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山，山下的路，路上的人

我是一名90后的藝術工作者。

說得好聽，叫“藝術家”；說得難聽，就是靠手藝吃飯、在城市夾縫里求生存的年輕人。今年三十有二，畫了十幾年畫，沒畫出什么大名堂，倒是扛下了一身房貸、一輛車貸，和一個剛學會叫“爸爸”的小人兒。

清明前一周，父親的電話如期而至。

“今年回來嗎？”他問得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

我正在畫室改一幅商業插畫，甲方催了三次，改了八稿，血壓都快飆上去了。我頭也沒抬，說：“回不去，趕稿子。”

父親沉默了一下，又說：“清明一年就一次，你爺爺墳頭的草該拔了……”

“爸，我真的走不開。”我放下筆，壓著性子解釋，“這個月房貸要還七千八，車貸三千，孩子幼兒園托育費兩千五，我不接活，全家喝西北風。”

電話那頭，父親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沉壓在我心上。

他沒有罵我，只說了一句：“你忙吧。”便掛了電話。

可我分明聽見，掛線之前，他低聲說了句：“你爺爺生前最疼你……”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妻子哄孩子入睡的輕哼，腦子里全是小時候的事。爺爺是個木匠，手極巧，卻偏偏不會畫畫。他總笑著說：“我孫子畫得比誰都好。”我考上美院那年，他偷偷塞給我一個紅布包，里面是五千塊錢，全是十塊、二十塊攢下的零錢，帶著一股樟木箱子的舊味。他說：“好好學，別惦記家里。”

可后來他走的時候，我卻沒能趕回去。

那是我大四畢業創作的關鍵期，導師說，這幅作品關系到一個重要的推薦名額。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選擇留在學校。母親在電話里安慰我：“你爺爺走得很安詳，他囑咐我們別告訴你，別耽誤你。”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爺爺臨終前，一直在喊我的小名。

十年了，我每年清明都想回去給他磕個頭，可十年里，真正回去的只有兩次——一次畢業，一次結婚。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們這代年輕人，活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三十歲出頭，上有老下有小，中間壓著一堆債。藝術聽著浪漫，可浪漫填不飽肚子。我接商業插畫、做設計、教小孩畫畫，什么活都接，只為月底能填平那張房貸還款單。公司效益不好，去年裁了一批人，我僥幸留下，便再也不敢輕易請假。

清明三天假，來回路上就要兩天，在家待不足一日。路費、油費、誤工費，加起來大幾千。這筆錢，夠女兒喝兩個月奶粉，夠母親買三個月降壓藥。

這筆賬我不敢細算，算多了，只覺得自己心酸又無力。

有人說我忘本，說我沒人情味。可我想問，什么是本？什么是孝？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省吃儉用，每月按時給家里寄錢；去年父親住院，我連夜湊了兩萬塊打回去。這些，難道不算孝？

可父親想要的，偏偏是那份儀式感——要我站在爺爺墳前，親手燒幾張紙，認認真真磕三個頭。

我不是不懂，我只是做不到。

前幾天，我在畫室畫了一幅小畫。畫里是老家的山，山腳下一條彎彎的小路，路的盡頭，是一個模糊的人影。畫著畫著，眼淚就掉了下來。那個人是我，走了三十年，卻始終走不回故鄉。

有人說，“孝生不孝死”。我越來越信這句話。

老人在世時，盡心照料、噓寒問暖，比什么都重要。等他們百年之后，我一定會回去掃墓，年年都去。可現在，身不由己，只能說一聲抱歉。

清明節那天，我會在畫室點一炷香，朝著老家的方向，深深鞠三個躬。

我知道這遠遠不夠，可這是我眼下唯一能做的。

爺爺，您在天上看著，孫子從沒忘記您。只是人間路太難走，您再等等我。

等我把債還完，等我把孩子養大，等我攢夠一身輕松，我一定回去。

給您磕頭，賠罪。

說話算話。

主 編

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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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藝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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