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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丈夫提出離婚那刻,照顧了癱瘓婆婆5年的我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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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王志強把離婚協議書推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正在廚房給他媽換尿袋。

      廚房窗戶開了條縫,四月的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槐樹的花香。我把最后一條膠帶粘好,轉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圍裙是五年前買的,藍底白花,現在洗得發白,邊角都磨起了毛。

      “簽了吧。”王志強坐在餐桌那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餐桌是我們結婚時買的,實木的,當時花了他兩個月工資。現在桌面上到處是洗不掉的油漬,還有他媽用勺子敲出來的坑。

      我拿起那份協議書,紙是溫的,他大概捏在手里一路從律師事務所回來。我掃了一眼,內容很簡單:房子歸他,存款對半分,兒子撫養權歸我,他每月付一千五撫養費。

      “存款對半分?”我問,聲音很平靜,比我自己預想的還要平靜。

      王志強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家里有多少存款你清楚。這些年我媽看病吃藥,家里開銷大,就剩那點錢了。我對得起你了,還分你一半。”

      我把協議書放回桌上,從圍裙口袋里摸出煙盒。王志強皺了皺眉:“你又抽煙。”

      我沒理他,抽出一支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廚房昏黃的燈光里散開,混著尿騷味和中藥味。窗外天快黑了,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扇亮起來,都是暖黃的光。

      “什么時候搬?”我問。

      王志強愣了一下。他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鬧,會求他別離。這五年來我就是這樣的,什么都忍,什么都讓。他媽把粥潑我身上,我默默去洗;他半夜喝醉了吐一地,我跪著擦干凈;兒子學校要交資料費,我手心朝上跟他要錢,他罵我只會花錢。

      “下個月五號之前吧。”他清了清嗓子,語氣硬邦邦的,“房子是我婚前買的,按理說沒你的份。但我仁義,給你兩個月時間找地方。”

      “不用。”我把煙按滅在洗碗池邊那個豁了口的瓷碗里,“明天就走。”

      “什么?”

      “明天。”我重復一遍,轉身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洗手。水很涼,沖在手背上,我能看見自己手背上的血管,青紫色的,像地圖上的河流。這雙手二十八歲嫁給他時還細嫩得很,現在指關節粗大,手心全是繭子,虎口處有道疤,是他媽發脾氣摔碗時劃的。

      王志強站了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他沒去扶,幾步走到我身后:“何秀琴,你耍什么脾氣?”

      我沒回頭,繼續洗手,打了三遍肥皂。肥皂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種,洗多了手會開裂,但省錢。

      “我沒耍脾氣。”我說,“就是明天走。小海的轉學手續,我自己去辦。”

      “你瘋了吧?”王志強一把扳過我的肩膀,力氣很大,我整個人被轉了過去。他眼睛瞪得圓圓的,鼻孔一張一合,“你現在沒工作,沒存款,帶著個孩子能去哪兒?睡大街?”

      我看著他。這張臉我看了十二年,從二十七歲看到三十九歲。他老了,眼角有很深的紋路,鬢角白了,下巴上總是有沒刮干凈的胡茬。當年相親時,介紹人說他在國企工作,穩重老實,父母都是退休教師。照片上的他穿著白襯衫,笑得靦腆。

      “去哪兒都行。”我說,“總比在這兒強。”

      他媽在里屋喊起來了:“志強!志強!我要尿尿!”

      聲音尖利,像用指甲刮玻璃。王志強下意識要轉身,又停住,盯著我:“何秀琴,你別以為這樣我就能回心轉意。這婚我離定了,外面有人了,年輕,漂亮,能生孩子。你生完小海就壞了身子,這些年又老成這樣……”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我笑了。

      我真笑了,嘴角往上扯,露出牙齒。王志強往后退了一步,像見了鬼。

      “我知道。”我說,“半年前就知道了。你襯衫領子上的口紅印,香水味,還有你半夜躲在陽臺打電話,說‘寶貝別急,快了’。你以為我聾了還是瞎了?”

      廚房的燈閃了一下。這燈管壞了三個月了,王志強一直說修,一直沒修。每次閃爍都發出“滋滋”的聲音,像什么東西在漏電。

      “那你還……”他喉嚨動了動,“你還忍了半年?”

      我沒回答,繞過他往廚房外走。經過客廳時,我瞥了一眼墻上掛的結婚照。照片里的我穿著紅色旗袍,臉上撲了厚厚的粉,笑容是攝影師讓擺的,標準弧度。王志強穿著西裝,摟著我的腰,手放的位置很規矩。

      十二年。

      我推開里屋的門。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蓋著那條褪了色的牡丹花被子。她看見我,渾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高興,是那種等著折磨人的興奮。

      “我要尿尿!”她又喊。

      “剛換的尿袋,還能裝。”我說,聲音不高。

      老太太愣住,嘴巴張著,露出沒剩幾顆的牙床。五年前她腦溢血癱在床上,從那以后我就是她的保姆、護工、出氣筒。她清醒時罵我克夫,說我不旺家;糊涂時把我認成她早死的妹妹,哭著說“你怎么還不死”。

      “你、你說什么?”老太太聲音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病的。

      “我說,”我一字一頓,“您兒子要跟我離婚,明天我就走了。今晚最后一次伺候您,您要尿要拉,憋著也行,不憋也行,隨您高興。”

      說完我關上門。老太太在屋里尖聲叫罵起來,罵我沒良心,罵我是狐貍精,罵我不得好死。罵聲透過門板,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被。

      我回到我們臥室——不,他的臥室。三年前他就搬去書房睡了,說工作忙,怕吵我。其實是我生完小海后落下的毛病,夜里總出汗,床單潮乎乎的。他說聞著惡心。

      我拉開衣柜最下面的抽屜。我的衣服不多,就那幾件,疊得整整齊齊。最底下壓著個鐵皮餅干盒,銹了,印著“上海餅干”四個字,是我媽當年的嫁妝之一。

      我打開盒子。里面是我的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還有一張存折。

      存折是黃色的,很舊了。我翻開,最后一頁打印著余額:207.63元。

      這是我偷偷攢的。每個月買菜,王志強給五百,我盡量省,有時能省出二三十。買最便宜的菜,肉挑處理的,水果只買快爛的打折貨。這二百塊錢,我攢了兩年。

      我把存折揣進兜里,開始收拾衣服。一個行李箱,還是結婚那年買的,輪子壞了,拖起來咯吱咯吱響。我把衣服塞進去,又去小海房間。

      小海十歲了,趴在書桌上寫作業。臺燈是撿樓下鄰居扔的,燈光昏暗,他眼睛離本子很近。聽見我進來,他抬起頭:“媽,我餓了。”

      “等會兒給你煮面。”我說,打開他的衣柜。小海的衣服也不多,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破了,我用同色的線縫了,針腳粗大,像條蜈蚣。

      “我們要走了。”我一邊把他的衣服往袋子里裝,一邊說。

      小海放下筆:“去哪兒?”

      “離開這兒。你爸要跟我離婚。”

      小海沉默了。十歲的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他走過來,幫我一起疊衣服。他的手很小,但動作很仔細,把每件衣服的袖子都折好。

      “媽,”他小聲說,“咱們是不是不用再伺候奶奶了?”

      我手一頓,轉頭看他。小海眼睛很大,像他爸,但眼神像我,有點怯,有點躲閃。

      “嗯。”我說,“不用了。”

      他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然后迅速抿住嘴,怕笑出聲。

      客廳里傳來腳步聲。王志強進來了,站在門口,看著我們收拾。他沒說話,就靠著門框站著,點了支煙。煙霧在臥室里彌漫開來,小海咳嗽了兩聲。

      “真要走?”王志強問,語氣軟了點,但還硬撐著。

      “真走。”我把小海的書本裝進書包,拉鏈有點卡,我使勁一拉,“刺啦”一聲,拉鏈頭掉了。

      “你看你,”王志強說,“賭什么氣。離婚歸離婚,我又沒趕你走。你帶著孩子能去哪兒?回你媽那兒?你媽那房子不是你哥的么,能讓你長住?”

      我把拉鏈頭撿起來,揣進口袋。然后直起身,看著他。

      “王志強,”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叫他,“這五年,你媽一天要換七八次尿布,夜里要起來三四回。她拉在床上,我用手摳。她發脾氣摔東西,碎片崩我臉上留了疤。你一個月給我一千五生活費,要管全家吃喝,你媽還要吃蛋白粉、營養素,醫生說對她好。我三年沒買過新衣服,小海穿的是別人給的舊衣服。”

      我一口氣說下來,沒停頓,沒哽咽。聲音很平,像在念菜市場價目表。

      “去年冬天,我發燒三十九度,你說‘死不了,趕緊給我媽做飯’。我做完飯暈在廚房,你把我拖到沙發上,說別擋道。小海哭著給你打電話,你說在開會,讓他打120。”

      王志強臉白了,煙灰掉在地板上。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所以,”我說,“我為什么要留下?”

      我把最后一個袋子拉上,拎起來。袋子很沉,勒得手疼。小海背起書包,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有點濕,全是汗。

      “走吧。”我說。

      經過客廳時,老太太的罵聲停了,改成嗚嗚的哭聲,邊哭邊喊:“志強!志強你別讓她走!她走了誰伺候我啊!”

      王志強沒動,就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我們。

      我走到玄關,換鞋。我的鞋是地攤上三十塊買的,鞋底磨薄了,下雨天會進水。小海的球鞋小了,大拇指那兒頂出一個鼓包。

      我打開門。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昏黃的。

      “何秀琴。”王志強終于開口了,聲音很怪,像嗓子里卡了東西,“你、你不應該求我嗎?”

      我回過頭。他站在客廳的陰影里,只有煙頭的光一明一滅。背后是墻上那幅結婚照,照片里的我們都在笑。

      我冷笑了一聲。

      “早就受夠了。”

      然后我關上門,那聲“砰”不算響,但很干脆,像剪刀剪斷一根線。

      聲控燈滅了。樓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樓梯間窗戶透進來一點路燈光。小海抓緊我的手,小聲說:“媽,我看不見。”

      “等會兒,媽掏手機。”

      我在口袋里摸手機。摸到了,冰涼的,屏幕裂了道縫。那是王志強淘汰的舊手機,他說還能用,別浪費。

      我按亮手電筒。一束光刺破黑暗,照亮了積滿灰塵的樓梯扶手,還有扶手上晾著的不知誰家的咸菜。

      “走,下樓。”

      我們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像有人在后面跟著。走到三樓時,202的門開了條縫,鄰居王嬸探出頭,看見我們拎著大包小包,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秀琴,這是……”

      “搬家。”我說,沒停腳。

      “這么晚搬什么家啊?”王嬸完全打開了門,身上穿著睡衣,手里還拿著遙控器,“跟志強吵架了?哎喲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們已經走到二樓了。王嬸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要不要我上去勸勸?志強也真是的,大晚上的……”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單元門是鐵皮的,推開時“嘎吱”一聲巨響。夜風一下子灌進來,帶著晚春的涼意。小區路燈壞了幾盞,剩下的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

      “媽,”小海小聲問,“咱們現在去哪兒?”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我們家在四樓,窗戶黑著,沒開燈。不,不是我們家了,是他的家。

      “先去姥姥那兒。”我說,雖然知道我媽那兒不一定能住。我哥去年剛生了二胎,家里擠得很。

      “哦。”小海應了一聲,沒再多問。

      我掏出手機,想叫個車。點開叫車軟件,輸入我媽家的地址,顯示要二十八塊錢。我手指停在“確認呼叫”上,半天沒按下去。

      二百塊錢,要吃飯,要住店,要給小海交學費。

      “媽,咱們坐公交吧。”小海說,“我知道怎么去姥姥家,要轉兩趟車,一共四塊錢。”

      我低頭看他。路燈下,他的臉小小的,眼睛亮亮的。才十歲,已經會看地圖,會算車費,會在我哭的時候用小手給我擦眼淚。

      “好。”我說,嗓子有點哽,但我使勁咽下去了,“坐公交。”

      我們拖著行李往小區門口走。行李箱的壞輪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某種垂死動物的哀鳴。路過垃圾桶時,我看見桶邊扔著一個破舊的洋娃娃,少了只眼睛,裙子臟得看不出顏色。

      小海扭頭看了一眼。

      “走吧。”我拉緊他的手。

      夜風吹過,路邊的槐樹簌簌作響,白色的小花落下來,落在我們肩上,頭發上,很快又被風吹走了。

      走到小區門口時,保安亭的老劉正在打瞌睡。聽見動靜,他睜開眼,看見我們,愣了一下。

      “秀琴?這是……”

      “帶孩子回娘家住幾天。”我說。

      老劉看看我,又看看小海,再看看我們手里的行李,張了張嘴,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路上小心。”

      “謝謝劉叔。”

      走出小區大門,站在馬路牙子上等公交。夜班車半小時一趟,站牌下只有我們倆。馬路對面是家24小時便利店,亮著慘白的光。玻璃窗上貼著關東煮和包子的廣告,熱騰騰的,冒著熱氣。

      小海的肚子“咕嚕”響了一聲。

      “餓了?”

      “嗯。”他不好意思地點頭。

      “等到了姥姥家,媽給你煮面,加個雞蛋。”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缺了的門牙露出來,像個黑洞。我忽然想起來,他這顆牙是半年前磕掉的,在小區里跟同學追跑,摔了一跤。當時流了好多血,我抱著他去社區醫院,醫生說得等恒牙長出來。王志強知道后罵了我一頓,說我沒看好孩子,就知道在家閑著。

      “車來了。”小海說。

      公交車像個疲倦的巨獸,搖搖晃晃地駛過來,停在站前。門開了,司機打著哈欠。

      我先把行李箱拖上去,輪子在臺階上卡了一下。司機不耐煩地說:“快點快點。”

      “對不起。”

      我使勁一拽,箱子上了車。小海跟上來,投了四塊錢硬幣。“叮當”兩聲,在空蕩蕩的車廂里格外響。

      車里只有我們兩個乘客。我選了靠窗的位置,把小海摟在懷里。他靠在我胸口,很快就困了,眼皮打架。

      車開了。窗外的街景一幀幀后退,熟悉的店鋪、飯館、理發店,都在夜色中沉沉睡去。這是我們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每條街我都走過,去菜市場,去學校,去藥店,去醫院。

      現在要離開了。

      我摸出手機,打開微信。置頂聊天是“王志強”,最后一條消息是昨天,我問他晚上回不回來吃飯。他沒回。

      我取消置頂,然后點開通訊錄,找到我媽的電話。手指懸在撥打鍵上,猶豫了很久,最后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車窗玻璃映出我的臉。三十九歲,眼角有很深的皺紋,法令紋也明顯。頭發隨便扎了個低馬尾,碎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臉色發黃,是長期熬夜、營養不良的那種黃。

      我想起二十多歲的自己,也在公交車上,靠窗坐著,想著未來。那時以為未來是一片光,沒想到是條越走越窄的路,窄到最后,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小海在我懷里動了動,含糊地說:“媽,你別哭。”

      “媽沒哭。”我說。

      “你肩膀在抖。”

      “是車在顛。”

      他不說話了,小手伸上來,摸了摸我的臉。手掌很軟,很暖。

      我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窗外,城市的燈光像流散的星子,一串串往后跑。公交車轟隆隆地駛過空蕩的街道,載著我們,駛向不知道能不能停靠的下一站。

      第二章

      公交車搖搖晃晃開了一個多小時,夜里不堵車,但每個站都停,上下車的只有零星的夜歸人。小海睡著了,口水把我胸前的衣服洇濕了一小塊。

      我盯著窗外,看那些飛快后退的光點,腦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慌,是慌過頭了,反而空蕩蕩的。像有人把我整個人掏干凈了,塞進去一堆棉花,輕飄飄的,沒有著落。

      到站了,司機按了喇叭。我把小海搖醒:“到了。”

      小海揉揉眼睛,迷迷糊糊跟著我下車。凌晨一點多的老城區,路燈更暗,街邊的梧桐樹影把路面切割成一塊一塊。這里離我媽住的紡織廠家屬院還有一段路,得穿過兩條巷子。

      我拖著行李箱,輪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咣當咣當”響。巷子很窄,兩邊是低矮的平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有幾家還亮著燈,窗戶上糊著報紙,透出昏黃的光。

      “媽,”小海小聲說,“我有點怕。”

      “不怕,媽在。”

      我把他的手攥緊了些。其實我也怕,怕黑,怕這深不見底的夜,怕前面未知的路。但我是媽,我不能怕。

      走到第二條巷子中間,忽然有狗叫。一條黑影從垃圾堆后面沖出來,是條土狗,瘦骨嶙峋的,沖我們齜牙。我下意識把小海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摸到墻邊,抓到半截磚頭。

      狗停住了,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睛在黑暗里發著綠光。我們對峙了幾秒,它大概覺得沒意思,夾著尾巴溜回陰影里去了。

      我松了口氣,手里的磚頭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媽,你手在抖。”小海說。

      “沒事。”我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

      又走了十來分鐘,終于看到紡織廠家屬院的大門。鐵門銹跡斑斑,半邊歪著,門衛室里黑著燈。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一樓的公共水管“滴答滴答”漏水,聲音在夜里傳得很遠。

      我媽住三單元二樓。樓道里沒燈,我摸出手機照亮。樓梯扶手上積了厚厚的灰,角落里堆著破花盆、爛紙箱,空氣里有股霉味。

      站在201門口,我猶豫了一下,才抬手敲門。

      敲了三下,里面沒動靜。又敲了三下,重了些。

      “誰呀?”是我媽的聲音,帶著睡意。

      “媽,是我,秀琴。”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燈亮了,門開了條縫。我媽穿著秋衣秋褲,外面披了件舊外套,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她瞇著眼看我們,愣了愣。

      “秀琴?小海?這大半夜的……”

      “媽,讓我們進去再說。”

      我媽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拉開門。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個房間,擺了兩張床,中間用布簾子隔開;一個廚房,小得只能站一個人;廁所是公用的,在樓道盡頭。

      “坐,快坐。”我媽手忙腳亂地把沙發上的雜物搬開。所謂沙發,就是幾塊海綿墊子拼起來的,上面蓋了塊洗得發白的布。

      我把行李箱靠墻放好,拉著小海坐下。我媽倒了杯熱水給我,又給小海拿了包餅干,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包裝皺巴巴的。

      “咋回事啊?”我媽坐在對面小板凳上,眼睛在我和小海身上來回掃,“跟志強吵架了?吵到要離家出走?”

      “不是吵架。”我捧著熱水,杯子很燙,但我沒松手,“他要離婚,我同意了,就搬出來了。”

      “離婚?!”我媽聲音一下子拔高,又趕緊捂住嘴,看了眼布簾子那邊。我哥一家睡在簾子后面。

      “為啥啊?好好的離什么婚?”我媽壓低聲音,湊過來,“是不是你在家不上班,他嫌棄你了?媽早就跟你說,女人得有自己的工作,不能光靠男人……”

      “媽。”我打斷她,“是他外面有人了。”

      我媽噎住了,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房間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的老式掛鐘“咔嗒咔嗒”地走,布簾子后面傳來我哥的呼嚕聲。

      “真、真的?”我媽終于找回聲音。

      “嗯。半年了。年輕,漂亮,能生孩子。”我把王志強的話原封不動轉述,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媽眼圈一下子紅了,伸手來拉我的手:“我苦命的閨女啊……”

      我把手抽回來:“媽,我今晚能在你這兒住嗎?明天我就去找房子。”

      “住,當然住!”我媽抹了把眼睛,站起來,“你睡我的床,我跟小海擠擠。就是……就是地方小,委屈你們了。”

      “不委屈。”我說,喉嚨有點發緊,“謝謝媽。”

      我媽去鋪床了。其實也沒什么可鋪的,就是把被子重新疊一下。我坐在沙發上,環顧這個我長大的地方。墻上還貼著我小學時的獎狀,三好學生,紙都黃了,邊角卷著。柜子上擺著全家福,我爸媽,我哥,還有我,照片是黑白的,那年我八歲,扎著兩個羊角辮。

      一切都像被時間封住了,只有人在老去。

      “媽,姥姥家好小。”小海小聲說,他已經吃完餅干了,手指上還沾著碎屑。

      “小點好,暖和。”我說。

      其實不暖和。老房子,沒暖氣,四月的夜里還有點涼。我媽抱了床厚被子過來,棉花硬邦邦的,蓋在身上沉甸甸的。

      “先將就一晚,明天媽去買肉,給你們包餃子。”她說,眼睛不敢看我。

      “不用破費。”

      “要的,要的。”她連聲說,轉身去廚房了。我聽見開柜門的聲音,拿碗的聲音,還有一聲很輕的嘆氣。

      那晚我幾乎沒睡。小海在我媽床上睡著了,我媽跟我擠在沙發上。沙發太短,我蜷著腿,背對著她。她能聽見她翻來覆去,能聽見她小聲吸鼻子。

      “秀琴。”后半夜,她忽然開口。

      “嗯?”

      “你以后……打算咋辦?”

      “找工作,租房,養大小海。”

      “小海的學費……”

      “我有手有腳,餓不死。”

      我媽又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她又說:“你哥去年生了老二,家里實在住不下。你嫂子上個月又下崗了,家里就靠你哥開出租那點錢……”

      “我知道。”我說,“我就住一晚,明天就走。”

      “媽不是趕你……”她聲音帶了哭腔,“是媽沒本事,幫不了你。”

      “沒事。”

      真的沒事。三十九歲了,早該明白,這世上誰也不能靠,只能靠自己。

      天快亮時,我終于迷糊了一會兒。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掉進河里,水很冷,我拼命掙扎,但手腳都被水草纏住了。往下沉的時候,看見岸上站著王志強,他看著我,表情很平靜,像在看一條淹死的狗。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跳舞。我媽在廚房煎雞蛋,香味飄出來。小海已經起床了,坐在小板凳上看一本破舊的連環畫。

      “醒啦?”我媽端著一盤煎蛋出來,只有兩個,煎得金黃,“趕緊洗把臉吃飯。你哥出車去了,嫂子帶老二去體檢了,中午不回來。”

      我去公共水房洗臉。水很涼,潑在臉上,清醒了不少。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浮腫,眼下兩團青黑。我用冷水拍了拍,沒什么用。

      早飯是稀飯、咸菜,還有那兩個煎蛋。我媽把蛋都夾到我和小海碗里:“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媽你也吃。”

      “我吃過了。”她說,低頭喝稀飯。

      我知道她沒吃,但沒戳穿。稀飯很稀,能照見人影。咸菜是我媽自己腌的,齁咸,就著能吃下一大碗飯。

      吃完飯,我把碗洗了。廚房窗戶對著后院,院里晾滿了衣服,萬國旗似的。幾個老太太坐在樹下擇菜,邊擇邊聊天,聲音很大,帶著本地方言特有的腔調。

      “……聽說老王家閨女離婚了,男人在外面養了小的……”

      “哎喲,真不要臉。那閨女也是,連個男人都看不住。”

      “就是,要是我,打死不離,拖也拖死他!”

      我關上窗戶,聲音小了些,但還能聽見。我媽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別聽她們瞎說。”她說,遞給我一個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這是五百塊錢,你先拿著。媽就這點私房錢,你嫂子不知道。”

      “媽,我不要。”我把袋子推回去。

      “拿著!”她硬塞進我口袋里,手在抖,“媽沒用,幫不了你大忙,這點錢……你去找房子,租個便宜點的。小海還要上學,不能耽誤。”

      我看著她。我媽今年六十五了,背駝了,頭發全白,手上全是老年斑。她年輕時也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落下一身病。退休金一個月兩千多,要買藥,要補貼我哥,這五百塊錢不知道攢了多久。

      “媽,”我嗓子發緊,“我會還你的。”

      “說什么還不還的。”她別過臉去,抹了下眼睛,“去吧,早點找房子,安頓下來給媽來個電話。”

      “嗯。”

      我帶著小海出門。行李箱還是那個行李箱,輪子響聲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刺耳。走到一樓,碰上隔壁的張奶奶,拎著菜籃子回來。

      “喲,這不是秀琴嗎?回來啦?”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探照燈。

      “張奶奶好。”

      “哎呀,好些年沒見你了。聽說你嫁得好,住樓房,男人是國企的?”她眼睛往我行李箱上瞟,“這是……出差?”

      “回娘家住幾天。”我含糊道,拉著小海快步往外走。

      身后傳來張奶奶的聲音:“嘖嘖,肯定是跟男人吵架了,你看那大包小包的……”

      走出家屬院,太陽已經很高了。街上人多了起來,賣菜的,買早點的,上班的,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我站在路口,一時不知該往哪兒去。

      “媽,咱們現在去哪兒?”小海問。

      是啊,去哪兒?

      我掏出手機,打開租房軟件。篩選條件:一室一廳,最低價格。跳出來的都是郊區的房子,最便宜的也要八百一個月,押一付三。我銀行卡里一共兩百塊,加上我媽給的五百,七百。

      七百塊錢,要在城市里活下去。

      “媽,咱們去學校吧。”小海說,“今天周一,我要上課。”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周一。小海在城南小學上四年級,學校離這兒很遠,要倒兩趟公交。

      “好,先送你去學校。”

      我們上了公交。早高峰,車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我護著小海,箱子被人踩了好幾腳。有個大媽嫌箱子礙事,瞪了我一眼,小聲嘀咕:“帶這么大行李擠公交,真是……”

      我沒吭聲,把小海往懷里摟了摟。他仰頭看我,眼睛清澈:“媽,我長大了要賺很多錢,給你買大房子,不用擠公交。”

      “好。”我說,鼻子發酸。

      送小海到學校門口,已經快八點了。學生們正陸陸續續進校門,穿著整齊的校服,背著花花綠綠的書包。小海的書包是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磨破了。

      “進去吧,好好聽課。”我幫他理了理衣領。

      “媽,你下午來接我嗎?”

      “接。”

      “拉鉤。”他伸出小拇指。

      我勾住他的小拇指:“拉鉤。”

      他笑了,轉身跑進校門,跑了幾步又回頭朝我揮手。我也揮手,直到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里。

      我拖著箱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街上很熱鬧,早點攤冒著熱氣,豆漿油條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我肚子咕咕叫,才想起早上只喝了碗稀飯。

      經過一個煎餅攤,攤主是個中年女人,系著圍裙,手法嫻熟地攤餅、打雞蛋、刷醬。攤前圍了好幾個人,她忙得頭也不抬。

      “煎餅多少錢?”我問。

      “加蛋四塊,不加蛋三塊。”她說。

      我摸了摸口袋,最后還是走開了。三塊錢,能買一斤掛面,夠我和小海吃兩頓。

      走到一個公園,我在長椅上坐下。箱子放在腳邊,輪子沾滿了灰。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幾個老人在打太極,動作緩慢,像電影慢鏡頭。帶孩子遛彎的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說說笑笑。

      一切都很好,很平靜,除了我。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里人不多。王志強那邊的親戚不用想,我自己的朋友……結婚這十二年,我幾乎沒交到什么朋友。每天就是家、菜市場、學校,三點一線。偶爾跟鄰居聊幾句,也是客氣話。

      翻到最后一個名字:李秀娟。我初中同學,也是我結婚前的同事。她比我早結婚,嫁了個開小飯店的,生了孩子后就在家看店。我們很久沒聯系了,上次見面還是三年前,在菜市場偶遇,互相留了電話。

      我猶豫了很久,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我以為沒人接時,通了。

      “喂?”是秀娟的聲音,帶著本地方言的口音。

      “秀娟,是我,何秀琴。”

      “秀琴?”她頓了一下,隨即提高音量,“哎呀,真是你啊!好久沒聯系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我……”我喉嚨發緊,“我想問問,你家飯店還招人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招是招,后廚缺個洗碗的。不過工資不高,一個月兩千五,管兩頓飯。”秀娟說,“你咋突然想找工作了?不是在家當全職太太嗎?”

      “我離婚了。”話一出口,反而輕松了,“今天剛搬出來,沒地方住,得趕緊找活兒干。”

      秀娟又沉默了一會兒。我能聽見電話那頭有炒菜的聲音,有客人吆喝的聲音,有小孩哭的聲音。

      “這樣,”她說,“你先來我這兒看看。地址你還記得不?就原來那地兒,沒搬。”

      “記得。”

      “行,那你過來吧。正好中午忙,缺人手。”

      “謝謝秀娟。”

      “謝啥,老同學了。”

      掛了電話,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有希望了,雖然只是洗碗的工作,但至少能管飯,能有點收入。

      我站起來,拖著箱子往公交站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箱子輪子的響聲也不那么刺耳了。

      到秀娟家飯店時,正好十一點。飯店在一條小街上,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秀娟家常菜”,紅底金字,有些褪色了。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里面已經坐了幾桌客人。

      我推門進去,一股油煙味撲面而來。秀娟正站在柜臺后面算賬,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走出來。

      “哎呀,真是你!”她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怎么瘦成這樣了?”

      秀娟也老了,眼角有細紋,但氣色很好,胖了些,穿著花襯衫,頭發燙成小卷,精神得很。

      “先不說這個。”她接過我的箱子,放到柜臺后面,“走,我帶你去后廚看看。”

      后廚很小,兩個灶臺,一個水池,地上濕漉漉的。一個中年男人在炒菜,鍋鏟翻得飛快,是秀娟的丈夫,大劉。還有個年輕女孩在切菜,應該是雇的小工。

      “大劉,你看誰來了!”秀娟喊。

      大劉回頭,看見我,咧嘴笑了:“秀琴啊!稀客稀客!”

      “大劉哥。”我點頭。

      “情況我都跟大劉說了。”秀娟壓低聲音,“你先干著,包吃包住。住就住店里,晚上把桌子拼一拼就能睡。工資一個月兩千五,雖然不多,但能應急。”

      “謝謝,太謝謝了。”我連聲說。

      “客氣啥。”秀娟拍拍我的手,“不過話說前頭,活兒累,時間長。早上九點干到晚上九點,中午能歇倆小時。你能行不?”

      “能行。”我毫不猶豫。

      “那就這么定了。你先洗洗手,把箱子放后面雜物間。馬上中午高峰期了,碗筷堆成山了都。”

      我洗了手,系上秀娟給的圍裙,站在水池前。水池里果然堆滿了碗盤,油乎乎的,漂著一層油花。我打開水龍頭,熱水沖下來,濺起一片水霧。

      第一個盤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擠了洗潔精,用抹布仔細擦。油污很難洗,要用力,手指很快就被水泡得發白。

      秀娟說得對,活兒很累。水很燙,熱氣熏得臉發紅。碗盤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堆得越來越高。我埋頭洗,腦子里什么都不想,就想把這些碗洗干凈。

      洗到一半,秀娟進來,端著一碗飯,上面蓋著菜:“先吃飯,吃完再洗。”

      “謝謝。”我接過來,飯是熱的,菜是青椒肉絲,油汪汪的。我蹲在廚房后門,就著臺階吃。餓了一上午,這頓飯吃得特別香。

      “慢點吃,別噎著。”秀娟蹲在我旁邊,點了支煙,“說說吧,到底咋回事?王志強那王八蛋真出軌了?”

      “嗯。”

      “什么時候的事兒?”

      “半年了。年輕姑娘,在銀行上班,他說的。”

      “呸!”秀娟啐了一口,“狗男人,當初追你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現在嫌你老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我沒說話,低頭扒飯。

      “離了也好。”秀娟嘆口氣,“那種男人,不值得。就是苦了你,帶著孩子,以后日子難啊。”

      “不難。”我說,“有手有腳,餓不死。”

      “你呀,就是倔。”秀娟把煙按滅,“不過也好,女人就得有骨氣。以后就在我這兒干,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秀娟……”我嗓子發哽。

      “打住,別跟我說謝謝,耳朵都起繭子了。”她站起來,“趕緊吃,吃完接著洗。下午還有一堆呢。”

      吃完飯,我又回到水池前。下午的碗少些,能喘口氣。秀娟讓我去后面雜物間歇會兒,那兒有張舊沙發,堆著些雜物。

      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王志強打的。還有一條短信:“你去哪兒了?媽沒人管,尿了一床。趕緊回來。”

      我沒回,把短信刪了。

      接著看微信,有條新好友申請,頭像是個卡通人物,昵稱是“小海媽媽”。我點開,驗證消息寫著:“我是小海的班主任,劉老師。”

      我趕緊通過。對方很快發來消息:“小海媽媽您好,我是劉老師。小海今天上課精神不太好,問他怎么了,他說您和王先生有些矛盾。需要學校這邊提供什么幫助嗎?”

      我心里一暖,打字回復:“謝謝劉老師關心。我確實在辦離婚,目前已經搬出來了。小海可能需要一段時間適應,麻煩您多關照。”

      “應該的。小海是個懂事的孩子,就是有點內向。有什么需要隨時聯系我。另外,下個月有春游,費用一百二,您看方便交嗎?”

      一百二。我看了眼手機銀行余額:702.63元。

      “方便,我明天讓孩子帶去。”

      “好的,辛苦了。單親媽媽不容易,加油。”

      “謝謝。”

      放下手機,我靠在沙發上。雜物間很小,堆著米面油,還有幾箱啤酒。窗戶很高,很小,透進來一點光,灰塵在光里飛舞。

      我閉上眼,累,但心里踏實了些。至少今天有地方住,有飯吃,有活兒干。至少小海有學上,老師人好。

      至少,我活著,靠自己活著。

      門外傳來秀娟的聲音:“秀琴!來客人了,準備碗筷!”

      “來了!”

      我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腰,推門出去。陽光從飯店窗戶照進來,照在油膩膩的桌椅上,照在進進出出的客人臉上,照在我剛洗好的一摞碗上,白瓷映著光,亮晶晶的。

      第三章

      在秀娟店里干了三天,我手上就磨出了新繭子。熱水、洗潔精、成堆的碗盤,一天十個小時,腰幾乎沒直起來過。晚上打烊后,我把四張方桌拼在一起,鋪上秀娟給的被褥,就是床。小海睡在柜臺后面,那兒有張小行軍床,是秀娟兒子以前用的。

      “委屈你們了。”秀娟很不好意思,“等過陣子,我看看能不能租個附近的小單間。”

      “已經很好了。”我是真心的。有瓦遮頭,有口熱飯,晚上睡覺時能聽見隔壁小海均勻的呼吸聲,這就夠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后廚洗碗,秀娟探頭進來:“秀琴,你手機響了,在柜臺上。”

      我擦擦手出去。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喂?”

      “何秀琴?”是個女人的聲音,年輕,清脆,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味道。

      “我是。您哪位?”

      “我叫蘇莉。”她說,“王志強應該跟你提過我。”

      我手一緊,抹布掉在地上。后廚的炒菜聲、前廳的喧嘩聲,忽然都遠了,只剩電話里那個女聲,清晰得像在耳邊。

      “有事嗎?”我問,聲音有點啞。

      “我們見一面吧。”她說,“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我覺得沒什么好說的。”

      “關于小海撫養費的事,你也不想談嗎?”她輕笑一聲,“還是說,你打算帶著孩子睡大街?”

      我沉默了。窗外的陽光晃得人眼暈,柜臺上的招財貓機械地擺著手,一下,又一下。

      “在哪兒見?”我問。

      “就現在,你們小區門口的咖啡館,你應該知道。半小時后,我等你。”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動。秀娟走過來,看我臉色不對:“咋了?誰的電話?”

      “王志強……那個女的。”我說。

      秀娟眼睛瞪圓了:“她找你?她想干嘛?”

      “不知道。說見面談。”

      “我陪你去!”秀娟立刻解圍裙。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你看店,我自己去。帶著小海不方便,他放學還有一會兒,你幫我接一下。”

      “可是……”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光天化日的,她能把我怎么樣?”

      話雖這么說,上樓換衣服時,我的手一直在抖。從行李箱里翻出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衣服——灰色的針織衫,領口有點松了。褲子是黑色休閑褲,膝蓋處磨得發亮。鞋子沒得選,還是那雙三十塊的平底鞋。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碎了一半的鏡子梳頭。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嘴唇干得起皮。我舔了舔嘴唇,沒用,還是干。

      出門前,秀娟往我手里塞了五十塊錢:“打車去,別省這點錢。”

      我沒推辭,攥緊了那張鈔票。錢被秀娟的手焐得溫熱,帶著點油漬的味道。

      打車回到那個小區,只用了二十分鐘。我在門口下車,站了一會兒。陽光很好,小區花園里的月季開了,紅紅粉粉一片。幾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曬太陽,看見我,交頭接耳。

      “那不是王家媳婦嗎?”

      “聽說離婚了,搬出去了。”

      “嘖嘖,可憐哦,伺候婆婆那么多年……”

      我快步走過,目不斜視。咖啡館在小區商業街拐角,小小的門面,我以前從沒進去過。太貴,一杯美式要二十八,夠買三斤排骨。

      推門進去,冷氣撲面而來。下午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女人。卷發,妝容精致,穿著米白色套裝裙,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拿鐵,拉花很漂亮。

      她看見我,抬手示意,笑容得體,無懈可擊。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沙發很軟,陷下去一塊。服務員過來:“女士喝點什么?”

      “白開水,謝謝。”

      服務員愣了一下,點頭走了。蘇莉端起咖啡杯,輕輕攪動小勺,動作優雅。我看著她手上的鉆戒,不大,但很閃。王志強買的?還是她自己買的?

      “何姐,我就開門見山了。”她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副談判的架勢,“志強要跟你離婚,我希望你配合一點,別拖著他。”

      我沒說話,等服務員把水端來。玻璃杯,透明的水,杯壁上凝著水珠。我喝了一口,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

      “離婚協議你看過了吧?房子是志強婚前財產,你沒份。存款對半分,已經很公道了。小海的撫養費,一個月一千五,按本地標準,不算低。”她語速很快,像背好了臺詞,“你早點簽字,對大家都好。拖下去,你也拿不到更多,何必呢?”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說這些?”我問。

      蘇莉笑了,笑容很甜,但眼睛沒笑:“還有一件事。志強媽媽那邊,你也知道,離不了人。你走之后,我們請了個護工,一天兩百,一個月就六千。這錢,按理說,是不是該你出?”

      我抬起頭,看著她。

      “我出?”

      “你是她兒媳婦,照顧她是義務。”蘇莉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清晰,“這五年,你沒工作,吃住都是志強的。現在你要走,把爛攤子丟給我們,不合適吧?”

      我忽然想笑,真的。這五天來,我第一次想笑。但我忍住了,只是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所以呢?”我問。

      “所以,我的建議是,撫養費減到八百,剩下的七百,算是你付的護理費。”她靠回椅背,姿態放松,像已經贏了,“何姐,我也是為你好。你現在沒工作,帶著孩子,多拿幾百少拿幾百,差別不大。但對我們來說,能省點是點,畢竟以后還要生孩子,開銷大。”

      服務員又過來了,問要不要續杯。蘇莉擺擺手,目光一直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帶著憐憫,帶著那種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寬容。

      “說完了?”我問。

      “說完了。你可以考慮一下,但別考慮太久。志強那邊,我已經勸他走法律程序了,真要鬧上法庭,你連八百都拿不到。”

      我點點頭,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那五十塊錢,放在桌上。

      “水錢,應該夠了。”我說。

      蘇莉愣住,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簽字。要離婚,讓王志強自己來跟我談。要打官司,我奉陪。至于撫養費,法院判多少,我給多少。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不行。”

      說完,我轉身就走。推門出去時,門上的風鈴“叮當”響,清脆悅耳。

      陽光刺眼。我瞇起眼,沿著街道往前走。腳步很快,快得幾乎要跑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走到公交站,我才停下來,扶著站牌大口喘氣。手還在抖,但心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裂開了,然后涌出來,滾燙的。

      我沒哭。只是站在四月的陽光下,看著車來車往,看著行人匆匆,看著這個我生活了十二年、卻依然陌生的城市。

      原來,說不,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挺直腰桿,是這樣的滋味。

      公交車來了,我上去,投幣。車上人不多,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窗玻璃映出我的臉,還是蒼白的,但眼睛里有東西在燒。

      手機響了,是王志強。我接起來。

      “何秀琴,你見蘇莉了?”他劈頭就問,聲音帶著怒氣。

      “見了。”

      “你跟她說什么了?她回來就哭,說你欺負她!”

      “我說,要談,你自己來。要離,法院判。”我頓了頓,“另外,王志強,你媽的護工費,我不出。這五年,我沒拿過你一分錢工資。如果要算,你該給我結一下護理費,按市場價,一天兩百,一個月六千,五年三十六萬。零頭我給你抹了,算三十五萬。什么時候給?”

      電話那頭死一般寂靜。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你……你瘋了?”他終于找回聲音,但明顯慌了。

      “我沒瘋。我很清醒。”我說,“這五年,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給你媽擦身、換尿布、做飯、喂飯。中午推她曬太陽,下午給她按摩,晚上起夜三四次。你媽老年癡呆,有時候不認識人,打我、罵我,我都受了。你媽生病住院,我守了三天三夜,你在哪兒?你在出差,在加班,在陪客戶。”

      我一口氣說下來,不給他插話的機會。

      “王志強,我不是你家的免費保姆。這五年,你要是請個護工,最少也得花三十萬。我不跟你多要,就要這三十五萬。給錢,我馬上簽字。不給,咱們法院見。看看法官是判我給你錢,還是你給我錢。”

      “你……你這是敲詐!”他氣急敗壞。

      “那你去告我敲詐。”我說,“我等著。”

      掛了電話,手還在抖,但心里那團火,燒得更旺了。我把手機收好,看著窗外。街邊的梧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里輕輕搖晃。

      回到店里,已經下午四點。秀娟正在柜臺后面算賬,看見我進來,趕緊迎上來:“怎么樣?那女的沒欺負你吧?”

      “沒。”我簡單說了經過。

      秀娟聽得眼睛發亮,一拍大腿:“就該這樣!秀琴,你早該硬氣點了!那種男人,那種小三,就不能給他們好臉!”

      “小海呢?”我問。

      “在里屋寫作業呢。”秀娟壓低聲音,“剛才王志強打電話到店里了,我接的,他問我你在不在,我說不在,就把電話掛了。”

      “謝謝。”

      “謝啥。”秀娟嘆口氣,“不過秀琴,你真要跟他打官司?那可得花錢請律師,不便宜。”

      “我知道。”我說,“先看看,他要是慫了,最好。要是不慫……”

      我沒說完,但秀娟明白了,用力拍拍我的肩:“不怕,我支持你!大不了我借你錢,咱們請最好的律師!”

      晚上打烊后,我照例洗碗。水池里的碗盤堆成小山,我打開熱水,擠洗潔精。泡沫涌起來,白色的,細膩的,在燈光下泛著虹彩。

      洗到一半,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秀琴,你在哪兒呢?怎么不接電話?”我媽的聲音很急。

      “在上班,剛忙完。怎么了媽?”

      “志強媽……你前婆婆,下午摔了!”

      我手一滑,一個盤子掉進水池,濺起一片水花。

      “怎么回事?”

      “說是從床上掉下來了,護工沒看住。送去醫院了,骨折,要住院。”我媽聲音發緊,“志強找不到你,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讓你趕緊去醫院。”

      “我不去。”我說,繼續洗碗,水很燙,但我的手已經感覺不到了。

      “秀琴,這……這不太好吧?畢竟是你婆婆……”

      “媽,”我打斷她,“我們已經離婚了。她不是我婆婆,我也不是她兒媳婦。她摔了,有兒子,有護工,有那個年輕漂亮的蘇小姐,輪不到我去。”

      “可是……”

      “媽,我還在上班,先掛了。”

      掛了電話,我繼續洗碗。一個,兩個,三個……動作機械,水聲嘩嘩。秀娟走進來,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你前婆婆摔了?”她問。

      “嗯。”

      “王志強找你?”

      “嗯。”

      “你怎么打算?”

      “不打算。”我說,把洗好的碗放進消毒柜,關上柜門,按下開關。紅燈亮起,機器開始嗡嗡作響。

      秀娟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我搖頭:“戒了。”

      “真戒了?”

      “真戒了。”我說,“抽煙要錢,一包煙夠小海吃兩天早飯。”

      秀娟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吐出煙圈:“你說得對。那種人家,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不值得我浪費五年時光,不值得我忍氣吞聲,不值得我把自己熬成黃臉婆,最后換來一句“你老了,生不出孩子了”。

      消毒柜的紅燈一跳一跳,像心跳。我盯著那光,看了很久。

      半夜,小海忽然醒了,爬到我拼的桌子上,鉆進我被窩。他渾身發抖,像做了噩夢。

      “媽,”他小聲說,“我夢見奶奶摔了,流了好多血。”

      我摟緊他,輕輕拍他的背:“沒事,夢都是反的。”

      “真的嗎?”

      “真的。”我說,親了親他的額頭,“睡吧,媽在。”

      他漸漸安靜下來,呼吸平穩。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水漬痕跡,像一幅抽象畫。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不知道是不是去那個醫院的,不知道是不是載著那個癱瘓了五年的老太太。

      我不想知道。

      真的,一點都不想。

      第四章

      王志強他媽摔斷的是胯骨,要手術。醫院那邊打了好幾個電話,我都沒接。最后是王志強用陌生號碼打來,我才接了。

      “何秀琴,你他媽還是不是人?”他在電話那頭吼,聲音嘶啞,像幾天沒睡,“我媽都這樣了,你連面都不露?”

      我正在削土豆,秀娟店里晚上要賣土豆燒牛肉。土豆皮一圈圈掉進垃圾桶,露出淡黃色的內瓤。廚房窗戶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隔壁炸雞店的油煙味。

      “有事說事。”我說。

      “你來醫院一趟,我媽要見你。”

      “不見。”

      “你……”他氣得喘粗氣,“醫藥費要五萬,你先拿兩萬出來。”

      我停下削皮的手,刀尖抵在土豆上,陷進去一個小坑。

      “王志強,”我說,“你是不是忘了我說的話?三十五萬護理費,你什么時候給?”

      “你他媽做夢!那是你當兒媳婦該做的!”

      “法律上沒這條。”我說,繼續削土豆,皮很薄,均勻地連成長長的一條,“我已經咨詢過律師了。我這五年照顧你媽,屬于無因管理,你有義務支付必要費用。就算法院不支持全部,至少也會判一部分。你要不要試試?”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我能想象他現在什么樣:胡子拉碴,眼窩深陷,白襯衫皺巴巴的,袖口可能還沾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何秀琴,”他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疲憊,“算我求你了。我媽情況不好,手術有風險,她一直念叨你……就來看看,行嗎?”

      我削完了土豆,把刀放在案板上。刀面映出我半張臉,眼睛很平靜,像兩潭深水。

      “地址發我。”我說。

      掛了電話,短信很快來了:市第一醫院,骨科,7樓23床。

      “你真要去?”秀娟靠在廚房門口,抱著胳膊。

      “嗯。”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店。我很快回來。”

      我洗了手,解下圍裙。秀娟從柜臺抽屜里拿出兩百塊錢塞給我:“打車去,別省。要是那王八蛋敢動你,你就喊,醫院人多,他不敢怎么樣。”

      “嗯。”

      出門前,我去里屋看了眼小海。他正趴在行軍床上看漫畫書,是秀娟兒子留下的,頁面都卷了邊。

      “媽出去一趟,很快回來。你寫作業,別光看書。”

      “哦。”他應了一聲,抬頭看我,“媽你去哪兒?”

      “醫院。”

      “奶奶那兒?”

      “嗯。”

      小海放下書,爬起來拉住我的手:“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好好寫作業。”

      “我怕爸爸欺負你。”他小聲說,眼睛濕漉漉的。

      我心里一軟,蹲下來摟住他:“沒事,媽媽不怕。你爸不敢把我怎么樣。”

      “真的?”

      “真的。”我摸摸他的頭,“媽答應你,很快就回來。回來給你帶烤紅薯,門口那家的,你不是最愛吃嗎?”

      他這才松開手,重新趴回床上,但眼睛一直跟著我,直到我關上門。

      到醫院時天已經黑了。住院部大樓燈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玻璃蜂巢,每個窗口都是一個掙扎的人生。我走進大廳,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混雜著藥味、飯菜味,還有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氣息。

      電梯人很多,我走樓梯。七樓,一步一步往上爬。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里回響,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又一層一層熄滅。

      到七樓,推開防火門,長長的走廊映入眼簾。兩邊是病房,門大多開著,能看見里面的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護士站的燈很亮,幾個護士在忙碌,白大褂晃來晃去。

      我找到23床,在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門虛掩著,我推開一點。

      病房里三張床,最里面那張床上躺著王志強他媽。她閉著眼,臉色灰敗,頭發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像一叢枯草。腿被打上石膏吊著,白色的繃帶格外刺眼。王志強坐在床邊,弓著背,手撐著額頭。

      蘇莉不在。

      我敲了敲門。王志強抬起頭,看見我,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哭過還是沒睡好。

      “來了。”他說,聲音啞得厲害。

      我走進去,站在床尾。老太太的呼吸很重,一起一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

      “媽,秀琴來了。”王志強俯身,對著老太太耳朵說。

      老太太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渾濁,沒有焦距,在病房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臉上。她盯著我看,看了很久,忽然嘴唇哆嗦起來。

      “秀……秀琴……”她喊,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沒應,只是站著。

      “秀琴……”她又喊,眼角滲出渾濁的淚,“我……我對不起你……”

      王志強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他看著我,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

      “媽……”他喉嚨動了動,說不出話。

      老太太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枯瘦,青筋畢露,顫巍巍地朝我伸。我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握住那只手。很涼,像握著一塊冰。

      “秀琴……媽錯了……”她哭起來,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淌,“媽不該……不該罵你……打你……你是好孩子……”

      我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病房里很安靜,只有隔壁床的監護儀“滴滴”地響,規律,冰冷。

      “志強……志強不是人……”老太太喘著氣,每說一句都要停很久,“你……你別原諒他……別原諒……”

      王志強的臉“刷”地白了,嘴唇抖了抖,沒出聲。

      老太太的手忽然用力,指甲掐進我手心,很疼。她死死盯著我,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最后的光:

      “錢……衣柜……底下……紅盒子……給你……都給……你……”

      最后一個字說完,她的手松開了,眼睛也閉上了,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了幾下,又恢復平穩。

      我抽回手,手心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滲著血絲。

      “媽說什么?”王志強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很大,“什么紅盒子?什么錢?”

      “我不知道。”我甩開他,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沖手。水很涼,沖在傷口上,刺刺地疼。

      “她肯定藏了私房錢!”王志強在病房里走來走去,像困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有錢!怪不得當初我買房找她借錢,她說沒有!”

      我沒理他,扯了張紙巾擦手。紙巾粗糙,擦在傷口上,又滲出血。

      “何秀琴,”王志強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但語氣急切,“我媽的遺產,我是第一順位繼承人。你一個外人,別想打主意。”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我曾經很熟悉,笑的時候會瞇成一條縫,生氣的時候會瞪圓。現在這雙眼睛里只有血絲,只有貪婪,只有焦躁。

      “我不打主意。”我說,“那是你媽的錢,跟我沒關系。”

      “你最好記得你說的話。”他咬牙,但眼神閃躲,不敢看我的眼睛。

      “記得。”我說,把紙巾扔進垃圾桶,“還有事嗎?沒事我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但語氣軟下來,“那個……手術費,你先借我兩萬。等我媽醒了,拿到錢,我馬上還你。”

      我笑了。真的,我笑了。不是冷笑,是覺得好笑,太好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王志強,”我邊笑邊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傻到被你騙了十二年,還要繼續被你騙?”

      “我不是……”

      “你媽醒了,拿到錢,會還我?”我擦掉眼角的淚,“這話你自己信嗎?”

      他不說話了,臉一陣紅一陣白。

      “沒錢。”我說,“有也不會借你。”

      說完,我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太太。她靜靜躺著,像一截枯木。吊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掉,像在數秒,數她所剩無幾的生命。

      “對了,”我說,“忘了告訴你,我找到工作了,在飯店洗碗,一個月兩千五,包吃住。小海也轉學了,在新學校挺好。所以,別再打電話來了,咱們法庭上見。”

      “何秀琴!”他喊,聲音在走廊里回蕩。

      我沒回頭,徑直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聲,又一聲,像某種宣告。

      走出住院部大樓,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春天的花香,也帶著醫院特有的、死亡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肺里那股憋了五年的濁氣,好像終于散了些。

      門口有個烤紅薯攤,三輪車上架著爐子,炭火紅紅的,紅薯的甜香飄出來。我走過去,攤主是個老大爺,正埋頭扒拉炭火。

      “紅薯怎么賣?”

      “大的五塊,小的三塊。”

      “要個大的。”

      “好嘞。”

      老大爺用火鉗夾出一個紅薯,表皮烤得焦黑,裂開了口,露出金黃的瓤。他稱了稱,用報紙包好,遞給我:“六塊。”

      我付了錢,捧著紅薯往回走。紅薯很燙,隔著報紙也燙手,但那種暖一直傳到心里。

      走到公交站,等車的人不多。路燈下,一對小情侶在膩歪,女孩咬了一口男孩手里的冰淇淋,笑得很甜。一個中年男人蹲在路邊抽煙,腳邊放著安全帽,衣服上全是灰。一個老太太牽著條小狗,小狗在電線桿旁撒尿。

      都是普通人,普通的生活,普通的煩惱,普通的悲喜。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投幣,坐在最后一排。車開動,窗外的燈光流成一條河。我拆開報紙,紅薯還燙,我小心地掰開,熱氣“呼”地冒出來,帶著濃郁的甜香。

      我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燙得舌頭有點麻,但好吃。是這五天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車到站了。我下車,走回店里。秀娟正趴在柜臺上打盹,聽見門響,抬起頭。

      “回來了?怎么樣?”

      “沒事。”我把剩下的半個紅薯給她,“給你帶的,還熱著。”

      秀娟接過,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甜。你前婆婆怎么樣?”

      “就那樣。”我脫掉外套,掛到墻上,“小海睡了?”

      “剛睡。一直等你,困得不行了,才去睡的。”

      我走到里屋。小海蜷在行軍床上,被子踢到一邊。我輕輕給他蓋好,坐在床邊看著他。他睡得很熟,小臉紅撲撲的,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媽?”他含糊地叫了一聲,沒睜眼。

      “嗯,媽在。”

      “紅薯……”

      “給你留著呢,明天早上吃。”

      “嗯……”他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我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他的皮膚很軟,有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回到前廳,秀娟已經把紅薯吃完了,正在擦嘴。

      “說真的,秀琴,”她壓低聲音,“你前婆婆要是真有錢,你真不要?”

      “不要。”我說,拿起抹布開始擦桌子,“她的錢,我一分都不會要。王志強和他媽欠我的,不是錢能還清的。”

      “那是什么?”

      我沒回答,只是用力擦桌子。桌子是實木的,用得久了,桌面上有一圈圈的年輪,深深淺淺,像時間的印記。

      是什么?是五年的青春,是無數個不眠的夜晚,是被打罵時忍下的眼淚,是被輕視時咽下的委屈,是被當作保姆時吞下的不甘。

      是那個二十多歲時,相信愛情、相信婚姻、相信白頭偕老的何秀琴。

      那些,都要不回來了。

      但還好,還有別的能要回來。尊嚴,自由,還有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廚房切菜,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何秀琴女士嗎?我是王桂芬老人的代理律師,姓陳。關于王桂芬女士的遺囑事宜,想跟您溝通一下,請問您什么時候方便?”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砧板上的黃瓜片得很薄,幾乎透明。

      “遺囑?”

      “是的。王桂芬女士昨天下午清醒時,在醫院做了公證遺囑。遺囑指定您為遺產的唯一繼承人。”

      第五章

      陳律師約我在醫院附近的咖啡館見面。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一杯美式咖啡。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眼鏡,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何女士,請坐。”他站起來,跟我握手。手很干燥,有力。

      我坐下,服務員過來,我要了杯白開水。陳律師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這是王桂芬女士的遺囑公證書復印件,您可以看一下。”

      我翻開。文件很厚,有十幾頁,大部分是法律條文。我直接翻到最后,簽名處,是老太太歪歪扭扭的字跡,按了手印。旁邊有公證處的章,有日期,就是昨天下午,我離開醫院后不久。

      “遺囑內容很簡單,”陳律師說,“王桂芬女士名下的所有財產,包括一套六十平米的舊房,以及一張存折,余額十五萬七千三百元,全部由您繼承。她的兒子王志強先生,不在繼承人之列。”

      我放下文件,看著窗外。車來車往,行人匆匆,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在桌面上,形成一小塊光斑。

      “為什么?”我問。

      陳律師推了推眼鏡:“王女士說,這是她欠您的。她還說,如果當初知道兒子是這么個東西,她不會逼您嫁給他。”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王志強知道嗎?”

      “還不知道。按照程序,我們會先通知您這位繼承人,在您確認接受后,再通知其他相關人。”陳律師頓了頓,“不過,以王志強先生目前的情況,他可能很快就會知道。醫院有護士聽到了王女士立遺囑的過程。”

      “他媽媽怎么樣了?”

      “昨晚又昏迷了,還沒醒。醫生說情況不樂觀,可能就這幾天了。”

      我又喝了一口水。杯子見底了,我招手叫服務員續杯。

      “何女士,”陳律師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如果您接受繼承,可能會面臨一些……麻煩。王志強先生大概率會提起訴訟,主張遺囑無效。雖然從法律角度看,這份遺囑合法有效,但訴訟過程可能比較漫長,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可能會對您的生活造成困擾。包括但不限于王志強先生的騷擾,輿論的壓力,以及,”他頓了頓,“道德上的指責。畢竟在很多人看來,兒子繼承母親的遺產是天經地義,而您作為前兒媳,拿走全部遺產,可能會被指責為……”

      “貪得無厭?”我替他說完。

      陳律師沒說話,算是默認。

      服務員把水端來了。我握著杯子,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的溫度,不燙,剛好是人體可以承受的溫熱。

      “陳律師,”我問,“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么遺產將按照法定繼承順序,由第一順位繼承人,也就是王志強先生繼承。”陳律師說,“但王女士在遺囑中特別注明,如果您放棄繼承,遺產將捐贈給市養老院,同樣不給王志強先生。”

      我笑了。老太太這是鐵了心,一毛錢都不給兒子留。

      “她什么時候醒的?我是說,立遺囑的時候。”

      “昨天下午三點左右,清醒了大概半小時。她堅持要立遺囑,我們請了公證處的人到醫院,在醫生和護士的見證下完成的。”陳律師說,“整個過程很清醒,思維清晰,表達明確。所以,遺囑的有效性應該沒有問題。”

      三點。我離開醫院是兩點四十。也就是說,我走后不到半小時,她就醒了,然后做了這件事。

      是看到兒子那副嘴臉,徹底寒了心?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行也悔?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何女士,您的決定是?”陳律師問。

      我看著窗外。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走過,車里的小孩在哭,媽媽彎腰去哄,陽光照在她頭發上,金燦燦的。街對面,環衛工人在掃地,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實。

      而我坐在這里,手握著一份可以改變命運的遺囑。

      十五萬,一套房。對有錢人來說,也許不值一提。但對我來說,是救命錢,是翻身錢,是我和小海未來幾年的保障。

      是無數個夜晚,我跪在地上擦她拉在床上的屎尿時,她罵我“賤人”的回聲。

      是她把滾燙的粥潑在我身上,看著我手忙腳亂收拾時,嘴角那抹冷笑。

      是她兒子摟著年輕女人,對我說“你老了,生不出孩子了”時,她在一旁的沉默。

      是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我像頭驢,被蒙著眼,圍著磨盤轉,轉得頭暈目眩,轉得忘了自己是誰。

      “我接受。”我說。

      陳律師似乎松了口氣,但很快又嚴肅起來:“好的。那接下來,我會開始辦理相關手續。不過何女士,我必須提醒您,王志強先生那邊……”

      “讓他來。”我說,聲音很平靜,“我等著。”

      陳律師看了我幾秒,點點頭,合上電腦:“那我先回去準備文件。有進展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他起身,拿起公文包,想了想,又說:“何女士,雖然這么說可能不太合適,但……祝您好運。”

      “謝謝。”

      他走了。我坐在原位,把那杯水喝完。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味什么珍貴的東西。

      然后我拿出手機,給秀娟發微信:“晚上不做飯了,我請客,咱們去吃火鍋。”

      秀娟很快回:“???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好。”我回,“等我回去說。”

      走出咖啡館,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光亮。街道很熱鬧,車聲、人聲、商店的音樂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首嘈雜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

      我沿著街道走,不著急回店里。經過一家童裝店,櫥窗里掛著一條背帶褲,卡其色的,胸前有個小熊圖案。小海一直想要一條背帶褲,但我覺得不實用,而且貴,沒給他買。

      我推門進去。店員迎上來:“歡迎光臨,想看點什么?”

      “那條背帶褲,有十歲孩子穿的嗎?”

      “有的,我給您拿。”

      試了尺碼,正合適。價格一百八,我刷卡付了錢,眼睛都沒眨。店員把褲子包好,遞給我,笑容燦爛:“您孩子穿一定很好看。”

      “謝謝。”

      拎著袋子出來,腳步都輕快了些。又經過一家糕點店,買了秀娟愛吃的蛋撻,一盒六個,熱乎乎的,香味隔著紙盒都能聞到。

      回到店里,正是下午閑時。秀娟在算賬,看見我手里的袋子,眼睛瞪圓了:“真中彩票了?”

      我把袋子放桌上,把遺囑的事說了。秀娟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半天才合上。

      “我……我的天……”她捂著胸口,“十五萬?還有套房?真的假的?”

      “真的。”

      “你前婆婆……轉性了?”

      “不知道。”我說,把蛋撻盒子打開,“可能快死了,良心發現了。也可能就是想氣她兒子。”

      秀娟拿起一個蛋撻,咬了一大口,邊嚼邊說:“管她為什么呢!錢到手才是真的!十五萬啊秀琴,你和小海能過好一陣子了!那房子在哪兒?多大?”

      “律師說在紡織廠那邊,老小區,六十平。”

      “那也不錯了!租出去一個月也能收一千多!”秀娟興奮得臉發紅,“這下好了,不用在我這兒擠了,你們娘倆有個自己的窩了!”

      我笑了。是這五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

      “不過,”秀娟又皺起眉,“王志強那王八蛋能善罷甘休?肯定要來鬧。”

      “讓他鬧。”我說,也拿起一個蛋撻。酥皮很脆,蛋芯很嫩,甜得恰到好處,“遺囑是公證過的,他鬧也沒用。”

      “話是這么說,但那種人,什么事做不出來?”秀娟嘆氣,“你得防著點。要不這幾天別讓小海去上學了,在我這兒待著,安全。”

      我想了想,搖頭:“不行,不能耽誤他學習。而且,王志強再混,也不至于對孩子下手。”

      “那可說不準。”秀娟撇嘴,“狗急還跳墻呢。”

      正說著,店門被推開了。不是飯點,這個時間很少有客人。我和秀娟同時抬頭,然后,同時愣住。

      門口站著王志強。

      他看起來比昨天更糟,胡子沒刮,眼睛里全是紅血絲,襯衫皺得像咸菜,領口還沾著不知道什么的污漬。看見我,他眼睛一下子紅了,不是難過,是憤怒,是恨。

      “何秀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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