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春色

過三天，便是清明。杜牧筆下的 “雨紛紛”，今年較往年來得早了許多。連日煙雨，晴了又下，下了又晴，“雨后煙景綠，晴天散余霞。東風隨春歸，發我枝上花” 的景致，便隨春雨次第而來。清晨起身，抬眼遙望天際，云彩正快速散去，日光時隱時現，眼看天就要放晴，春游的興致也油然而生。
用過早餐，即刻動身。車子很快駛出喧囂街巷，向著城外無垠的原野深處駛去。渡過鸛河，便是連綿不絕的群山。一月之前，山巒還是草木凋零、遍地落葉的蕭瑟模樣，轉眼間已是翠綠欲滴。同行好友忍不住搖下車窗，望向窗外，在芬芳的綠野間，尋覓著屬于自己的那一抹春色。
三月的風，自在而輕盈，正悠閑地點染著新綠。垂下絲絳的柳枝輕拂路邊野花與新抽嫩芽，仿佛在耳邊輕哼著輕快的歌謠。蒲公英的花朵，像一朵朵小小的向日葵，綴滿點點金黃；油菜花開得正盛，被田埂分割成錯落的色塊，一直向遠方天際鋪展開去。雞冠苔花、野苜蓿花、連翹花，還有殘存的迎春花…… 黃得耀眼奪目。蜜蜂在花間穿梭飛舞，嗡嗡作響，甜潤得如同心底綻開的花。空氣清新溫潤，帶著春花的芬芳撲面而來，綠色的原野不再寂寥，在明黃的點綴下分外妖嬈。可不，綠水青山，便是金山銀山啊！
其實，綠色的本原，正來自皇天后土。柳絮的嫩黃、茅草芽的淺黃、飛鳥雛禽絨絨的羽色，才有了 “鵝黃” 這般溫潤的色澤；從榆樹上搖落的串串榆錢，也帶著淡淡的黃韻，這便是最好的印證。華夏文明的根脈，同樣鐫刻著黃色的印記。從昆侖山到黃土高原，沿著蜿蜒的黃河，伴著滔滔水聲奔涌向茫茫大海，才有了遍布世界的炎黃子孫、華夏兒女。冬日降臨，大地上的草木由綠轉黃，漸漸枯萎；待到春來，又由黃返青，周而復始，生生不息。自然之力催動著生命的孕育與延續，我不禁為這神奇的偉力深深動容。
此時，坡上、塬上、嶺上、山坳里、河洲邊、田疇間，座座墳塋之前，行人神情肅穆，正虔誠祭掃，緬懷逝去的親人。燃燒的黃色紙錢，升起裊裊青煙，隨著清風緩緩飄向天際。世人以紙錢寄思，不過是一份心意，墓中親人所盼的，從來不是金銀，而是陽間子孫歲歲不忘的牽掛與惦念。人間與黃泉，本無遙遠距離，相隔的，不過是朝朝暮暮的思念罷了。
車子緩緩而駛，在蜿蜒山道上慢行。不經意間行至一座水庫旁，好友示意停車。我們從后備箱取出備好的凳子，在幾株粗壯的玉蘭樹下安放妥當，一邊靜賞眼前美景，一邊閑話人生匆匆。輕輕坐下的剎那，塵世的喧囂與忙碌便被隔在身后，心中憤懣與不平，也盡數煙消云散。樹蔭遮去日光，投下一片清涼，幾聲鳥鳴，幾縷花香，幾抹明黃，愜意漫遍全身。環望水庫四周，山巒高低錯落、形態各異，郁郁蔥蔥，靜靜守護著一汪清冽庫水。山谷之間，小麥正拔節生長，滿目青綠，微風拂過，麥浪輕搖，蔚為壯觀。各色小車偶爾從壩頂駛過，水中成群野鴨追逐嬉戲，岸邊野花迎著水面漣漪輕輕搖曳，讓春日更顯鮮活靈動。眼前春色，恰是一幅生機盎然的優美畫卷。心緒翻涌之際，我不禁自問：世間還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看不開的呢？
幾縷陽光從枝葉縫隙間灑落，不偏不倚落在肩頭，柔和綿軟，如同地上茸茸青草，讓人頓生慵懶之意，倦意緩緩襲來，只想沉醉在這春色里，不愿醒來。這場沒有目的地的春游，不過是靜坐閑行，看云卷云舒，賞田園風光，聽溪流淙淙、鳥語風鳴，遠眺原野間黃綠交織、花色相映。所求的，是自然的空靈與寧靜，所感的，是天地間無與倫比的生機與魅力，在緩緩流淌的時光里，靜享這份安寧與美好，實在是人生幸事。
良久，云淡風輕，庫水平靜無波，壩頂少有車輛往來，杜鵑啼聲也漸漸遠去。四周靜得近乎沉寂，反倒讓人覺得空茫，心頭的愜意也淡了幾分。好友提醒該返程了，我們收拾妥當，驅車繼續慢行。此時花香比先前更為濃郁，不必深吸，便已沁人心脾。春日暖陽當空，暖意融融，萬物舒展，花朵更顯嬌妍。我忽然明白，人向往寧靜、遠離喧囂，不過是在奔波疲憊之時，尋一處心靈驛站，暫且安放身心，放松休整，而后重整行裝，再赴人生旅途。
啊，清明的春色，你讓我找回了心底最本真的美好。
（王定業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