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九江清明文化漫談

文 / 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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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于2026年3月29日《九江日報·長江周刊》，總第1061期，以下為原文。

清明節，是二十四節氣中唯一演化為重要節日的節氣，也是寒食節、上巳節千年融合的結晶。在九江，這座廬山腳下、長江之濱的歷史文化名城，清明既承載著祭祖追思的傳統禮俗，也因商埠城市的特質而別具一格，為這個古老的節日注入了獨特的生機與活力。

一、三節合一的文化淵源

清明節在中國傳統節日體系中極為特殊。它既是節氣，又是節日，同時也是寒食節、上巳節與清明節氣逐漸融合形成的節日。

清明是二十四節氣之一。二十四節氣是古代中國依據太陽運行規律形成的一套太陽歷系統。清明節氣，是太陽到達黃經15度時的時刻，按公歷一般在每年4月4日至6日之間。據研究，清明節氣大約起源于周代的歷法觀測，至今已有兩千多年歷史。

寒食節又稱“禁煙節”“冷節”，在冬至后第一百零五天，即清明節前一兩天，是中國傳統節日中唯一以飲食方式命名的節日。其源頭可追溯至上古時期的“改火”習俗——熄滅舊火、重新鉆木取火。后世逐漸將這一節日與春秋時期晉文公紀念忠臣介子推的故事相聯系，形成禁火寒食的傳統。到唐代，寒食節已成為官方認可的重要節日，與元旦、冬至并列。明清時期，寒食節的大部分習俗逐漸被清明節吸收融合。

上巳節即農歷三月上旬的巳日，也就是“三月三”，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時期。其最初形態是一種祛除災兇的儀式，人們到水邊沐浴洗濯，稱為“祓禊”，以此祛除一年的不祥與污穢。由于時間相近，至明清時期，寒食節、上巳節與清明節氣逐漸融合為今天的清明節。

因此，清明節實際上是多種文化傳統疊加形成的節日：既包含寒食節的祭祖追思禮俗，也包含上巳節踏青游春的活動，同時又具有農業節氣的意義。其核心內容，一是祭祖掃墓，二是踏青游春，一方面體現中華文化重視祖先與家族的倫理觀念，另一方面也體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活方式。

二、九江清明習俗的地域特色

從區域文化的角度來看，九江的清明節習俗與江南地區大體相似，但由于地理環境和社會結構的不同，也形成了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景象。

祭祀：家族凝聚的重要時刻

清明節祭祖掃墓的傳統，主要來源于寒食節。江西是中國漢族人口比例較高的省份之一，祖先祭祀正是漢文化的核心禮儀傳統。每年清明時節，是九江本地人最忙碌的時候。無論賀家山公墓，還是各地鄉村的墳山墓地，都能看到前來祭掃的子孫后代。

清明節不僅是家庭祭祖的日子，也是家族成員相互聯系的重要節點。在不少鄉村，清明掃墓往往由整個家族共同組織。族人相約前往祖墳，修整墳塋、清除雜草、培土添新，然后舉行簡單的祭祀儀式。掃墓結束后，大家常聚在一起吃飯、敘談家事。在傳統社會中，這既是一種祭祀儀式，也是一種維系宗族關系的重要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九江歷史上一直是開放的港口城市，外來人口眾多。很多在九江工作生活的人，家鄉雖在外地，但因家人安葬于此，每年清明都會專程趕回祭掃，清明節因此也成為他們與這座城市保持聯系的重要時刻。

踏青：廬山腳下的春日尋常

清明節踏青游春的傳統，主要源于上巳節即三月三的習俗，后逐漸演變為臨水宴飲、踏青游春的習俗。

在古代社會，由于禮教約束，年輕女性平日很少公開出行，而在三月三這一天可以結伴外出游玩，年輕男女也因此有機會相見交談，所以民間有時稱其為“中國情人節”。

對于九江來說，情況又略有不同。九江身邊即是廬山，還有大片江湖水域和春天盛開的油菜花田。對許多九江家庭而言，春天出門游玩、親近自然，本就是生活中很平常的事。可以說，對于生活在廬山腳下的九江人，踏青并不只是清明節的專屬活動，而是整個春天都在進行的一種生活方式。

清明節的踏青，對九江人而言最特別之處，往往在于掃墓之后，全家人一起在春日里走走看看，享受春色。

食俗：艾米粿與芥菜的滋味

中國傳統節慶大多有象征意義的節令食品。清明節的飲食傳統，很大一部分繼承自寒食節的冷食習俗，講究食用青色冷食以及春季時令野菜，兼具祭祖與養生的意義。

在九江及中國南方許多地區，最具清明節象征意義的食品便是艾米粿，也稱青團、清明粿。它以艾草汁與糯米粉制作面皮，餡料多為芝麻糖或蔬菜。青色的艾米粿，可以說是寒食節冷食文化的一種延續。舊時講究清明當天吃前一天做好的冷食，不過如今人們已不太拘泥這種規矩。

清明時節另一種常見食物是芥菜，如芥菜飯、芥菜煮雞蛋、芥菜煎蛋等。民間有“三月三，薺菜當靈丹”的說法，《本草綱目》中也記載芥菜具有通肺、豁痰、開胃等作用，因此人們認為它有清理冬季積滯、預防春季疾病的功效。芥菜煮雞蛋中，雞蛋象征圓滿、新生與孕育，也寄托著人們對新一年生活的美好祝愿。

從現實生活來看，在九江，芥菜本就是春天產量很大的蔬菜，人們在清明節吃芥菜，其實也是吃當季最新鮮的春菜。

茶事：商埠城市的清明時節

在近代歷史上，清明與九江關系最為特殊的一點，當屬清明節之“飲”——飲茶。

清明前后，是一年中最早一批春茶上市的時節，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明前茶”。因初春氣溫較低，茶樹生長緩慢，蟲害也少，明前茶芽葉細嫩、香氣清雅、口感鮮爽，被譽為“茶中上品”。再加上產量極少、采摘標準嚴格，因此民間常說“明前茶，貴如金”。

九江周邊的修水、武寧等地，歷史上都是著名茶葉產區，廬山云霧茶更是中國十大名茶之一。同時，近代九江港曾是中國著名的“三大茶市”之一，來自祁門、婺源、武夷山等地的茶葉，都在九江集散交易。

查閱近代報刊，以“九江”和“清明”為關鍵詞出現的新聞，大多與茶市有關。茶葉商人往往在清明前后密切關注茶葉上市和價格變化。當時茶葉界有“寧紅不到莊，茶葉不開箱”之說。所謂寧紅，即修水寧州紅茶。寧紅何時到莊？往往就在清明前后。寧紅明前茶的價格，甚至一度影響當年國際茶葉市場的行情。

因此在近代九江，清明不僅是一個民俗節日，同時也是一年商業活動的重要開端。在這個時節，人們品嘗第一杯春茶，也開始新一年的忙碌與經營。

三、清明文化的時代意義

總體來看，清明節既是中國傳統節日中極具文化內涵的節日，也是人與自然、家族記憶與社會生活相互交織的一個時間節點。對于九江而言，這種文化內涵又多了一層商埠城市的氣質。一方面，人們在清明時節祭祖懷遠，維系著家族與鄉土的情感聯系；另一方面，隨著春茶上市、商貿啟動，城市也在這個季節重新活躍起來。

在九江，清明既有人倫溫情，也有春日生機。當代九江人正以多元方式，詮釋這個古老節日的現代意義。清明不僅是追思，更是迎接春天的儀式。

【后記】

應九江融媒體中心之約，進行了一次有關九江清明節文化的電視訪談，故撰寫了此文。從祭祖、踏青、吃艾米果等等習俗來看，九江清明文化的地域特色并不凸顯，長江中游各地也大多如此。筆者以為，清明之于九江的特色在于明前茶，自百余年前的九江茶市興盛起，清明就是九江人開年后賺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