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像炸雷一樣劈在產房門口,陳曉雨偏過臉,懷里的孩子嚇得猛地一抽,緊跟著就扯著嗓子哭起來,而我站在那兒,手還僵在半空,胸口一陣一陣發悶,嘴里的話比巴掌還傷人:“生個丫頭片子你還有臉哭?王家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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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走廊里的人很多,護士、病人家屬、路過的清潔工,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們這邊看過來。有人皺眉,有人小聲議論,也有人干脆別過頭,像是不忍心看。王志強站在旁邊,整個人像繃緊的弦,拳頭攥得死死的,額角的青筋都出來了。
“媽,您夠了!”他終于吼了一句。
我轉頭瞪他,火氣一點沒收:“我夠了?我辛辛苦苦伺候她懷胎十月,求神拜佛,就盼著王家添個孫子,結果呢?結果她給我生個女兒!”
陳曉雨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剛從產房出來的人,連說話都沒什么力氣,可她還是抱緊了孩子,抬起頭看著我,聲音輕得像風,卻偏偏一下扎進人心里:“媽,孩子沒錯。”
“沒錯?”我冷笑,嗓門高得自己都覺得刺耳,“她沒錯,那錯的是誰?是我嗎?”
走廊里一下靜得厲害,只有孩子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尖。然后,王志強一把扶住陳曉雨,咬著牙說:“回家。”
就是這一巴掌,把一家人的緣分生生打散了。
其實我對陳曉雨的不順眼,不是從生孩子那天才開始的。
頭一回見她,是志強把她領回家的那個晚上。那天我剛燒好飯,聽見門響,一抬頭就看見兒子帶著個姑娘進門。白襯衫,黑長褲,頭發扎得利索,臉倒是清秀,說話也斯斯文文,一進門就把東西放下,規規矩矩喊我“阿姨”。
我嗯了一聲,沒表現得多熱絡。
不是她有哪兒不好,恰恰因為她看起來哪兒都還行,我心里反倒更不舒坦。一個人要是太平順、太安靜,總讓人覺得心里藏著勁兒。陳曉雨給我的就是這種感覺,表面軟軟和和的,實際上骨頭里硬得很。
志強那時候已經在廠里站穩腳了,技術好,收入也不錯,單位里不少人給他說媒,我都沒松口。倒不是我眼界多高,就是總覺得我兒子條件擺在這兒,婚事得慎重點。誰知道他自己先看上了陳曉雨。
“媽,我們打算結婚。”王志強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亮。
我看了看陳曉雨,問她在哪兒上班。
她老老實實答:“小學老師。”
教師啊,聽起來體面,也安穩。我心里那點挑剔暫時壓下去一點,可還是覺得不夠。說白了,我想給兒子找個更能撐門面的。
不過志強喜歡,我再擰著也沒用。后來婚事定了,辦得不算隆重,但也過得去。那陣子鄰里間都說我福氣好,兒媳文靜,兒子能干,以后肯定是個和和美美的小家庭。我表面應著,心里卻只有一件事最重要——趕緊生個兒子。
這話我沒藏著掖著,吃飯的時候說,遛彎的時候說,連別人家抱著孫子從我跟前過去,我都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然后回來叮囑陳曉雨:“你們趁年輕,早點要孩子。最好頭胎就生個男孩,省心。”
陳曉雨那時候剛嫁過來,還很聽話,聽我這么說,也只是低頭笑笑,不接茬。志強有時會替她擋一句:“媽,這種事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我可不信這個。我那時候就認一個理,女人嫁進來,最要緊的就是傳宗接代,尤其頭胎,最好一舉得男。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周圍大多數人都這么想,我當然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問題。
后來陳曉雨懷孕了,我整個人都精神了。
我去市場買烏雞,托人弄土雞蛋,燉豬蹄,熬鯽魚湯,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往她碗里塞。她孕吐厲害,吃不下,我還急,說她這樣怎么養得好肚子里的孩子。隔三差五我就盯著她的肚子看,逢人便說:“這肚型一看就是男孩,尖尖的,往前長,準沒錯。”
有一回我還偷偷去找人算過,說是春天里出生,命格旺,能帶家運。我一聽更高興了,回來之后逢誰都說我們王家要有孫子了。
那段時間,我對陳曉雨是真好。她半夜腿抽筋,我起來給她揉;她想吃酸梅,我大晚上出去買;她去產檢,我比她還緊張,一路跟著問醫生這個那個。說到底,不是我那時候多疼她,我疼的是她肚子里那個我想象中的孫子。
現在回頭想,真是可笑。一個人自以為付出了很多,其實壓根沒把對方當成獨立的人去看,只是把她當成實現自己念想的一樣工具。可那時候我不明白,我還覺得自己這個婆婆做得夠好了。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產房外來來回回走,鞋底在地上磨得沙沙響。志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隔幾分鐘就往門口瞄一眼。我嘴里念叨著菩薩保佑,心里卻只剩一個念頭——一定要是男孩。
門一開,護士抱著孩子出來,笑著說“恭喜,母女平安”。
我當場就懵了。
“母女?”我追著問了一遍。
護士還當我是高興傻了,點頭笑道:“對,七斤多的小姑娘,很健康。”
那一瞬間,所有喜氣都像被人一盆冷水澆滅。我往孩子臉上看了一眼,小小的一團,皮膚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別人看的是新生命,我看見的卻是失望,是落空,是我一路吹出去的臉面全沒了。
陳曉雨被推出來時,整個人虛得厲害,額頭上全是汗,頭發一綹一綹貼在臉邊。她低頭看著孩子,眼神里全是那種剛做母親的人才有的柔和。她抬眼看我,像是在等一句好話,哪怕就一句。
可我張嘴說的卻是:“怎么是個女孩?”
她眼里的光一下就暗了。
王志強把孩子接過去,倒是高興得很,嘴里一直說“挺好挺好,女兒也好”。我一聽更來氣,覺得他沒出息,怎么就一點不急呢。
我當場發作,越說越難聽,越說越收不住。其實心里不是一點猶豫都沒有,那么多人看著,我也知道丟臉。可當時那口氣堵得慌,就像一個人費盡力氣搭的高臺子,突然“嘩啦”一聲塌了,我必須得找個出口。
于是,那巴掌打了下去。
打完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了。陳曉雨捂著臉沒出聲,倒是那孩子哭得更兇了。王志強看我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里面沒有委屈,沒有為難,只有失望,沉沉的,像壓著一塊石頭。
回家之后,家里的氣氛一下就變了。
志強不跟我多說,陳曉雨更是幾乎不出房門。月子里,她請了人來照顧,吃喝拉撒都有人管,根本不要我插手。我在外面聽著孩子偶爾哭,心里不是沒想進去看看,可一想到醫院那一幕,腿就像生了根,怎么也邁不開。
有一回我實在忍不住,在門口站了半天,敲了敲門。陳曉雨在里面輕聲說:“媽,孩子剛睡著,您先別進來。”
一句話,客客氣氣,卻把我擋得嚴嚴實實。
我心里堵得更厲害,轉頭就跟鄰居抱怨,說現在年輕媳婦矯情,不讓老人碰孩子。其實我自己也知道,不是她矯情,是她怕。
等出了月子,陳曉雨抱著孩子回了娘家。
我原以為是住幾天散散心,沒想到這一走,事情就徹底變了。志強周末往那邊跑,回來也是匆匆,問什么都說“挺好的”“不用您操心”。我不是沒發過火,摔過筷子,拍過桌子,問他們到底想怎么樣,可鬧到最后,屋里只剩我一個人喘粗氣,誰也沒服軟。
有一次,他們難得回來吃飯。我本想著借機緩和一下,就故意燒了一桌子菜。席間我提了一句:“孩子給我抱抱。”
陳曉雨沒抬頭,只說孩子剛睡。
我火一下又上來了:“我是她奶奶,連抱一下都不行?”
王志強沉下臉:“媽,您真把她當孫女了嗎?”
這話像針一樣扎人,我當時就翻臉:“她本來就不是我想要的孫子!”
話出口,桌上那點僅剩的和氣也沒了。
陳曉雨慢慢放下筷子,沒吵,也沒哭,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別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越平越讓人心里發慌。她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當天晚上,她就帶著孩子走了。
我以為她是在鬧脾氣,女人坐月子、本來情緒就大,等過一陣子氣消了,自然會回來。可我等啊等,等到天熱又天冷,等到院子里的樹葉一年掉兩回,她還是沒回來。
王志強依舊去看她們,開始還勸我兩句,后來干脆不勸了。我問孩子叫什么,他說“王思思”。我嘴上沒念過幾次,心里卻偷偷記住了。
這二十五年,說長也長,說快也快。
一開始我還硬氣,逢人就說是兒媳婦小心眼,不懂事,因為一巴掌就記恨老人這么多年。別人聽了,表面勸兩句,背地里怎么議論,我不是不知道。可我不肯認。我總覺得,只要我一低頭,就等于承認自己錯了。而我活了大半輩子,最難做到的事,就是承認自己錯。
老伴兒在世的時候,也勸過我。他說:“你就不能軟一點?再怎么說,那也是你孫女。”
我頂回去:“你不懂,頭胎生女兒,以后這個家還有什么盼頭?”
他聽完長嘆一聲,不再說了。后來他病了,走了,臨走前還拉著我的手,斷斷續續說:“別……別再犟了,家散了,不值當。”
那時候我心里發酸,但嘴還是硬,覺得等老伴兒不在了,志強總歸會回到我身邊。可沒有。人是回來了,卻像隔著層什么。平常送點錢,買點東西,逢年過節來一趟,坐會兒就走。我問多了,他就沉默。一個當媽的,對著自己兒子,竟然也要揣摩臉色,這滋味不好受。
年紀越大,屋子越空。
晚上電視開著,人卻不知道在看什么;飯做兩樣菜,吃不了,第二天熱了再吃,越吃越沒味;生病住院的時候,旁邊病床的兒女一撥一撥來,我就看著門口,盼著有人推門進來。志強會來,給我打水、買飯、守夜,可我心里最想見的人,偏偏一個都沒見著。
有天麻藥醒過來,我迷迷糊糊問了一句:“思思來了嗎?”
王志強頓了頓,說:“沒有。”
我裝作沒事,翻了個身,眼睛卻熱得發疼。
其實這些年,我不是沒想過那個孩子。我想她長什么樣,像不像志強;想她小時候會不會走路摔跤,會不會扎羊角辮,會不會在學校拿獎狀;想她有沒有叫過別人奶奶,有沒有在作文里寫過“我的家人”。可這些念頭一冒出來,我就又拿面子把它們壓回去。人活到我這歲數,很多時候不是不后悔,是后悔了也拉不下臉。
直到去年,我身體越來越差,走幾步就喘,夜里也睡不踏實。我開始怕,怕哪天真閉眼了,這輩子就這么過去了。那時候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我輸掉的不是跟陳曉雨的一口氣,我輸掉的是一個家,整整二十五年。
再后來,王志強忽然跟我說:“媽,曉雨想來看您。”
我那心一下就跳快了,可嘴上還在逞強:“來就來唄,誰稀罕似的。”
說完,我卻轉頭去買了新床單,連客廳窗簾都洗了一遍。前一天晚上我幾乎沒睡,腦子里全是見面以后該怎么說。是先端著點,還是直接說“回來了就好”?我甚至想過,如果她肯搬回來,那以前那些事,也不是不能翻篇。
人老了就這樣,嘴上再硬,心里還是想熱鬧,想團圓,想有人在飯桌邊喊一聲“媽”。
那天上午,門鈴一響,我手都抖了。
打開門,先看到的是王志強,然后是一個年輕姑娘。高高瘦瘦,眉眼很清,站在門口不急不躁。她喊我“奶奶”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恍了一下。二十五年,我頭一回親耳聽見這個稱呼從她嘴里出來。
王思思比我想的還像志強,尤其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會微微彎一下。可她不怎么笑,對我禮貌是禮貌,就是很生分,像來見一個關系不遠不近的長輩。
我趕緊讓她進屋,端水果、倒水、拿零食,手忙腳亂得像個第一次招待客人的人。她一一接過,也一一說謝謝,客氣得讓我心里發空。
我問她做什么工作,問她平時忙不忙,問她愛吃什么。她都答了,但每句都不長,不冷不熱。后來我問到婚事,她說有男朋友了,明年可能結婚。我一聽又高興起來,覺得總算有話可接,連忙說到時候奶奶一定給你包大紅包。
她笑了笑,很淡。
吃飯時我一個勁給她夾菜,嘴上說“這個你小時候肯定愛吃”“那個多吃點補身體”,可說著說著我自己都心虛——我哪知道她小時候愛吃什么,我根本沒參與過她的小時候。
那頓飯其實吃得不算久。她放下筷子,說還有事,準備走。我不舍得,追到門口,想再多說幾句。就在那時,王思思忽然轉過身,看著我說:“奶奶,媽媽讓我帶句話給您。”
我一下緊張起來。
她說:“媽媽說,這些年沒帶我來,不全是因為當年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聲,正要追問,樓下門衛電話偏偏打上來,說有快遞找。我分了神,再回頭時,王思思已經下樓了。
門關上后,我急得不行,抓著王志強問:“她這話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全是因為當年的事?”
王志強臉色很復雜,看了我半天,低聲說:“媽,有些事,該告訴您了。”
他話還沒說完,門又響了。
我打開門,一下愣住。
陳曉雨站在門外,穿了件很普通的米色外套,頭發里已經有白絲了,臉也瘦了不少。二十五年過去,她不再是當年那個剛生完孩子、眼里含淚的年輕女人了,可她站在那兒的時候,我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她提著一個保溫桶,對我輕聲說:“媽,我來看看您。”
那一聲“媽”,把我整個人都叫得發酸。
她進來后,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打開,里面是雞湯。香味慢慢散開,我盯著那碗湯,鼻子一下就酸了。我想問她這些年過得怎么樣,想問她是不是還怨我,可話到了嘴邊,變成了一句最蠢的:“不是說你感冒了嗎?”
“騙您的。”她很平靜,“我想跟您說幾句話。”
王志強找了個借口出去了,屋里就剩下我和她。我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茶幾,像隔著過去那二十五年。
我忍不住先開口:“你今天來,到底是為什么?”
陳曉雨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思思病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什么病?”
“白血病。”
這三個字一出來,我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好半天沒緩過來。我想起今天見到她時,她的臉色確實有點白,人也瘦,可我哪里會往這上面想。
“確診三個月了。”陳曉雨繼續說,聲音還是很穩,可手已經捏緊了保溫桶的提手,“一直在配型。我和志強都做過,沒配上。醫生說,可以查查直系親屬。”
我木木地看著她,慢慢明白過來:“所以……你們來找我,是為了……”
她點頭:“您和思思,配上了。”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救她?我能救她?那個我當年嫌棄得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孩子,如今命懸一線,而能拉她一把的人,居然是我。
這世上的事,真是轉了一大圈,最后抽的還是自己。
“她知道嗎?”我問。
“還不知道全部。”陳曉雨說,“她只知道自己生病,要治療,不知道情況有多兇險。我不想嚇著她。”
我嗓子發干:“那她知不知道……當年的事?”
“今天我告訴她了。”陳曉雨看著我,“她已經是大人了,有些事不該一直瞞著。”
我臉上火辣辣的,像那一巴掌打回了自己臉上。我低下頭,手指都在抖:“你是不是覺得,我不配當她奶奶?”
陳曉雨沒有立刻回答。
她過了很久才說:“那時候,我確實這么想過。我挨一巴掌能忍,可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從出生起就活在別人嫌她是女孩的眼光里。所以這些年,我沒帶她來,也沒提過您。”
這話她說得很平,沒哭沒鬧,可每個字都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割著我。因為她說的,都是我做過的。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怎么擦都擦不干凈:“我錯了,曉雨,我真的錯了。”
她看著我,眼圈也紅了,卻還是說:“現在說這些,已經沒什么用了。重要的是思思。”
“我捐。”我幾乎沒猶豫,“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捐。”
“手術不是完全沒風險。”她提醒我,“您年紀大了,醫生說要慎重。”
“我不怕。”我抬頭看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張老臉沒地方擱,“別說有風險,就算真要我這條命,只要能換思思平安,我也認。”
陳曉雨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別過臉,吸了口氣,低聲說:“謝謝您。”
那句謝謝聽得我更難受。我寧愿她罵我兩句,怨我兩句,也比這樣客氣來得輕松。可人和人之間一旦傷得太深,再近的關系,也會變得克制。
從那天起,我天天往醫院跑。
王思思住的病房很安靜,窗邊放著一束花,是她朋友送的。她一開始對我還是有些拘謹,大概是突然知道了那么多過往,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我就坐在床邊陪著她,給她削蘋果,給她掖被子,問她渴不渴、冷不冷。那些本該在她三歲、五歲、十歲時就做的事,我拖到了她二十五歲才做。
有一回她忽然問我:“奶奶,您是不是一直不喜歡我?”
我手里的刀一下停住。
這問題太直了,直得我沒法躲。我看著她,喉嚨堵了半天,才說:“是我以前糊涂。”
她沒有追問,只是低聲說:“媽媽說,您后來其實很想見我。”
“想。”我說,“特別想。”
“那為什么不來?”
我張了張嘴,最后苦笑了一下:“因為奶奶這個人,要面子,要了一輩子。明明知道自己錯了,還總想等別人先給臺階。”
王思思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那您現在有臺階了嗎?”
我鼻子一酸,點點頭:“有了,是你給的。”
她輕輕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對我笑得沒那么生分,像春天的冰化開了一點,慢慢露出下面的水來。
手術前一天晚上,我沒怎么睡著。
人老了,其實比年輕時更怕。怕疼,怕出意外,怕躺下就起不來。可這一回,我心里倒比想象中平靜。不是我真有多勇敢,是我覺得自己總算有件事能做對了。前半輩子我因為偏見,把一家人推遠了;后半輩子,至少讓我有機會把這只伸錯的手,換個方向伸出去。
進手術室前,王志強握著我的手,眼睛通紅。
我看著這個已經不年輕的兒子,心里酸得厲害。這么多年,他夾在我和陳曉雨中間,肯定比誰都難受。可他從來沒跟我翻舊賬,也沒真的撂下我不管。想到這里,我拍拍他的手,說:“志強,是媽對不起你。”
他愣了一下,眼淚差點掉下來,連連說:“別說了,媽,手術完咱們再說。”
陳曉雨站在旁邊,也紅著眼圈。她張了張口,最后只說:“您放心,思思會好起來的。”
我點頭:“會的。”
手術做了幾個小時,等我醒過來的時候,身上發虛,嗓子也干。王志強趕緊湊過來,跟我說手術順利,思思那邊也進展不錯。我聽完,心一下就松了,閉上眼的時候,居然有種很久沒有過的踏實。
后面的恢復不算輕松,我年紀擺在那兒,動一下都費勁。可只要一想到病房另一頭的王思思,我就覺得值。她做移植后的那段時間,人很難受,吃不下,也沒精神。我能下床以后,隔著玻璃看她,心里揪得厲害,恨不能替她受。
好在,日子總算一點點熬過去了。
醫生說各項指標在往好的方向走時,我差點當場哭出來。不是那種嚎啕,是胸口堵了太久,終于有了出口。王思思出院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照在她臉上,她比第一次來我家時瘦了些,可眼睛亮了。她走到我面前,認真地叫了一聲:“奶奶。”
這一次,不是客氣,不是禮貌,是實實在在的一聲奶奶。
我應了一聲,眼淚直接下來了。
后來她跟我說,她以前總覺得自己家里少了點什么。小時候別的小朋友學校活動有爺爺奶奶來,她沒有;作文寫“我的一家”時,她總覺得那一欄空空的。她以為是命里如此,沒想到只是有些人把路走錯了。
我聽得心里一陣一陣疼。那些本該屬于她的東西,是我親手掐掉的。
從那以后,她常來看我。有時候一個人來,有時候跟陳曉雨一起來。志強還是老樣子,話不多,可眼見著輕松了不少,像壓在肩上的擔子終于放下了。我們會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聊她工作上的事。有時候聊著聊著,王思思會突然問我:“奶奶,你年輕時候什么樣啊?”
我就把從前那些雞毛蒜皮慢慢說給她聽,說我年輕時脾氣比現在還沖,說王志強小時候頑皮,爬樹摔下來把褲子刮破,說他上學逃課去河邊摸魚,回來挨我打。她聽得直樂,一邊樂一邊說:“原來我爸也有這么慫的時候。”
家里終于又有笑聲了。
有一回做飯時,陳曉雨在廚房幫我洗菜。我看著她低頭擇菜的樣子,突然有點恍惚,像回到了她剛嫁進來那幾年。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安安靜靜站在水池邊,袖子挽起來,什么活都肯干。只是那時我眼里全盯著她肚子,根本沒好好看過她這個人。
我站了半天,還是忍不住說:“曉雨,當年……真對不住。”
她手上動作停了停,沒有馬上接話。過了一會兒,她把洗好的青菜放進籃子里,輕輕嘆了口氣:“都過去了。”
“可我過不去。”我說。
她轉頭看我,眼神復雜,卻沒什么鋒利了:“您要是一直揪著不放,大家都過不去。咱們往前看吧。”
我點點頭,喉嚨發澀。很多傷口,不是道歉了就能立刻愈合,可有人愿意讓你往前走一步,已經是天大的寬容。
現在我常常會想起那天在產房門口的自己。那個站在眾目睽睽之下,滿腦子“傳宗接代”“賠錢貨”“丟臉”的女人,真的是我。不是別人逼我的,也不是環境替我做的,全是我自己認死理,拿偏見當道理,拿無知當經驗。也正因為如此,后面的孤獨、后悔、失去,都是我應得的。
人這一輩子,很多錯不是一下子犯出來的,是一點點積出來的。先是覺得“這沒什么”,再是覺得“大家都這樣”,到最后,明明已經傷了人,還覺得自己有理。等真把人推遠了,才發現自己贏的那點面子,連一頓熱飯、一句家常、一聲奶奶都換不回來。
前陣子,王思思跟我說,她準備結婚了。
她坐在我對面,眼睛亮亮的,像小時候沒來得及在我面前長大的那些歲月,一下子都補回來了。她說:“奶奶,到時候您一定要坐主桌。”
我一聽,心都化了,嘴上卻還是忍不住逗她:“怎么,不怕我這個奶奶給你丟人啊?”
她立刻搖頭:“怎么會,您是我的家人啊。”
家人啊。
這兩個字,我年輕時候嘴里說過很多次,可直到老了,直到差點永遠失去,我才真正懂它是什么意思。家人不是非得順著你的心意出生,不是非得替你延續什么香火,也不是必須照著你設想的人生軌道來。家人就是你看見她,心里會軟;她受苦,你會疼;哪怕錯過很多年,再見面時還是希望她好。
我今年六十八了,不算年輕了。以前總覺得日子長,很多事以后再說,很多人總會回來。現在才知道,哪有那么多以后。有些話該早點講,有些愛該早點給,有些偏見該早點扔。晚一步,可能就是幾十年。
所幸,老天還是給了我一個機會。
讓我在最晚的時候,聽見王思思真心實意叫我一聲奶奶;讓我在還能動的時候,給她做一頓飯,等她下班回家;也讓我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明白陳曉雨當年護住女兒,不是小題大做,是一個母親該有的骨氣。
那一巴掌,毀掉了我們二十五年的團圓。
可也是從那一巴掌開始,我用了后半生才一點點明白,一個家最怕的,從來不是沒生到兒子,而是有人把心給生生打涼了。
如今我不再盼什么香火,不再想什么臉面。我只盼王思思平平安安,盼她和愛的人把日子過好,盼王志強別再夾在中間兩頭為難,也盼陳曉雨余生順順當當,少受些委屈。
至于我自己,能坐在飯桌邊,聽他們說說笑笑,偶爾被喊一聲“媽”,再被叫一聲“奶奶”,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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