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到一九四九年。
金陵那座總統(tǒng)官邸內(nèi),老蔣的心底估計正往外冒著寒氣。
當(dāng)其時北平城那邊,傅作義早早就挑頭倒戈了;像程潛還有陳明仁這幫手里攥著槍桿子的地方實力派,也急吼吼地跟他撇清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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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在統(tǒng)帥看來,這幫大佬的背叛固然扎心,卻也算得上沒出圈——說白了,全都是各路諸侯算計利益的必然結(jié)局。
真正讓這位校長直冒冷汗,甚至把其最后一點底氣徹底擊碎的,反倒是個級別算不上頂尖的帶兵官。
此人名叫王晏清,當(dāng)時掛著國軍第四十五軍九十七師少將一把手的頭銜。
不少扒這段史料的學(xué)者,往往會漏掉個關(guān)鍵點:這九十七師到底啥來頭?
擱在那會兒的國軍陣營中,這支隊伍可是掛著首都警衛(wèi)師的牌子。
人家可不是尋常的王牌,那是老蔣本人的近衛(wèi)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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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當(dāng)兵的手里端著全套美式家伙,連日常操練都有美國教官手把手地帶。
有個細(xì)節(jié)更要命,老王能坐上這把交椅,是校長破天荒甩開了非黃埔不用的內(nèi)部規(guī)矩,親自出馬給自家父子倆挑中的絕對死忠。
連這號人物都卷鋪蓋走人了,對老蔣而言,這絕非單純丟個陣地那么簡單。
他猛然驚覺,自己玩了半輩子的那套馭人術(shù),整個兒碎成渣了。
最高統(tǒng)帥腦子里始終盤算著一筆人事賬。
按他的路數(shù),想讓某個手下死心塌地,你要么出自黃埔軍校的門下,要么跟他是浙江老鄉(xiāng),再退一步講,怎么著也得代表著哪一派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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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上面這三條標(biāo)準(zhǔn),王師長連一條都沒碰上。
老王本就是個地地道道的鄉(xiāng)下娃,屬于那個年頭標(biāo)準(zhǔn)的窮苦大眾。
父母硬是湊錢供他認(rèn)了幾個字,十七歲那年憑著一腔熱血穿上軍裝。
就靠著能寫會算外加做事規(guī)矩,打起仗來又不要命,他才從大頭兵一級級熬出了頭。
早年間打南京保衛(wèi)戰(zhàn)時,人家身上是掛過勛章的。
擱在當(dāng)時那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國軍圈子里,這位老兄簡直格格不入:煙酒不沾、肚子里沒彎彎繞、更不懂鉆營,私下里依舊守著底層老兵那套苦行僧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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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盯上的,剛好就是這小子的底子白外加沒花花腸子。
時間退回一九四四年,老蔣圖謀替小蔣先生攢家底,專門拉起一支青年軍。
當(dāng)初挑骨干那會兒,最高統(tǒng)帥一眼就瞧上了作風(fēng)老實的老王,二話不說便將其提溜到青年軍編練總監(jiān)部去當(dāng)少將參謀長。
這明擺著屬于破格重用,上面的心思直白得很:像這種苦出身的草根,全憑主子賞飯吃才能出頭,肯定懂規(guī)矩,保準(zhǔn)指哪打哪。
等熬到一九四八年,小蔣公子親自出面保舉,直接把九十七師的指揮棒塞進了王晏清手里。
那可是護衛(wèi)金陵老巢命門的關(guān)鍵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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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這兩位蔣家爺倆的盤算,這買賣絕對虧不了:咱賜給一個村里小伙連做夢都不敢碰的加官進爵,你小子還不乖乖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報效?
可偏偏,老蔣這盤棋走瞎了兩步。
頭一個,他小瞧了一名心懷大義的帶兵官,面對爛透了的衙門時,心里那根弦能繃多久。
老王走馬上任之際,眼前的金陵城是個啥德行?
鈔票變成廢紙,當(dāng)官的變著法子撈油水,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拼命,大后方權(quán)貴卻在花天酒地。
像他這種從莊稼地里走出來的人,最見不得窮苦老百姓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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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察覺,自己拼死護衛(wèi)的這攤子事業(yè),早就跟孫總理早年打拼的那個基業(yè)沾不上邊了。
就算他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也休想在這口大黑鍋里獨善其身。
再一個,他錯把國軍陣營當(dāng)成了鐵板一塊。
老王這種身上沒蓋過黃埔大印的窮小子,竄得如此神速,位子還挺牢靠,邊上那幫正牌天子門生能不嫉妒得發(fā)狂?
擱在衛(wèi)戍司令部的院子里,大伙兒合伙給這老兄穿小鞋,早就是擺在臺面上的事兒了。
這套圈子內(nèi)部的打壓手段,讓骨子里認(rèn)死理的他心涼了半截:老子在前頭替你們看家護院,你們這幫親信倒好,躲在暗處下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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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候,有個分量極重的人露面了——這人叫陸平,身份是地下黨。
老陸跟王師長早年就認(rèn)識,私下交情挺深。
老王交朋友有個脾氣,只盯對方人品好壞,根本不管你披著啥外衣。
他心里門兒清老陸的真實背景,卻認(rèn)定這哥們兒行得正坐得端。
一邊是滿腹的委屈,另一邊又是熟人的游說,這兩頭一夾擊,王師長悄悄在心底撥起了另一個算盤。
這算盤不是替他自個兒扒拉的,那是替腳底下這方水土謀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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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清醒得很,校長這回是輸定了。
頂著城防統(tǒng)帥的帽子,若是他死拉著隊伍硬碰硬,金陵城會落個啥下場?
保準(zhǔn)是一場尸山血海的惡仗,成千上萬鄉(xiāng)下娃得丟了性命,這座千年古城弄不好就得燒成灰燼。
可話說回來,這位師長扯旗造反的整個路數(shù),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哭笑不得的憨厚與毛躁。
這事兒若是擱在那些成了精的老兵痞身上,謀劃倒戈必定是步步設(shè)防、只搞單線接頭。
可偏偏老王不走尋常路,他實在得透著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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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兄居然大喇喇地坐在客廳里,拿起了那部隨時會有特務(wù)掐線偷聽的軍線電話,直接跟老陸聊起了兵變安排。
結(jié)局一眼就能看出,衛(wèi)戍司令部那頭兒立馬就收到了一份通話記錄。
這要是落到旁人頭上,天沒黑估計就得下大獄。
可邪門的是,上頭那幫管事的居然沒敢動手。
咋回事?
還不就是忌憚當(dāng)事人的靠山太硬——人家可是小蔣公子的嫡系,是最高統(tǒng)帥眼前的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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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敢隨隨便便拿他開刀?
剛好就是這層御前紅人的虎皮,硬生生砸出了一個時間差,給老王留了一道保命的口子。
等回過味來發(fā)覺事情敗露那會兒,這位老兄已經(jīng)被架在火上烤了。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他骨子里那股子莊稼漢的野性徹底爆發(fā):橫豎都是個走,干脆把隊伍全帶到長江北岸去。
一九四九年三月里的一天后半夜,王師長吹響了緊急集合哨。
這趟倒戈搞得要命的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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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底下管著三個團,他僅僅來得及搞定了二八九團的一把手。
二九零團的那個頭頭純粹是個聽喝的帶兵官,聽見長官發(fā)話就暈頭轉(zhuǎn)向地跟著挪步;至于二九一團的長官,立馬察覺出風(fēng)頭不對,調(diào)頭就跑去打小報告了。
上頭這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趕緊把廣播喇叭和電話線全用上,死命攔人。
等隊伍開到半道上,原本跟在后頭的二九零團打聽到這是要往那邊靠,陣腳當(dāng)場大亂,軍官領(lǐng)著弟兄們半道就溜了回去。
二八九團里頭也有大批當(dāng)兵的趁著亂局抹頭跑回了城里。
折騰到最后,老王真正拉過江的人馬,攏共也就二八九團剩下的那點兒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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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拿打仗的眼光來評判,這趟行動怎么也算不上出彩。
王師長沒能學(xué)傅作義的樣,把幾十萬大軍齊刷刷地端過去。
可要是拿政治天平來稱一稱,這出戲的破壞力絕對頂?shù)蒙显訌棻ā?/p>
當(dāng)老蔣接到信兒,知道自個兒精挑細(xì)選、當(dāng)成命根子、專門留著看大門的一把手居然溜之大吉時,他心底的那股憋屈勁兒壓根沒法用詞兒形容。
這說明啥?
這明擺著宣告他花了大半輩子搭建的盡忠牌坊徹底碎了一地。
連他最放心的、毫無根基全靠他栽培的本分人都認(rèn)定跟著混沒活路,那這個江山還能指望啥?
這樁案子一出,金陵城防體系的心坎上直接被撕開了一道大血口子。
老王這一走,把最高統(tǒng)帥企圖死守南岸的迷夢砸得稀巴爛。
一個連自家近衛(wèi)軍都籠絡(luò)不住的總司令,憑啥指望那幫外圍的地方部隊替你拼老命?
回過頭琢磨琢磨,老王邁出的這一步,說白了就是一個利益集團土崩瓦解前必然會冒出來的信號。
只要這棵大樹的根子爛了,圈子里頭就會瘋狂上演劣幣驅(qū)逐良幣的戲碼:講規(guī)矩的受排擠,干實事的挨防備,守底線的人直接靠邊站。
王師長頂著校長欽點模范生的光環(huán),在這么個大染缸里壓根就喘不上氣來。
他撥出的那通毛毛躁躁的電話,從某個角度看也是骨子里的一種攤牌——他早就膩味透了,不想再跟這個到處是暗探和算計的圈子搭伙過日子了。
后來老蔣在日記本里找轍,總愛把丟江山的鍋甩給世風(fēng)日下或是那邊的人滲透太深。
可這位統(tǒng)帥打死也沒琢磨透,像老王這號本該對他千恩萬謝的心腹,為啥非得拼著全家掉腦袋的危險,也要趁著月黑風(fēng)高往江對岸跑。
底下的道理一點不復(fù)雜:當(dāng)一把手只能拿暗探盯梢外加加官進爵來拴住手下人的心時,他手里早就連個真朋友都沒了。
老王拉走的人馬是不多,可他這一腳,卻實打?qū)嵉仵唢w了校長僅剩的那丁點兒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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