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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觀察報 記者 錢玉娟
直到晚上八點,阿里巴巴一名運營員工李樺決定,即便自己背著“AI協同”的指令壓力,還是要用笨辦法——Excel來拉取數據。她被主管要求,需使用內部Agent來完成一季度報表。她將客戶數與銷售數據投喂給AI工具,反復調整分析維度等Prompt,Agent生成的3份報告圖表花哨、排版清晰,但分析卻不一致,甚至有明顯錯誤。
“這哪是工具,簡直是抽卡。”在收到“免費Token額度已用盡”提示后,李樺意識到自己掉入了AI的效率黑洞。
而在深圳騰訊總部,非AI一線員工可以自由“養蝦”,職能部門也在加速AI化,與此形成反差的是,混元團隊的一位資深算法工程師卻因組織汰換而焦慮。
27歲的OpenAI前研究員姚順雨加入騰訊,主導混元大模型開發后,這位在算法工程師口中的“新老板”帶來了頻繁的架構調整。過去分散在不同事業群的AI研發業務重組,“內部接近三個月一變”。就連成立10年的騰訊AI Lab也悄然解散,研究能力并入了姚順雨的大模型體系。
不止如此,項目組Leader換成了從字節跳動高薪挖來的人,“新人成了核心,老人慢慢失勢。”這位算法工程師在新舊權力的交替中,擔憂起組織的穩定性。
員工感受到的變化,只是這場大廠“拆墻”行動的一小部分。AI正在深刻重塑兩個科技巨頭的組織架構。互聯網行業觀察人士仝志斌總結:阿里推行“秦制”革命,由CEO吳泳銘親自掛帥ATH(Alibaba Token Hub)事業群,將Token視為電力,以集權實現組織打通;騰訊則在大模型一號位換帥中,拆解內部藩籬,各事業群形成的“聯邦制”正在協作中博弈。這一說法得到了阿里巴巴和騰訊多名員工的認同。
Token成為阿里的AI關鍵詞
3月16日,吳泳銘將通義實驗室、千問、悟空、MaaS、AI創新事業部五張王牌整合進ATH。這個新實體的KPI是:創造Token、輸送Token、應用Token。在讓Token流動起來的過程中,阿里管理層希望千問的模型能力可以滲透進組織深處。
“ATH的底層邏輯是Token經濟學。”接近阿里管理層的人士解釋,AI業務的核心指標從DAU、GMV轉向Token消耗量,阿里將Token視為電力,以電網模式組建AI新體系。
ATH中,釘釘首先自我革命,成為悟空事業部。3月17日,吳泳銘坐在臺下,全程觀看了企業級AI工作平臺悟空的發布。
釘釘CEO陳航用“打碎重造”概括這次底層重構。悟空可以直接調用釘釘原生接口,將上千項能力封裝為Skills,首批上架的有淘寶分銷、1688貨源比價、高德物流、飛豬商品池等。
在陳航喊出“未來AI用釘釘”的第二天,阿里云公告因全球AI需求爆發、供應鏈漲價,宣布從4月18日起對AI算力、存儲等產品最高漲價34%。阿里云銷售人士透露,集團內部資源正向基于千問大模型產生的Token業務傾斜,他所在的部門也從賣算力轉向賣Token、賣智能服務。
吳泳銘給出阿里AI戰略的商業目標:未來五年,包含MaaS在內的云和AI商業化年收入突破1000億美元。沙利文數據顯示,2025年下半年中國企業級大模型日均調用量達37萬億Tokens,較上半年增長263%,阿里千問占32.1%份額。
“賣Token是很好的生意,”騰訊混元人士認可這條變現的路徑,“靠Token,比的是基模能力。”他含蓄表示混元與千問確實存在差距。姚順雨加入半年后,混元的迭代版本能否讓市場眼前一亮,或在4月見分曉。
仝志斌注意到,淘天主站對接入千問非常謹慎,“AI可能影響廣告業務。”目前阿里閃購、打車等業務接入千問,核心電商主站仍按兵不動。
阿里要求基于AI實現跨業務協同,內部對此也有質疑聲。“目前階段虛大于實。”上述接近阿里管理層人士認為,不像以前建中臺那樣“拆墻”,現在各業務圍繞Agent探索新入口,用戶注意力和使用習慣會否在補貼結束后消失,將考驗這種跨業務進行AI協同的持續性。他以阿里所有業務上云為例總結,阿里云都不曾打破各業務間的組織墻,如今基于千問的Agent智能化改造,能形成多深的破壁,有待時間檢驗。
新帥正帶騰訊AI破局
在姚順雨正式出任總裁辦首席AI科學家前后,騰訊調整了組織陣型:新設AI Infra部、AI Data部、數據計算平臺部,姚順雨兼任AI Infra部負責人、大語言模型一號位,他同時向騰訊總裁劉熾平和技術工程事業群(TEG)負責人盧山匯報。
“TEG做引擎或者發動機,其他BG(事業群)可以接入或者封裝給用戶。”一位騰訊集團內部人士說,混元基礎大模型一直在推動商業化,但這個出口不在TEG,而是在騰訊的CSIG(云與智慧產業)事業群。
3月的最后一天,CSIG成立云產品六部,推進系列智能體產品的能力建設與商業化,由騰訊云CTO王慧星負責。這輪調整釋放信號:騰訊AI邁向商業化實質推進階段。
與阿里由CEO帶頭、集權成立事業群不同,“騰訊內部資源整合難度很大。”仝志斌發現,騰訊內部存在根深蒂固的“聯邦制”,元寶曾被微信封殺,可見那道堵在組織里的隱形高墻。
前述騰訊集團內部人士說,TEG專注底層模型,其他BG有上層應用,但“每個BG都相當于一個獨立公司。”混元算法工程師發現,與多個BG技術交流時,表面溫和,底層難免沖撞。從阿里過來的同事常吐槽,“騰訊難以像阿里那樣在全生態內實行暴力打通。”
姚順雨想加速混元演進,上述算法工程師看到團隊正激進納新,但元寶進入微信等核心場景時的博弈過程,可以說明混元必須面對一個現實:混元的基模能力能否被CSIG等事業群的產品檢驗,是個不小的挑戰。
“相比行業其他玩家在模型和應用上的快速迭代,騰訊的節奏相對謹慎。”接近元寶的人士透露,微信遲遲未深度集成AI,主要是其國民級入口定位,尤其需要做好充分的隱私和安全保障。
據悉,姚順雨在內部強調Agent以及個性化回答,并試圖用技術路線來定義新的競爭維度。年初,他主導的CL-bench研究在騰訊混元技術博客上線,指出了一個行業現實:模型過于依賴預訓練的“死知識”,缺乏從實時環境中學習的能力。他在1月AGI-Next峰會上也表示,模型開發的瓶頸并非參數更大或強化學習能力,往往是在C端Context(上下文)的理解與應用。
要面向C端加速落地模型應用能力,很需要組織破壁。“混元在模型市場上沒有絕對優勢。”上述算法工程師回憶2025年內部的狀態:預訓練、后訓練、測評分設不同部門,基礎建設遠落后于阿里、字節,實驗能力弱。他舉例,元寶的搜索服務部分基于混元,部分基于DeepSeek,“連這一產品內部都想舍近求遠,依賴外部模型。”
從云市場競爭到AI模型競速,騰訊不及阿里,之后更是被字節跳動超越。騰訊創始人馬化騰也承認動作“慢了”。過去的一年里,騰訊在數據中心與算力集群上開支792億元,研發投入超857億元,AI求變的決心可見。
劉熾平在財報電話會上表示,2026年AI新產品投入將再翻一倍。需要強調的是,AI應用的成效極大程度依賴底層模型。前述算法工程師透露,即將面市的混元3.0正由姚順雨帶隊測試,目前內部評判模型能力提升及效果不錯。他也補充,大模型進入收斂階段,任何迭代比前代好是正常的,能否對標DeepSeek、Kimi才是重點。
兩大巨頭在解同一命題
“2026年是大模型變現元年。”混元算法工程師判斷,各家聚焦模型應用的商業化,要么靠Token變現,要么比拼模型轉化為產品的能力。與此同時,阿里、騰訊內部組織變化、大模型競賽進入深水區,組織伴隨AI進化正成為算法、算力之外的競爭關鍵。
大廠需要“拆墻”,讓AI更快滲透至組織生態的毛細血管。仝志斌概括:阿里選擇“秦制”路徑,吳泳銘將核心指標轉向Token消耗量,拆掉業務部門之間的籬笆,讓算力像電一樣流動,“老板管到底,ATH像樞紐,把Token從底層模型輸送出去”。而騰訊則漸進式拆墻,姚順雨正勾勒模型的Context發展路線。仝志斌調研發現,騰訊有一群“鐵帽子”,老將深居各城池內,像“聯邦制、諸侯分封”。
阿里與騰訊的組織底色雖不同,但技術路線有相同之處。姚順雨強調模型能力從Context中學習,千問前成員林俊旸也在離開阿里后發文回憶,團隊曾試圖在Qwen3中實現思考與指令模式的完美統一。
從訓練模型走向訓練智能體,Agentic AI(代理式人工智能)成為兩者一致的方向。兩個巨頭也都清楚組織變革的緊迫性:阿里用ATH縮短決策鏈路,騰訊用混元整合分散資源,本質都是為AI時代重建組織基礎設施。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樺為化名)
(作者 錢玉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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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玉娟
TMT新聞部記者 長期關注并報道TMT領域的重大事件,時刻保持新聞敏感,發現前沿趨勢。擅長企業模式、人物專訪及行業深度報道。 重要新聞線索可聯系qianyujuan@eeo.com.cn 微信號:EstherQ138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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