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洋貨優思益，董宇輝們銷售的責任和民眾的科學素養

據央視新聞4月1日報道，曾有多位明星推薦的葉黃素知名品牌“優思益”，原產地標稱為澳大利亞，但實際系在國內生產，該品牌在澳大利亞的注冊地實為汽車維修站。所謂的澳洲進口，實際上“品牌故事是編的、國際大獎是買的、專家網紅是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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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是情理之中的劇本。本身保健品就是詐騙的重災區，而保健品生產者愿意用的套路或者噱頭也無非就是那么幾樣：著名教授甚至院士背書、海外生產或者國外進口、獲得國際知名獎項、請群眾演員“證明”“療效”等等。因此，所有人其實都知道這樣的事肯定會發生，也一定會爆出這樣的公司，我們只是不知道會是哪家公司出問題而已。這次是優思益，下次說不定又是哪一家。

就像幾乎所有家里有老人的家庭一樣，我們家也被這樣的保健品困擾著。姥爺拿退休金買了玉石床墊、按摩床、活血機等一系列讓人啼笑皆非的醫療器械，還買了諸如“某酶QXX”之類的稀奇古怪的介于藥品和保健品之間的東西。老舅也好，老媽也好，都勸過，但也都無效，于是現在只是不管：姥爺相對于其他一些老人還是有節制的，買過來的東西雖然我們明知道是垃圾，但也并非價格上不可接受，說也說不聽，那就讓他去買吧，省得生氣。

不過也因此，對于這種保健品和醫療器械的騙局，我也有了一些想法。最關鍵的應該是以下幾點。

一、民眾的科學素養

著名的大騙子翟山鷹曾經在騙了20億后自我揭露：“你是被騙了，不是被搶了，你是心甘情愿的把錢交到騙子的手里”。對于翟山鷹的受害者（主要是粉紅），這話算是殺人誅心，但也確實揭露了他這個行業的核心運作邏輯。人們買各種各樣的保健品和醫療器械，歸根結底還是買的人覺得它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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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們為什么會覺得這樣宣傳出來的東西就是有用的呢？

真正在醫療上想證明某個東西存在療效，方法是非常統一的：控制變量的雙盲對照實驗。其背后的邏輯其實也很簡單，初中物理課就會講。比如說一個事物由兩個或者兩個以上潛在的變量進行控制，那我同時改變這些變量，就會說不清帶來改變的究竟是哪個。因此正確的做法一定是在一組實驗中只改變一個變量，保證其他變量都不變，如果由此帶來結果的改變，那我們就可以說是這個變量的影響了。

舉一個例子，如果我現在研發出某種藥品，給100個人吃了，有70個人被治愈，請問這能說明我研發的藥有用嗎？不能。

如果這個病不吃藥自己就能好呢？比如感冒，有多少患者會在兩三天后自愈呢？再如果，病人吃藥之后好轉不是因為藥的作用，而只是因為他們產生了心理作用呢？（這個就是所謂的安慰劑效應，在一戰中由美軍軍醫發現，當時美軍在戰場上缺乏止痛劑嗎啡，很多軍醫就給士兵注射了生理鹽水，按理說是不應該有療效的，但大部分士兵仍然反映疼痛減輕。實際上，光是給人帶來一種自己在吃藥，自己在被療愈的心理印象，就可以治病，心理學界也長期有一波人在研究利用這個印象作為正規的療法治病。）所以正確的做法一定是，我們把病人分成三組，一組不吃藥，一組吃沒有任何療效的淀粉片，一組吃我們開發的藥。比如說最終淀粉片那一組擁有65個人被治愈，吃這個藥的人有70個被治愈，那我們其實就可以說這個藥沒什么用了。

真正在醫學上想要證明某個療法或者某個器械或者某個藥品有作用，這是唯一的途徑。所謂的幾期幾期的臨床實驗，其實只是在不同的規模下開展這樣的實驗。因此真正對于醫學界而言，什么“海外倉庫直發”，什么“知名院士團隊研發”，什么“著名主播親自帶貨”，什么“獲海外大獎”，全都是毫無意義的廢話，不單不能證明產品有療效，或者至少有安全性的保障，反而只會讓產品更加可疑：生產商拿不出實驗數據，卻一直在說著無關緊要的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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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悲的在于，這樣的認知并不應該只存在于醫學界。控制變量的觀念其實在初中物理課上就會講，這樣的認知其實在初二的時候就應該能定型。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除非是未來要搞工程或者搞科研，否則不太可能再用到物理知識，因此我想物理教育給人留下來最重要的其實就是這樣的素養和觀念。只可惜絕大多數人學了物理之后，只學會了做題，等到題也不會做了，就把這個學科徹底忘了。我們可以注意到，現在購買保健品的人當中有相當一部分其實是年輕人，也就是說上這個當的人也在年輕化，這就很成問題，因為很多人很可能在購買前兩三年才結束自己的物理乃至一般意義上的理科教育，本來不應該把這樣的認知拋在腦后。

所以如果要破除這個局，最根本的其實還是科學素養：人們需要了解究竟什么樣的東西才能是醫學層面有效的。商家也是如此，要不然拿出真正的實驗數據給大家看，證明你這個保健食品或者藥品真的在醫學上有效，要不然就滾蛋。這當然是一項非常艱巨的工程，但要想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還真只能如此。畢竟正如翟山鷹所說，上當的關鍵在于自愿，在于覺得它有用。所以想要避免上當，關鍵也是要破解這個自愿，破除這個“覺得”。

二、宣傳的管控

做廣告要受到各種各樣的限制，這是眾所周知的，比如我們都知道現在不能說“最”這個字，只能用“更”或者“zui”之類的東西來替代。我們且不提這樣的管理是否真的有意義，但至少說明管理的力度是可以存在的。

對于保健食品的監管顯然沒有達到這樣的力度。絕大多數牽涉到騙局的保健品都只是保健食品，沒法把自己上升到藥品這個層次。而國家對于保健食品究竟能產生什么效果，其實是有明確規定的。市場監管總局、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中醫藥局聯合發布《允許保健食品聲稱的保健功能目錄 》并動態調整，目前已發布的保健食品的保健功能有24項名稱：

1.有助于增強免疫力；2.有助于抗氧化；3.輔助改善記憶；4.緩解視覺疲勞；5.清咽潤喉；6.有助于改善睡眠；7.緩解體力疲勞；8.耐缺氧；9.有助于控制體內脂肪；10.有助于改善骨密度；11.改善缺鐵性貧血；12.有助于改善痤瘡；13.有助于改善黃褐斑；14.有助于改善皮膚水分狀況；15.有助于調節腸道菌群；16.有助于消化；17.有助于潤腸通便；18.輔助保護胃粘膜；19.有助于維持血脂（膽固醇甘油三酯）健康水平；20.有助于維持血糖健康水平；21.有助于血壓維持健康水平；22.對化學性肝損傷有輔助保護作用；23.對電離輻射危害有輔助保護作用；24.有助于排鉛

凡是不屬于這個清單里面的功能都屬于違法違規的宣傳，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到《目錄》對用詞進行了規范，相當大一部分都是“有助于”“輔助”。保健品不能替代藥品和醫療器械，這是公認的事實，在央視等官方媒體做類似的廣告也必須要加一句“本品不能替代藥品”之類的，只不過往往說的時候說的比相聲演員的貫口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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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這個《目錄》我們就可以看到，現有的保健品宣傳就沒幾個是規范的。實際上他們能夠騙來錢也就是因為這樣的不規范，特別是給人帶來了能替代藥品的幻覺。真正要嚴格規范起來其實也不是多難，AI已經可以在海報或者直播中尋找關鍵字，因此我們其實只要告訴AI所有宣傳都必須用這個目錄里邊的詞句即可。這事兒其實在現在還是挺容易做的。

三、銷售的責任

在這次出事后，董宇輝、伊能靜、章小蕙、李若彤等帶過這個貨的人紛紛撇清責任，仿佛自己也只是受害者。尤其是這些人中，不乏一些聲稱自己“全部是真貨”“有團隊核查信息真實性”的人，所以他們究竟能如何撇清責任，我是存疑的。他們有些人的說法是自己并未核查某些信息，比如并沒有真的去優思益在澳洲的工廠親自看過。但這是否能洗白他們呢？比如說你宣稱自己徹底核查了事實真實性，但事實是你并沒有，這是否本身也算是一種虛假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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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里，我認為日本給我們提供了很好的參照。

日本的明星和其他國家一樣，也都愿意接代言，而他們最不愿意接的就是藥品代言，哪怕藥品代言收入很高也往往無人問津。原因就是日本法律明確規定了帶貨代言的明星要承擔的責任：

如果藥品出現虛假宣傳、質量問題，或者發生醫療事故導致他人健康受損，代言人和藥品的生產者以及銷售商都要承擔責任，消費者也可以要求明星本人賠償，除非明星本人能證明自己盡到了所有義務，而這一點難于登天。日本法律規定的“盡到義務”包括從療效到生產等一系列方面的核查，明星要做的工作量實際上并不小于監管的政府部門，真正能做到的寥寥無幾。除此之外，還有行政和刑事方面的處罰。藥品廣告存在虛假夸大或誤導性的宣傳時，明星也要被罰款，并沒收所得，而如果存在諸如明星本人不使用這款藥品、明知是虛假廣告仍然代言等行為，都要當作加重情節，甚至可能會面臨禁止參與商業代言活動的處罰。而如果造成消費者死亡等重大后果，代言的明星也要面臨刑事處罰。

日本藥妝店

所以日本的明星對于藥品保健品廣告普遍采取了敬而遠之的策略，甚至走進日本的藥店，都看不到一個藥品保健品是由人代言的。想當年郭德綱因為藏秘排油的事兒被推上風口浪尖，他似乎還不太理解，話里話外的意思也和今天的董某輝、伊某靜等人差不多：自己只是受害者，“大明星代言某醫院，專治不孕不育。你不能要求這明星完全了解婦科，更不能要求來治病的個個都懷孕”，甚至還寫了段相聲《誰動了我的減肥茶》作為回擊：他只能慶幸自己不是日本人，事兒也沒發生在日本。他用自己不了解當擋箭牌，可是日本法律就要求必須了解。

優思益實現絕對不是個案，實際上它只不過是那個被曝光出來的而已。我們也可以想象到在未來老齡化人口逐漸增多，年輕人也因為工作壓力大等原因開始關注養生的情況下，保健品行業很可能更加變成騙局的重災區。高抬起，輕放下的局面必須要改變，監督工作也不能只是普通民眾在做，同時我們也應該謀求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