女兒胡婭楠在鎮北王府,設計陷害正妃林鈺婷,致其‘身亡’。這件事,你也知情吧?”
“臣不知!”胡斌跪下了,“陛下,臣女溫婉賢淑,怎會做此等事?定是有人誣陷!”
“誣陷?”韓高澹冷笑,“于維昱已經招了。他說,胡婭楠落水前,與侍女密謀,要陷害正妃。他還說,那一箭本該射死正妃,但他手偏了半寸,留了她一命。”
胡斌癱坐在地。
“于維昱……他胡說!”
“是不是胡說,一審便知。”韓高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胡斌,你當年構陷沈文清,害沈家滿門抄斬。十年后,又讓你女兒在王府繼續清除沈家余孽。這一樁樁,一件件,真當朕不知道嗎?”
胡斌抬起頭,臉上全是汗。
“陛下……陛下饒命!臣……臣也是一時糊涂!是……是先帝!先帝忌憚沈文清功高震主,才讓臣……”
“住口。”韓高澹打斷他,“先帝已逝,你還要往他身上潑臟水?”
胡斌閉嘴了。
他知道,大勢已去。
韓高澹走回主位,坐下。“你還有什么話說?”
胡斌跪在地上,沉默了許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像破風箱。“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何必再來問臣?”
“朕要你親口說。”韓高澹說,“沈文清,是不是冤枉的?”
“……是。”
“沈家七十三口,是不是枉死的?”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胡斌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
“為什么?因為他擋了我的路!兵部尚書的位置本該是我的!他沈文清憑什么?就因為他會打仗?就因為他得軍心?”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
“還有他那個女兒!當年沈家抄家,明明該一個不留的!可偏偏少了一具女童的尸首!我找了十年,都沒找到!后來林鈺婷嫁進王府,我越看越覺得像!她那雙眼睛,跟沈文清一模一樣!”
屏風后,我捂住嘴。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所以你就讓你女兒試探她?”韓高澹問。
“是!”胡斌咬牙,“我讓婭楠去試探,若她真是沈家余孽,就除了她!永絕后患!”
廳里又靜下來。
只有胡斌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韓高澹開口:“來人。”
內侍推門進來。
“胡斌構陷忠良,殘害沈氏滿門,罪證確鑿。”韓高澹聲音平靜,“押入天牢,聽候發落。”
兩個侍衛上前,架起胡斌。
他沒有掙扎,只是看著韓高澹,忽然問:“陛下……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從三年前救下林鈺婷開始,就在等今天?”
韓高澹沒回答。
胡斌被拖了出去。腳步聲遠了,廳里只剩下我和韓高澹。我推開屏風,走出來,臉上濕漉漉的,全是淚。
韓高澹看著我。
“你都聽到了。”
我點頭,說不出話。
他走過來,遞給我一方帕子。我沒接,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謝謝陛下。”
“謝我什么?”
“謝您……還沈家清白。”
他沉默片刻,轉身看著窗外。“清白是要還的,但不止為了沈家。”
“那還為了什么?”
“為了朝堂。”他說,“胡斌這樣的人,手握兵權,結黨營私,構陷忠良。留著他,是禍害。”
我明白了。
沈家的冤案,只是他扳倒胡斌的一把刀。而我這把刀,他用得順手。
“魏博文那邊,”我說,“您打算怎么辦?”
“他會繼續查。”韓高澹說,“查到胡婭楠,查到胡斌,查到所有該查的。等他查明白了,自然會來見你。”
“然后,”他轉身,看著我,“就看你愿不愿意原諒他了。”
我笑了,眼淚又掉下來。
“原諒?”我說,“陛下,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諒就能過去的。”
他點頭。
“那就讓他用余生去還。”
07
胡斌入獄的消息,當天晚上就傳遍了京城。
據說他從宮里被押出來時,一路大喊冤枉,說有人誣陷。可沒人敢靠近,侍衛捂了他的嘴,塞進囚車,直接送去了天牢。
第二天,鎮北王府那邊傳來了消息。
側妃胡婭楠,懸梁自盡了。
發現時,人已經涼了。留下一封遺書,說是無顏面對王爺,無顏面對父親犯下的罪孽,以死謝罪。
魏博文站在書房里,看著那封遺書。
字跡潦草,但確是胡婭楠的筆跡。上面寫了她如何受父親指使,試探林鈺婷的身份;如何設計落水,誣陷林鈺婷;又如何眼睜睜看著那一箭射出去。
她說她后悔了。
從箭射出去的那一刻,就開始后悔。可后悔沒用,人死不能復生。這三年,她夜夜夢見林鈺婷倒在血泊里的樣子,夢見那道疤,夢見那雙眼睛。
“妾身罪孽深重,唯有一死,方能解脫。”
最后一句。
魏博文把遺書扔在桌上,轉身看著窗外。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絕望的手。
管家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問:“王爺,側妃的喪事……”
“按規矩辦。”魏博文聲音嘶啞,“不必大辦,低調些。”
管家應了聲是,退下了。
書房里只剩他一個人。
他走到書案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里面有個木盒。打開,里面是一疊信,用紅繩捆著。是林鈺婷以前寫給他的。
出征時,她每月都寫。
信不長,說些府里的瑣事。槐樹開花了,她收了曬干,想做槐花餅。西院的墻漏雨,已經叫人修了。天冷了,她做了件大氅,等他回來試試。
他從來沒回過。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軍務繁忙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該怎么跟她相處。
她是先帝賜的婚。
鎮北王府正妃,門當戶對。可他從未見過她,娶進門那天,蓋頭揭開,看見一張清秀的臉,眼睛很亮,看人時怯怯的。
他那時候想,大家閨秀,大約都是這樣。
溫順,安靜,像一汪水。
后來才發現,她不是水。她有棱角,只是藏得深。她會在他訓斥下人時,輕聲說“王爺息怒”;會在他說邊關苦寒時,默默給他添一件衣裳。
可他從未仔細看過她。
直到那支簪子掉在湖邊,直到昨天在茶樓,看見她頸上的疤,看見她眼里的平靜,像深潭,不起波瀾。
他才明白,他錯過了什么。
門被敲響。
“王爺,于維昱求見。”
“讓他進來。”
于維昱走進來,一身黑衣,臉上帶著倦色。他單膝跪地:“王爺。”
“查到了?”魏博文問。
“是。”于維昱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鄭太醫……找到了。但他三年前就過世了。這是他女兒交給屬下的,說是鄭太醫臨終前留下的。”
魏博文接過信,拆開。
信紙泛黃,字跡工整。是鄭太醫的筆跡。
“王爺親啟:
若您看到這封信,說明您已經開始查三年前的事了。老臣時日無多,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三年前臘月初七,老臣隨您去湖邊。側妃落水,您一箭射中刺客。老臣上前查看時,發現刺客是女子,且……是王府正妃林氏。
她當時尚有氣息。
箭擦頸側而過,偏了半寸,未傷及要害。
老臣立即施救,止血,包扎。
但您下令,將‘刺客’尸身處置。
老臣斗膽,以‘查驗死因’為由,將她帶離。
后經救治,她活了下來。
但她求老臣,不要聲張。她說,若回王府,必死無疑。老臣問她為何,她只說了兩個字:沈家。
老臣年輕時,曾受沈文清大人恩惠。沈家蒙冤,滿門抄斬,老臣無力回天。如今見沈大人遺孤落難,豈能不救?
故老臣助她假死,送她離京。
她去了何處,老臣不知。但老臣知道,她還活著。且總有一天,她會回來。
因為沈家的冤案,還未昭雪。
王爺,老臣寫這封信,并非要您愧疚。只是希望您明白,您當年那一箭,射中的不只是您的正妃,更是沈家最后的血脈。
胡斌構陷沈家,其女胡婭楠在王府繼續迫害沈氏遺孤。此等罪孽,天地不容。
望王爺明察。
鄭振國絕筆。”
信看完了。
魏博文的手在抖。信紙簌簌作響,像秋天的葉子。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一片猩紅。
“沈家……”他喃喃道,“她是沈家的人……”
于維昱跪在地上,沒敢抬頭。
“王爺,屬下還有一事稟報。”
“說。”
“屬下查了胡斌這些年的往來賬目。”于維昱說,“發現他與北境幾位將領,有大量銀錢往來。且三年前,他曾私下購進軍器,數量龐大,去向不明。”
魏博文猛地抬眼。
“軍器?”
“是。”于維昱遞上一本賬冊,“這是從胡府搜出來的。上面記載,那些軍器,都運往了北境一處私礦。”
“私礦?”魏博文接過賬冊,迅速翻看。越看,臉色越沉。“他在北境私自開礦,私造軍器……他想干什么?”
于維昱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魏博文合上賬冊,走到窗前。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像是要把一切都掩蓋起來。可有些東西,蓋不住。
比如血。
比如冤。
比如那道疤。
“備馬。”他說,“我要進宮。”
08
我到宮門口時,魏博文已經在了。
他站在雪地里,沒打傘,肩上落了一層白。見我下車,他走過來,腳步有些急,雪被踩得咯吱響。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他眼睛紅得厲害,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整個人憔悴得像老了十歲。手里捏著一個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
“我有話跟你說。”
“王爺請講。”
他看了看四周,宮門口人來人往,侍衛持戟而立,目光警惕。“這里不方便。能否……借一步說話?”
我猶豫了一下。
韓高澹讓我今日進宮,說是有事商議。但看魏博文的樣子,像是等了我很久。
“我要去見陛下。”
“我知道。”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往前一步,聲音壓低:“關于沈家的事,關于胡斌,關于……所有。我都查清楚了。”
“那就一起吧。”
我們并肩往宮里走。雪落在傘面上,沙沙的。他走在我身側半步之后,像從前一樣。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鄭太醫的信,我看到了。”他說。
“他說你是沈文清的女兒。”他聲音發澀,“說你十二歲那年,沈家被抄,你躲在暗格里逃過一劫。后來被林家收養,頂替林家女兒的身份,嫁進王府。”
我腳步沒停。
“他還說,你這十年,一直在查沈家的案子。”他繼續說,“胡斌察覺了,才讓胡婭楠試探你,設計害你。”
我仍然沉默。
“鈺婷,”他停住腳步,“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轉身,看著他。
雪落在我們之間,紛紛揚揚的。
“告訴你什么?”我問,“告訴你我是沈家的余孽?告訴你我嫁給你,是為了查案?告訴你我留在王府,每一刻都在演戲?”
“王爺,”我說,“您當年娶的是林家的女兒,不是沈家的孤女。我若說了,您會如何?把我交給胡斌?還是……像射箭一樣,果斷處置?”
他臉色白了。
“我不會……”
“您會。”我打斷他,“因為您是鎮北王,是忠于朝廷的武將。沈家是逆臣,是叛黨。您不會為了一個逆臣之女,冒天下之大不韙。”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在后面跟上來,聲音帶著懇求:“至少……至少那一箭,我該知道真相。我該知道,我射的是你。”
“知道了又如何?”我沒回頭,“那一箭已經射出去了。疤已經留下了。人……已經死過一次了。”
他不再說話。
我們一路沉默,走到御書房。內侍通報后,韓高澹讓我們進去。他正在批奏折,見我們進來,放下朱筆。
“都來了。”他說,“坐。”
我和魏博文在下首坐了。內侍奉上茶,又退出去,關上門。書房里很靜,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響。
韓高澹先開口:“胡斌的案子,已經審結了。”
他拿起一份奏折,遞給魏博文。“他自己招了。構陷沈文清,私吞軍餉,私造軍器,結黨營私……罪狀十三條,條條當誅。”
魏博文接過奏折,沒看,放在手邊。
“胡婭楠呢?”韓高澹問。
“自盡了。”魏博文聲音平靜,“留了遺書,認了罪。”
韓高澹點點頭,沒說什么。他轉向我:“沈家的案子,朕已經讓刑部重審。證據確鑿,翻案就在這幾日。”
我起身,跪下。
“謝陛下。”
“起來吧。”韓高澹抬手,“這是朕該做的。”
我站起來,重新坐下。魏博文看著我,眼神復雜。他想說什么,又忍住了。
“鎮北王,”韓高澹忽然問,“你今日來,所為何事?”
魏博文深吸一口氣,從懷里取出那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里面是一枚兵符,黑沉沉的,刻著虎紋。
“臣,交還兵符。”
韓高澹挑眉。
“為何?”
“臣有罪。”魏博文站起來,跪下了,“臣誤信讒言,錯傷忠良之后。臣不配掌兵,不配為將。”
韓高澹看著他,沒說話。
書房里靜得可怕。
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可氣氛卻冷得像冰。我坐在那里,看著跪在地上的魏博文,看著他挺直的背脊,看著他那雙緊握的拳。
三年前,他站在湖邊,也是這樣挺直的背脊,這樣緊握的拳。
只是那時候,他手里握著弓。
現在,他手里什么都沒有。
“魏博文,”韓高澹緩緩開口,“你確實有罪。你錯信胡氏父女,錯傷正妃,錯判敵情。這些罪,朕都可以治你。”
魏博文低頭:“臣甘愿受罰。”
“但,”韓高澹話鋒一轉,“你也有功。十年戍邊,戰功赫赫。北境安穩,有你一份力。功過相抵,朕可以不治你的罪。”
魏博文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陛下……”
“兵符你拿回去。”韓高澹說,“北境還需要你。”
魏博文沒動。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韓高澹,像是明白了什么。“陛下……是要臣戴罪立功?”
“是。”韓高澹點頭,“胡斌雖伏法,但他在軍中的黨羽還在。北境那處私礦,也需要人去清理。這些事,你最合適。”
魏博文沉默了。
良久,他叩首:“臣……領命。”
韓高澹示意他起來。魏博文站起來,卻沒拿兵符。他看著韓高澹,又看了看我,忽然問:“陛下,臣能否……問最后一個問題?”
“問。”
“鈺婷……沈姑娘,”他改了口,“她今后……如何打算?”
韓高澹也看向我。
“你自己說。”他說。
我站起來,走到魏博文面前。他比我高很多,我要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這張臉,我看了三年,又忘了三年。
現在再看,已經陌生了。
“王爺,”我說,“沈家的案子平反后,我會留在宮里。”
他眼神一暗。
“留在宮里……做什么?”
“做沈麗敏。”我說,“江南富商的遺孀,陛下的……客人。”
“只是客人?”
我沒回答。
有些話,不必說透。他知道,我也知道。韓高澹留我在宮里,不是為了舊情,是為了牽制。牽制他,牽制朝中其他勢力。
我就是那顆棋子。
永遠都是。
魏博文明白了。他點點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也好。宮里……安全。”
安全。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王爺,”我說,“您保重。”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彎腰,撿起桌上的兵符,握在手心。金屬冰冷,硌得掌心生疼。
“你也是。”
說完,他轉身,推門出去。
雪下得更大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風雪里,像從未出現過。我站在門口,看著那片白茫茫,忽然覺得有些冷。
韓高澹走到我身邊。
“后悔了?”
“后悔什么?”
“沒跟他走。”
“陛下說笑了。我跟他,早就無路可走了。”
韓高澹沒說話,只是看著外頭的雪。良久,他開口:“沈家的平反詔書,明日早朝頒發。你要來聽。”
“我會的。”
“聽完之后,”他轉身,看著我,“你若想離開,朕可以安排。”
“陛下真的肯放我走?”
“肯。”他說,“但阿沅要留下。”
我早就知道。
孩子是皇子,是未來的儲君,怎么可能跟我走。這三年,我陪著他長大,教他說話,教他走路,看著他一天天像他父親。
可終究,他不是我的。
“我留下。”我說。
韓高岱微微一愣。
“為什么?”
“因為阿沅需要母親。”我說,“哪怕只是名義上的母親。”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不恨朕?”
“恨。”我誠實地說,“但恨沒用。沈家需要平反,阿沅需要母親,陛下需要一顆聽話的棋子。各取所需,罷了。”
他沉默了。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
我知道,從今往后,我就是沈麗敏。江南富商的遺孀,新帝的座上賓,小皇子的養母。至于林鈺婷,至于沈家的孤女,都死在了三年前那個雪天。
死在那支箭下。
死在那片湖里。
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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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平反詔書頒下來那天,是個晴天。
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得宮墻上的琉璃瓦金光閃閃。我站在大殿的側門邊,聽著內侍高聲宣讀詔書。
“……沈文清,忠君愛國,戰功卓著……遭奸人構陷,蒙冤十載……今查證屬實,特予平反,恢復名譽……沈氏滿門,追封追謚,以慰忠魂……”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父親的臉。他把我抱在膝上,教我念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時候我不懂,問他什么意思。
他說,就是做人要堂堂正正,死了也要清清白白。
現在,他清白了。
可人已經不在了。
母親,哥哥,姐姐,還有沈家上下七十三口人,都不在了。只剩我一個,站在這里,聽這一紙詔書。
有什么用呢?
人死不能復生。
可至少,他們的名字,不再是逆臣,不再是叛黨。他們可以堂堂正正地寫在史書上,受后人敬仰。
詔書念完,滿朝文武靜默。然后,有人跪下,高呼“陛下圣明”。接著,所有人都跪下了,呼聲震天。
我轉身,從側門離開。
沒回住處,去了御花園。園子里梅花開得正好,紅艷艷的,襯著殘雪,格外醒目。我站在梅樹下,伸手折了一枝。
花瓣柔軟,帶著冷香。
“沈姑娘。”
身后傳來聲音。
我回頭,是于維昱。他穿著侍衛的服飾,站在幾步外,神色恭敬。“王爺讓屬下,把這個交給您。”
他遞過來一個木盒。
我接過,打開。里面是一把短劍,烏鞘,銀柄,刻著古樸的花紋。我認得,是魏博文的貼身之物。
“王爺說,”于維昱低聲道,“這把劍陪他征戰十年,飲過敵人的血,也護過無辜的人。現在,他把它留給您。若您愿意,就當個念想。若不愿……扔了也罷。”
我合上盒子。
“他還說什么?”
“他還說……”于維昱頓了頓,“北境苦寒,但天很藍,星星很亮。若您有一天想去看看,他……隨時恭候。”
于維昱等了片刻,見我沒有回應,躬身行禮,退下了。
我抱著木盒,在梅樹下站了很久。陽光透過枝椏照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雪地上,像碎了的光陰。
三天后,魏博文離京。
沒有送行,沒有告別。他帶著親兵,在黎明時分出了城門,往北而去。那天我也起了個大早,站在宮墻的角樓上,看著那隊人馬漸行漸遠。
黑點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里。
像一滴墨,滴進雪地里,化了。
我轉身,下樓。回到住處時,阿沅已經醒了,正坐在榻上玩九連環。見我進來,他舉起手:“母親,我解開了!”
我走過去,抱住他。
孩子身上暖暖的,帶著奶香。小手環住我的脖子,軟軟地問:“母親,你冷嗎?”
“不冷。”
“那你為什么在發抖?”
我沒回答,只是抱緊他。
窗外,天亮了。
10
日子一天天過,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沈家平反后,我在宮里的身份微妙起來。都知道我是沈文清的女兒,都知道我與新帝關系匪淺,但沒人敢多問。
阿沅漸漸大了,開始讀書識字。
韓高澹請了太傅,每日來教他。孩子聰慧,學得快,但頑皮,常趁太傅不注意,溜到御花園捉蛐蛐。
我管不住他,也不忍心管。
童年就該這樣,無憂無慮的。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無憂無慮。
轉眼又是一年冬。
臘月初七,又下雪了。
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雪,一片一片,悠悠地落。阿沅跑進來,身上沾著雪花,小臉紅撲撲的。
“母親,外頭好大的雪!”
“嗯。”
“我們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
我給他穿好斗篷,戴上帽子,牽著他出去。雪積得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阿沅蹲在地上,團雪球,小手凍得通紅。
我幫他堆了一個小小的雪人,用石子做眼睛,樹枝做手臂。阿沅很開心,圍著雪人轉圈,笑聲清脆。
“母親,它會不會冷?”
“不會,雪人不怕冷。”
“那它會不會化?”
“春天來了,就會化。”
“那春天不要來。”阿沅抱住雪人,“我要它一直陪著我。”
我摸摸他的頭,沒說話。
雪還在下,落在雪人頭上,像戴了一頂白帽子。我看著那個雪人,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天。
湖邊的雪,也是這樣白。
只是那時候,雪里混了血。
紅得刺眼。
“母親,”阿沅忽然問,“父親今天會來嗎?”
韓高澹已經好些天沒來了。朝中事務繁忙,他常宿在御書房,連用膳都匆匆忙忙。
“也許吧。”我說。
阿沅哦了一聲,繼續玩雪。孩子的心思轉得快,不一會兒就忘了,又跑去追一只麻雀。
我站在雪地里,看著他那小小的身影。
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沈家平反了,仇人伏法了,孩子平安長大了。至于那些愛恨情仇,那些是非對錯,都隨著那場雪,埋進了歲月里。
再深的疤,也會淡的。
再痛的記憶,也會模糊的。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我會夢見那片湖。夢見冰裂開的聲音,夢見箭破空的聲音,夢見血滴在雪地上的聲音。
然后驚醒,一身冷汗。
頸側的疤,隱隱作痛。
但天亮了,還是要起來。要給阿沅穿衣,要陪他用膳,要看他讀書寫字。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平淡,安穩。
像一池靜水,不起波瀾。
直到那天,韓高澹來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青影,但眼神很亮。屏退左右后,他坐在我對面,遞給我一封信。
“魏博文寫來的。”
我接過,沒拆。
“說什么了?”
“北境的私礦清理干凈了。”韓高澹說,“胡斌的黨羽,也肅清了。他在信里說,北境現在很安穩,百姓安居樂業。”
我點點頭。
“他還說,”韓高澹看著我,“他打算長駐北疆,不回京了。”
我手指微微一顫。
“他說,京城沒有他要等的人。”韓高澹頓了頓,“北境雖然苦寒,但天高地闊,心里干凈。”
我沉默。
窗外又下雪了,細細密密的,像鹽。
“你怎么想?”韓高澹問。
“我能怎么想?”我笑了,“他是鎮北王,戍守北境,是他的本分。”
“只是本分?”
有些事,不必說透。他知道,我也知道。魏博文選擇留在北境,不是因為本分,是因為愧疚,是因為無法面對。
面對我,面對過去,面對那支永遠收不回的箭。
也好。
相隔千里,各自安好。
“阿沅最近讀書如何?”韓高澹換了話題。
“還好,太傅夸他聰慧。”
“那就好。”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雪。“等開春,朕打算立他為太子。”
“……他還小。”
“不小了。”韓高澹轉身,看著我,“朕像他這么大的時候,已經開始讀《資治通鑒》了。”
“你放心,”他說,“朕會護著他,護著你。只要朕在一天,沒人能動你們母子。”
他走過來,扶我起來。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很涼。“起來吧。以后,不必行此大禮。”
我站起來,垂著眼。
“沈麗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你后悔過嗎?”他問,“后悔跟朕合作,后悔留在宮里,后悔……成為現在的你?”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里面沒有溫度,只有江山,只有權謀,只有算計。可不知為何,此刻,我竟看到一絲疲憊。
一絲屬于人的疲憊。
“后悔有用嗎?”我問。
他笑了。
“沒用。”
“那就不后悔。”我說,“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他點頭,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住,沒回頭。
“魏博文那封信,你不看看?”
“不看了。”
“也好。”
他推門出去,腳步聲漸遠。
我走到桌邊,拿起那封信。信封很厚,沉甸甸的。我捏了捏,里面除了信紙,好像還有別的東西。
但我沒拆。
走到炭盆邊,把信扔了進去。
火舌舔上來,信封迅速卷曲,變黑,化成灰燼。火光映在我臉上,暖融融的,可心里卻一片冰涼。
有些話,不必看。
有些人,不必等。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覆蓋了庭院,覆蓋了宮墻,覆蓋了這座皇城所有的過往。
阿沅跑進來,撲進我懷里。
“母親,雪人化了!”
我低頭,看著他紅撲撲的小臉。
“化了就化了。”我說,“明年冬天,我們再堆一個。”
“那明年冬天,父親還會來嗎?”
“會。”
“那魏叔叔呢?”
我頓了頓,摸了摸他的頭。
“魏叔叔……去了很遠的地方。”
“多遠?”
“比天邊還遠。”
孩子不懂,眨巴著眼睛:“那他還會回來嗎?”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真干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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