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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錢金生、錢鋮
清明時節的廈門,木棉花開得正烈。一樹樹殷紅如烈焰,似英雄的熱血,在這座海濱城市里靜靜流淌,無聲地訴說著那些從未遠去的名字與故事。
在聚祥古玩城的一隅,我見到了劉文彪。這位在廈門打拼了三十年的江西黎川漢子,眉宇間沉淀著歲月打磨出的質樸與沉穩。他是革命烈士劉財仂的孫子。就在4月1日,他剛剛收到一段特殊的視頻——畫面里,家鄉退役軍人事務局的工作人員手捧鮮花,輕輕擦拭墓碑,在爺爺的墓前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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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視頻的那一刻,心里堵得慌,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劉文彪將手機推過來,屏幕定格在工作人員敬禮的瞬間,“雖然今年清明我又沒能親自回去,但這種‘代祭掃’,讓我覺得爺爺不孤單。”
2026年清明節前夕,我們進行了一次長談。在他深情的講述中,那段烽火連天的歲月、那份堅貞不屈的信仰,以及新時代對英烈的尊崇,如畫卷般徐徐展開。
一米八的個子,與四十歲的定格
劉文彪的爺爺劉財仂,1895年出生于江西省黎川縣潭溪鄉文青村。在那個風雨如晦的年代,這個家庭的故事,從一開始便染上了悲壯的底色。
“爺爺要是活到現在,該有一百三十一歲了。”劉文彪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過近百年的光陰,去描摹那個他從未謀面、卻血脈相連的親人,“我聽村里的老人講,爺爺當年是個一米八的大高個,民國初期穿長袍、戴禮帽,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英俊少年。”
1933年,三十多歲的劉財仂正值壯年。彼時神州陸沉,民不聊生。目睹地主白匪橫行霸道,窮苦百姓被壓榨殘害,讀過書、有文化的他不甘心當一輩子逆來順受的農民。
“他選擇了中國共產黨。”劉文彪的聲音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潭,“他參加了地下黨組織,擔任地方黨組織的財政委員。那個年頭干革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可他義無反顧。”
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長征。作為地方骨干,劉財仂沒有跟隨大部隊撤離,而是選擇留守,在敵人眼皮底下為革命事業奔走。
然而,危險如影隨形。同村出了漢奸,接連告發。白匪一個月內三次進村包圍搜捕。前兩次,他憑借機智逃脫。但1935年的那個夜晚,第三次,他沒能躲過去。
“他被捕了。白匪對他嚴刑拷打,想撬開他的嘴。”劉文彪緊握著拳頭,骨節微微泛白,“可爺爺挺著高昂的頭顱,寧死不屈。他咬緊牙關,一個字都沒吐露。”
一無所獲的敵人,最終將他押到縣城郊外的四面亭殘忍殺害。那一年,劉財仂四十歲。那一年,他的兒子劉恒泰——劉文彪的父親,只有七歲。一個七歲的孩子,從此再也等不到父親歸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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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家書與跨越時空的傳承
劉文彪對爺爺的深刻記憶,不僅源于血脈的召喚,更來自一種自覺的傳承。那是從骨子里長出來的敬意,是從歲月深處打撈起的回響。
2022年的清明節,是一個特殊的節點。彼時疫情阻隔,許多游子無法回鄉祭掃。全國退役軍人事務系統正廣泛開展“代祭掃”活動。正是在那一年,劉文彪懷著激動與感恩,寫下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家書。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感受到,政府沒有忘記英雄。”劉文彪回憶道,眼里有光在閃動,“當時我在廈門回不去,正發愁呢。后來得知老家的退役軍人事務局組織了‘代祭掃’,還發來了祭掃的照片和視頻。我特別感動,當即寫了一封祭文表達感謝。”
在那封寫于2022年的家書中,他寫道:“黨和人民沒有忘記您!受疫情影響,后輩們無法去墓地祭掃,但地方政府已經組織‘代祭掃’,替后輩們緬懷了您,完成我們對您的追思心愿,讓我們倍感榮光……”
如果說2022年的祭奠是感動的初潮,那么到了2026年,這份情感已沉淀為深刻的家族自覺——像一棵樹,根系越扎越深,枝葉越展越茂。
4月1日,在采訪開始前,劉文彪剛剛完成了他為今年清明準備的新祭文。他念道:“祖父劉財仂,您雖匆匆離去,卻給后世子孫留下了最寶貴的精神財富。那是一種不畏強權、舍生取義的風骨,是一種忠于信仰、至死不渝的情懷。”聲音微微發顫,眼眶泛紅,“四年過去了,我對爺爺的理解更深了。他不僅是我家的祖先,更是那個時代無數無名英雄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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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戰場,有聲的銘記
在采訪中,劉文彪反復提到一個詞:“地下工作者”。
“很多人覺得革命就是戰場上沖鋒陷陣,其實還有一種革命,叫‘隱蔽戰線’。”他說這話時,神情格外鄭重。爺爺劉財仂的戰場,是無聲的,是暗夜中的潛行,是刀尖上的舞蹈。
“他隱姓埋名,深入虎穴。在白色恐怖下,他不懼生死,奔走于刀尖之上,默默傳遞情報、聯絡同志,以微薄之軀構筑起地下的紅色防線。他的戰場無聲無形,卻同樣驚心動魄;他的信仰堅如磐石,在絕境中絕不動搖。”
在2026年的清明祭文中,劉文彪特意強調了這一點。他希望后人知道,像爺爺這樣的烈士,或許沒有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但他們用生命守護了革命的種子——那些種子,后來長成了參天大樹,庇蔭了這片土地上的萬千人家。
“1935年,爺爺犧牲。他走后兩年,抗日戰爭爆發;走后四年,二戰爆發;走后十年,日本投降;走后十四年,新中國成立。”劉文彪掰著指頭,一字一句地算著,“爺爺犧牲時,他看不到勝利的那一天,可他堅信那一天會來。他用自己四十年的生命,為那一天的到來鋪平了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柔軟而深遠:“我常常想,如果爺爺能看到今天的中國,看到我們吃得飽、穿得暖,看到國家這么強大,他一定會覺得,當年的血沒有白流。”
“代祭掃”的暖意:讓尊崇跨越山海
作為在廈門扎根三十年的“新廈門人”,劉文彪對“代祭掃”有著格外深切的體會。
劉文彪家中排行第八,上有三位姐姐、四位哥哥,世代耕讀,家風質樸。父親自幼孤苦,父母含辛茹苦將姐弟八人撫養成人。1996年,他只身來到廈門打拼,至今已近三十載。2008年,他于故宮路開設字畫裝裱店,技藝精湛、定價公道,以誠立身、以信立業。身為革命烈士后代,他謹遵父親教誨,始終自強自立,從不以烈屬身份向政府提任何要求。兄弟姐妹或務農守家,或外出打拼,皆憑雙手自食其力,清白做人,不辱先輩英名。
近年因環境變化,他的“文雅書畫藝術店”遷至廈門聚祥古玩城三樓。雖幾經變遷,他依舊堅守初心,不改對傳統文化的熱愛,潛心手藝,勤勉營生,以踏實堅韌走好往后每一步,不負家風,不負初心。
“我在廈門,根在江西。每年清明能不能回去,是個未知數。工作忙、路途遠,有時確實身不由己。”他坦言,“但自從有了‘代祭掃’,我心里踏實多了。哪怕人不到,心意到了。形式變了,思念和敬仰一點沒變。”
在他看來,“代祭掃”不僅是一種便民服務,更是一種社會文明的進步,是對烈士精神的尊崇。他說,每次看到工作人員在爺爺墓前敬禮、獻花,他都有一種感覺:“那是國家在替我們盡孝,是黨和人民在向英雄致敬。這種溫度,暖到了我們家屬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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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與傳承:照亮后輩的路
采訪臨近尾聲,我問劉文彪,作為烈士后代,他覺得自己肩負著什么。
他沉思良久,緩緩開口:“爺爺是我的燈塔。”
“我從未見過他,可他的精神一直照著我。他教會我什么是忠誠,什么是骨氣,什么是舍小家為大家。我在廈門做著普通的工作,日子過得平凡,可我時刻告訴自己——不能給爺爺丟臉。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踏踏實實。”
他提到了紅色家風的傳承。如今,他不僅自己銘記歷史,還常給孩子們、給身邊的年輕人講述爺爺的故事。一遍一遍,像是把一盞燈,一盞一盞地點亮。
“我希望他們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無數像爺爺這樣的人用命換來的。我希望他們把這份精神傳下去,讓紅色基因一代一代,永不斷流。”
劉文彪指著窗外,目光深遠:“你看,這就是爺爺他們當年想要看到的盛世。”他輕輕地說,聲音里有一種篤定:“現在,盛世如他所愿。”
在今年新寫的祭文里,他用這樣一段話收尾:“祖父大人,千古流芳,浩氣長存!愿您在九泉之下英靈安息,福澤綿長,護佑家族世代榮昌。”
那一刻,在我眼中,劉文彪不僅是烈士的后代,更是歷史與未來的連接者。而他與爺爺之間的那座橋梁,不僅有血脈親情,更有“代祭掃”這份來自新時代的溫暖敬意,以及一個民族對英雄最深沉的回望。
后記
今年清明節,廈門市及全國多地退役軍人事務系統繼續深化“代祭掃”服務。云端緬懷、敬獻鮮花——那些遠在他鄉的思念,就這樣跨越山海,抵達每一座墓碑前。
正如劉文彪所言:“暖心‘代祭掃’,讓這個清明更有溫度。”這份溫度,連接著過去與現在,連接著小家與大國,連接著英雄的犧牲與今日的盛世。木棉花年年開,紅得似火。那是英雄的血脈,在這片土地上,永遠流淌,歲歲年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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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簡介:錢金生,錢氏后裔,杭州錢镠研究會會員。軍旅二十余載,以筆墨傳溫情,以初心守正氣,賡續錢氏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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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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