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憑貶值,資本升值,20 歲的賭徒和他們的莊家。”
2025 年 1 月,Y Combinator 在舊金山舉辦了一場創始人社交活動。餐臺上擺著地中海自助和氣泡水,但沒有酒。活動結束后,一位組織者在 LinkedIn 上解釋原因:“YC 當前這批創始人的平均年齡已經年輕到我們不能提供酒精飲品了。”在那些提供酒水的場合,據當期 YC 成員蒂科·斯沃博達(Tycho Svoboda)說,“數量驚人的”創始人胸牌上貼著“未達飲酒年齡”的標簽。
同一時期,在劍橋,一位 MIT 校友、風投基金創始人花 540 萬美元買下一棟公寓樓,專門安置他投資的大學輟學創始人,宜家家具和日常保潔全包。
在舊金山雙峰區,一個 21 歲的創始人和 10 名員工住在同一棟別墅里,投資人的錢付了房租、私廚和冷水浴池,目的是讓他們每天工作 15 小時且幾乎不出門。在 Y Combinator 的 Demo Day 上,越來越多創始人把“輟學”當作一分鐘 pitch 里的核心亮點。
硅谷對大學輟學生的崇拜由來已久,但過去那是少數天才的個體叛逆。2025 年以來的情況不同:風投機構正在把“輟學創業”從一個概率事件,變成一條可批量復制的流水線。
從車庫神話到輟學創業“產品化”
硅谷的輟學敘事可以追溯到半個世紀前。1975 年,比爾·蓋茨從哈佛退學創辦微軟。一年后,兩個大學輟學生沃茲尼亞克和喬布斯在車庫里攢出了 Apple I。2004 年,扎克伯格從哈佛宿舍起步做 Facebook,大二就走了。這些故事被反復講述,構成了硅谷關于天才、反叛和白手起家的創世神話。
但很長一段時間里,輟學創業更像是幸存者偏差的產物。《哈佛商業評論》的一項研究發現,只有約 4% 的輟學者成為了成功的創業公司創始人,62% 的獨角獸創始人擁有研究生學位。蓋茨和扎克伯格是極端異類,不是可復制的模板。
真正把輟學從個體選擇變成一場有組織的實驗的人,是彼得·蒂爾(Peter Thiel)。2010 年,這位 PayPal 和 Palantir 的聯合創始人在 TechCrunch Disrupt 大會上宣布了 Thiel Fellowship:每年挑選 20 到 30 名 22 歲以下的年輕人,給他們 10 萬美元(后來漲到 20 萬),條件只有一個,離開學校,全職去造東西。
他的邏輯是經濟學式的:美國高等教育是一個泡沫,學費不斷上漲,學生背上天文數字的債務,實際回報卻在縮水。常青藤的光環與其說在培養能力,不如說在執行一套排他性的社會篩選。時任哈佛大學校長拉里·薩默斯(Larry Summers)毫不客氣地回擊,稱 Thiel Fellowship 是“這十年里最誤入歧途的慈善行為”。
但十五年過去,數字站在了蒂爾這邊。截至 2025 年,Thiel Fellowship 累計資助約 290 名學員,他們創立或參與的公司總市值超過 7,500 億美元,其中包括以太坊(Vitalik Buterin)、設計協作平臺 Figma(Dylan Field)、AI 模型公司 Anthropic(Chris Olah)、數據標注平臺 Scale AI(Lucy Guo)和全球酒店平臺 OYO(Ritesh Agarwal)。獨角獸命中率約 13.8%,超過了絕大多數風投支持的創業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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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Thiel Fellowship 的代表人物們(來源:Sourcery)
Figma 創始人迪倫·菲爾德的故事尤其有代表性。2012 年,19 歲的他從布朗大學退學,拿著 10 萬美元啟動資金去做一款協作設計工具。他母親當時對媒體說“并不高興”。十多年后 Figma 成功 IPO,菲爾德身家超過 50 億美元。
蒂爾的實驗催生了一整個生態。他的早期團隊成員丹妮爾·斯特拉奇曼(Danielle Strachman)和邁克爾·吉布森(Michael Gibson)離開基金會后創立了 1517 Fund(名字來源于馬丁·路德張貼《九十五條論綱》、挑戰教會權威的那一年),專門投資輟學者和非學歷創始人。Reddit 聯合創始人奧哈尼安推出了 776 Fellowship。
2025 年 4 月,蒂爾參與創辦的另一家公司 Palantir 更進一步,推出了 “唯才獎學金”(Meritocracy Fellowship),直接招募高中畢業生,月薪 5,400 美元,口號是“跳過債務,跳過洗腦,拿 Palantir 學位”。首批超過 500 人申請,22 人入選。
從 10 萬美元的個人資助,到買公寓樓包吃住,再到大公司開出替代大學的培養方案。“輟學”正在被系統性地產品化。
三股力量同時發力
為什么偏偏是 2025 和 2026 年,這股浪潮陡然加速?
最直接的催化劑是 AI 開發工具帶來的杠桿效應。Claude Code、Cursor、Replit 這類工具讓一兩個人就能完成過去十人工程團隊才能做的事:寫代碼、調試、搭網站、生成營銷方案。創辦一家軟件公司的最低人力需求被壓到了歷史新低。對一個十八九歲、技術能力過關的年輕人來說,“沒有團隊”不再是致命障礙。
另一方面,資本供給充裕。據 Crunchbase 數據,2026 年第一季度全球風險投資總額創下歷史新高。錢在找項目,不是項目在找錢。風投之間的競爭從比估值升級到比后勤服務。
Link Ventures 買公寓是一個縮影。2026 年冬天,哈佛大二學生安德魯·卡斯特拉諾(Andrew Castellano)在寒假把休學全職創業的決定告訴了父母,他的母親哭了。
幾周后,卡斯特拉諾和聯合創始人搬出哈佛宿舍,住進了 Link Ventures 創始人布倫丁買下的那棟劍橋公寓,隔壁是三個做保險 AI 的兄弟會成員。公寓月租約 5,000 美元,Link 至少報銷一半,有專人打掃、倒垃圾、采購日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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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布倫丁和他買下的公寓樓(來源:Wall Street Journal)
卡斯特拉諾是厄瓜多爾和委內瑞拉移民的后代,家里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他對《華爾街日報》說的話帶著一種只有 20 歲才有的篤定:“如果你等到畢業再創業,所有好點子早就被人搶光了。”
另一個例子是 21 歲的本·羅茲-克羅普夫(Ben Rhodes-Kropf)。他 2024 年拿到 MIT 的錄取通知書,但 AI 熱潮已經起來了,他選擇推遲入學,加入 Y Combinator。
如今他為國防科技公司 SalesPatriot 籌了 500 萬美元,和 10 名員工住在舊金山雙峰區的一棟別墅里。投資人的錢支付了房租、私人廚師、保潔,還把車庫改成了健身房,露臺上加了冷水浴池。所有安排指向一個目標:每天 15 小時、每周 7 天,盡量不出門。
第三股力量來自傳統就業市場的惡化。據紐約聯邦儲備銀行數據,截至 2025 年 12 月,美國大學畢業生失業率為 5.6%,計算機科學專業的失業率攀升至 7%,高于全美 4.2% 的平均水平。
“安全牌”不再安全,輟學創業在經濟賬上反而變得更容易被接受。21 歲的西北大學輟學生、Turbo AI 創始人魯迪·阿羅拉(Rudy Arora)安撫父母時說:“你們更愿意告訴朋友,你的孩子有大學學位,還是你的孩子每個月賺幾百萬?”
AI 工具降低了創業門檻,充裕的資本降低了生存風險,疲軟的就業市場降低了輟學的機會成本。三者同時作用,把輟學創業從一場個人冒險變成了一道看起來越來越“理性”的計算題。
創業樂觀主義者的時代
數據在短期內支持這種樂觀。根據風投機構 Antler 對全球 1,629 家獨角獸公司和 3,512 位創始人的分析,AI 獨角獸創始人在公司成立當年的平均年齡已從 2020 年的 40 歲降至 2024 年的 29 歲。
同期,非 AI 領域的獨角獸創始人平均年齡反而從 30 歲升至 33 歲。AI 初創公司從成立到估值達到 10 億美元,平均只需 4.7 年,比其他行業快了約兩年。瑞典 AI 公司 Lovable 甚至在 8 個月內就跨過了獨角獸門檻。
Antler 聯合創始人弗里喬夫·貝爾格(Fridtjof Berge)的解釋是,AI 時代對創始人的核心要求變了:快速迭代和持續實驗的能力比行業經驗更重要,而在大公司浸淫多年積累的傳統路徑思維,有時反而成了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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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獨角獸創始人平均年齡變化(來源:Antler)
年輕創始人中彌漫著一種強烈的 FOMO 情緒(錯失恐懼)。專注投資 YC 校友的 Phosphor Capital 創始人庫爾維爾·塔加爾(Kulveer Taggar)對 TechCrunch 描述了這種心態:這些年輕人每天都在做一道選擇題,按部就班完成學業,還是現在就開始改變世界?
Moxxie Ventures 創始人凱蒂·雅各布斯·斯坦頓(Katie Jacobs Stanton)稱,輟學正在成為創投圈里一種“榮譽勛章”般的資歷。
AI 招聘平臺 Mercor 的三位聯合創始人年僅 22 歲,公司估值已超過百億美元。Scale AI 聯合創始人亞歷山大·王(Alexandr Wang)29 歲時被 Meta 以 143 億美元的交易挖走,組建超級智能團隊。編程工具 Cursor 的母公司 AnySphere 由幾位 20 多歲的創始人打造,估值也已達到數十億美元量級。
但并非所有投資人都這么樂觀。FPV Ventures 聯合創始人韋斯利·陳(Wesley Chan)對 TechCrunch 表示,他更看重“智慧”(wisdom),而這通常來自年齡和挫折,大多數年輕創始人還沒有機會積累。
General Catalyst 負責種子投資策略的尤里·薩加洛夫(Yuri Sagalov)則指出了一個微妙的事實:真正重要的不是輟沒輟學,而是你在那所學校待過。人脈和品牌效應已經拿到手了,文憑只是一張紙。
實際上,AI 領域最成功的一批公司創始人中,不少仍然完成了學業。Cursor 的 CEO 邁克爾·特魯爾(Michael Truell)畢業于 MIT,Cognition 聯合創始人斯科特·吳(Scott Wu)畢業于哈佛。Antler 的數據也顯示,獨角獸創始人仍然壓倒性地來自斯坦福、哈佛等美國頂尖高校。他們用的是學校的網絡和資源,只是未必需要那張畢業證。
象牙塔的應激反應
高校顯然感受到了壓力。
MIT 教務長阿南塔·錢德拉卡桑(Anantha Chandrakasan)向《華爾街日報》表示,學校正在探索更靈活的創業支持機制,比如允許終身教授申請更長時間的休假來創辦公司。他的態度很務實:“我們不希望學生只能在學業和創業之間做二選一的決定。”但他仍然勸學生完成學位,“要打長線游戲,不能只想著‘去 hack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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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麻省理工學院(來源:Unsplash)
MIT 允許本科生最多休學四個學期,這種彈性在頂尖學校中并不少見。但許多選擇“休學”的學生,無論他們自己還是他們的大學,都清楚這更多只是一個委婉的說法。
只不過,從這些學校輟學和從其他地方輟學,含義完全不同。時常為外界所忽略的是,高校和 VC 正在爭奪的這批輟學生有一個共同特征:他們全都來自這些不需要擔心退路的學校。
卡斯特拉諾休學的是哈佛,羅茲-克羅普夫推遲入學的是 MIT,阿羅拉離開的是西北大學。從來沒有人因為從社區大學輟學而拿到風投的支票。
“輟學”在這個語境里從來不是放棄教育,而是一種套利:保留頂尖學校的品牌、人脈和信號價值,只放棄最后兩年的課堂時間。19 歲的克里斯汀·張(Christine Zhang)去年從哈佛大一休學,創辦了一家醫療 AI 公司,融了 130 萬美元,她說自己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回哈佛繼續上學。
這種話經常被用來證明輟學創業風險很低,但它真正說明的是另一個殘酷的現實:能說出“大不了回哈佛”的人,和那些根本進不去哈佛的人,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張賭桌上。
參考資料:
1.https://www.wsj.com/tech/ai/ai-college-dropouts-ecc665b7
2.https://techcrunch.com/2025/12/31/college-dropout-has-become-the-most-coveted-startup-founder-credential/
3.https://www.cnbc.com/2026/01/17/billion-dollar-ai-startup-founders-are-getting-younger-heres-why.html
4.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3-college-drop-out-founders-entrepreneurs-right-best-time-2026-2
5.https://fortune.com/article/openai-ceo-sam-altman-envious-gen-z-college-dropouts-startups-succ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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