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國》創作手記?唐本達：造境與回聲

歷經一年多的紀錄片《吳越國》美術創作，從概念設定到場景設計，從非常規敘事的長卷到海報設計，曾帶給我無數進入歷史的瞬間，也讓我借此稱為視覺敘事中的造夢者。虛實之間，這段經歷喚醒了我傳統美學的基因，也成為無限的創作源泉。

(《吳越國》前期美術概念設定圖)

PART 01

從情感自覺到審美自覺

歷史的迷人之處，正在于其真實存在與不可重現之間的張力。康陵出土的牡丹紋白玉片是真實存在的，它屬于王后馬氏；錢王陵出土的鎏金銀七星龍鳳劍是真實存在的，它屬于錢镠；玉如何佩飾、劍如何鍛造，卻都無法回到過去尋找。我無數次在深夜想像穿越劇的主角一般回到千年以前去窺探究竟，又的的確確在無數的歷史物料中迷失。回過頭來看，這或許是一種創作者的情感自覺——在文稿的詞句間隙、雕版印刷的史料印痕、文物身上的雕刻縫隙、探訪專家的眼神中，尋找那些打動情感的瞬間，毫無保留地做一場夢。

（唐本達現場工作照）

射潮（第二集問潮），是這場夢的起點。如果說射潮是如專家推測的一個偉大的歷史工程或儀式，那么它理應在日間進行；而直覺告訴我日潮太過理性，少了一份想象和反常規。如果說射潮是傳說中的王之神力，那有沒有可能是夜潮？在月食之夜，潮汐引力愈發明顯，錢王面對暗夜潮涌命萬弩擊潮，月漸暗、潮極兇、弩愈強，天、王、人之力集聚一瞬，在至暗時刻，強弩突破夜空，潮汐過后，潮汐樹生成出新的脈絡……夢已成。

（射潮場景?氛圖和分鏡設計圖）

夢的第二章，是為第一場拍攝的王后馬氏信步閑庭的廊院空間做設計，像是一次審美自覺的構建。康陵出土的牡丹紋白玉片和相關文物給了我們想象的真實基礎，而廊院空間、五代十國的人物造型、白玉片配飾的細節等等，都需要我們重新構建起一個從空間、人、器物到生活方式的合理復現。我們查閱考證了晚唐的建筑風貌和結構特征，根據文獻中人物造型進行參考和推敲，根據白玉片、球形玉墜的出土位置來推斷以及同相近時代出土文物的對照分析，并結合吳越國墓葬壁畫及出土的秘色瓷、金銀器等等，建構了屬于馬氏的視覺體系。

（王后馬氏場景設計圖和人物造型設計圖）

我們得以想象，一個微風拂面的午后，秘色瓷香爐中青煙縷縷，在朱白相間的晚唐廊院和抱廈中，馬氏信步閑庭，緩緩穿過回廊，耳邊聽到塌上帷幔的玉飾玲瓏作響，與她發間的玉步搖交相呼應；庭中的牡丹花開的正盛，竟與她發間的牡丹紋玉梳蓖和身邊的牡丹紋繪屏毫無二致，廊中帷幔吹拂，晃過鏡頭，似乎千年之間，也不過一瞬。

（王后馬氏幕后劇照）

PART 02

從歷史的再造與回聲

美術部門敘述歷史的方式與文本史料有所不同，是從整體史觀下試圖復原和想象的衣食住行的物質空間，以及人物所經歷的精神空間。兩個空間的同屏共振，經由鏡頭與熒幕，與觀眾達成某種想象的契約，由此展開一場精神的考古和思索。

第四集《見塔》中的兩個空間，便是我們“再造歷史”的一次想象。

一是喻皓造塔。史書記載喻皓在造塔時會通過制作模型來模擬建筑的結構，還通過設計塔的傾斜角度讓開封鐵塔得以屹立千年，基于此，我們仿造制作了斗拱模型和檐角的風鈴、繪制圖紙的角度設計與復現史書記載的文字等細節，這些細節被復現在喻皓的物質空間中，也是我們借以還原的“再造”基礎；而當木塔模型的影子投射在山水畫屏中，與其間的開寶寺塔（即開封鐵塔）相交疊，繼而浮現出《吳越國浮屠列岫圖卷》，虛實之間構建起的長卷，透過復現喻皓的技術寫實與精神寫意，過去與當代通過這個時空之門進行了一次的奇妙的連結。

（喻皓造塔幕后劇照）

二是工匠造塔。吳越國時期造塔技藝提升，境內百塔立林。復現工匠造塔的場景，是另一次“再造”與回聲。歷史上建造的細節工藝、施工過程難以考證和準確表達，但通過設計工匠群像和長卷式鏡頭，造塔的精神世界在落日余暉下的剪影畫卷中得以重現。同時，扮演工匠的是我們的分集導演、制片、場務等主創，創作者入鏡的那一刻，我在監視器中看到的，那些從歷史的“敘述者”轉換成的“畫中人”，更如一種古今照應的時空對話，建造聲聲，歷史的聲音似乎從未斷續。

（工匠造塔群像氣氛設計圖）

PART 03

從在“去我”與“有我”之間

歷史影像的美術設計，理應要做到“去我”，讓觀眾察覺不到設計者的主觀痕跡；但歷史紀錄片常常需要復現和構建，其背后無不充滿了具體敘事者的創作和想象。現實中也常常有人看完影片就能認得出是我的設計。也許不該機械式地抹去“我”，而是把“我”的個人藝術經驗內化為場景隱喻，賦予影像更深層的敘事張力與表現維度。

第一階段是“無我”的閱讀和游歷。除了一般美術指導要做的空間設計和服化道，我還負責無法通過拍攝實現的非常規敘事部分。“長卷敘事”是一個我們前期一個整體概念，如何落到實處是一個問題，這個過程需要先把“我”拋去，進入歷史。通過翻看敦煌壁畫中的晚唐壁畫群、吳越國康陵墓葬壁畫、幾乎同時期五代十國的王處直墓藏壁畫、日本正倉院藏的唐代鳥毛立女屏風等等，并在結束棚內拍攝后第一次去到族譜上的故土晉陽（今山西太原）看元代壁畫、廣勝寺飛虹塔、晉祠等，這些同時期的史料，和后世遺存的可近觀的細節，讓我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穿透時間的生動氣韻。

（莫高窟217窟盛唐·敦煌壁畫/五代王處直墓室壁畫/五代吳越國康陵壁畫）

“我”被喚醒，開始著手思考非常規敘事部分，如何進入送劍使者的世界、使者如何出長安城并經歷過怎樣的亂世焦土，具身經驗的敘事化得以重現畫作中角色的行動軌跡。結合了同時期壁畫的美學風格和歷代留存遺跡的歲月痕跡、“有我”代入使者的親歷者視角并構建出敘述歷史切面的壁畫長卷。

（《長安賜劍圖》長卷全景和局部）

另一個“我”的體驗是李煜的空間現象。這位被世人稱為“因詞而生，為詞而死”的南唐后主，當他的精神世界要被呈現在熒幕上時，無疑是一種挑戰也是一種深深的吸引。搜尋他鐘愛的宮廷畫作，尋找據傳他題過字的《江行初雪圖》，查閱晚唐風格的各色紋樣，創作者作為空間敘事的“隱形在場者”，我想象在燈火闌珊處，繁花落盡時，在時代落幕的最后一瞬，晚唐的最后一抹夕陽下，他所經歷的會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李煜場景幕后劇照）

最后一個極致的“我”是系列海報的設計。這個階段的我終于可以盡情想象在那“承唐啟宋”的時代，如何通過當代設計的語言，將過往定格在一張張圖像中，那畫中凝望歷史的人與被凝望的一瞬間，從出土的投龍銀簡、阿育王塔中，蘇軾的《表忠觀碑》中，從曾輝和師永濤老師的撰稿文字中，在歷史的切片、堆棧的遺存中，得以照見我們的當代與未來。

（分集海報和堆棧視覺效果）

結束創作，抽離夢境的一瞬是不舍的，其間有太多的細節可以回憶和追溯。五集紀錄片創作經歷的一年多，我們所構建的物質空間與精神空間，將成為故事的講述者，期待更多的機會能與入夢的觀眾一起分享。

唐本達簡介

美術指導/浙江傳媒學院電視藝術學院青年教師，擔任美術指導的主要作品有紀錄片《西泠印社》、第十九屆亞運會開幕式短片《相約杭州》、文化節目《禮儀中國》、浙江衛視《中國心》系列等，個人作品有《孤山聽雪》、《山之引首》、《運河·流動的風景》等。

來 源 ｜ 《吳越國》美術指導 唐本達

責 編 ｜ 徐慧芳

編 審 ｜ 吳思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