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丨許勤華、吳嵐：能源棋局大洗牌——中俄背靠背，能否扛住西方壓力？

許勤華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國際關系學院教授、歐亞研究院執行院長

吳嵐

中國人民大學歐亞研究院研究助理

美以對伊朗的軍事打擊還在繼續，由此引發的全球能源震蕩正持續影響各國。

實際上，進入2026年以來，全球能源格局就進入了愈演愈烈的重塑時期。俄烏沖突延宕、國際制裁加碼，能源價格劇烈波動，共同推動能源安全再度成為國際博弈的核心議題。

此次伊朗戰事爆發后，外界都在分析局勢對中國能源安全的影響，也早有學者指出，中國多元化的能源布局，特別是近年來與俄羅斯在能源領域的緊密合作，為中國應對此次沖擊做足了準備。

在此背景下，深入理解中俄能源合作，對于準確把握全球能源市場演變趨勢、洞察國際關系發展走向，便具有了重要意義。

一、解構三重困境：全球能源棋局的迷局、危局與殘局

當前，全球能源格局經歷了深刻變革：能源需求重心東移、傳統供應鏈屢遭沖擊、能源價格波動加劇。總體而言，目前國際能源合作形勢的結構性困境可以概括為以下三點：

第一是能源安全邏輯的重構和全球供需關系的復雜化。冷戰結束后的三十年間，市場機制、商業邏輯與價格信號一度成為主導能源流動的基本規則。但在當下，這一趨勢發生逆轉，地緣政治邏輯強勢回歸，能源武器化主導基本規則，多重風險疊加傳導，能源優勢愈發成為大國博弈中的關鍵砝碼。

特別是近期，我們在伊朗戰事中也看到了，中東地區緊張局勢、關鍵航道如霍爾木茲海峽的局部沖突和封鎖風險，加劇了全球原油及液化天然氣（LNG）運輸風險，進一步推高原油價格，使全球能源供應鏈承壓，布倫特原油價格一度飆升至超100美元/桶的高點，并在較大波動區間內持續震蕩。

第二，全球能源供應鏈正呈現區域化重構和政治化趨勢，軍事同盟與能源貿易關聯度增強。能源貿易受地緣政治影響，盟友國家間的能源往來更密切，而與潛在對手或非盟友國家的聯系則減弱。實證研究顯示，屬于同一軍事同盟的國家在成品油、煤炭、天然氣等能源商品的雙邊貿易額大幅增加，大約增加了48%，能源供應鏈越來越政治化。

當前，歐美對俄制裁及“去俄羅斯化”能源政策持續推進，傳統出口結構發生深刻變化。歐盟試圖通過本土化與盟友供應鏈重建提升戰略自主性。相應地，俄羅斯能源版圖不可逆轉地向東傾斜，尋求戰略再平衡。

第三，傳統能源治理模式的碎片化困境。過去那種以西方為中心的統一治理方式，在地緣政治變化和能源結構轉型雙重壓力下，已經不靈了。以前像IEA、OPEC、IEF這些機構主導的治理方式，長期依賴規則和話語權集中來協調能源生產國和消費國，既無法有效調和主要能源生產國與主要能源消費國之間日益分化的利益，也難以應對從傳統化石能源到可再生能源、核能與氫能等多元能源路徑并存的復雜議題。全球治理體系在既要保證能源安全又要推動轉型的雙重任務面前，陷入了困境。能源安全和供應穩定已經不能靠全球市場和多邊機構自動解決了，而更需要國家戰略自主和雙邊或區域合作。

二、回溯三十年演進史：中俄能源合作的破冰、磨合與共融

在全球地緣政治格局深刻演變的洪流中，中俄能源合作持續推進，展現出強大戰略定力。這一穩健態勢，根植于兩國長期合作所積累的深厚實踐經驗及互信基礎。

1996年，俄羅斯總統葉利欽訪華，兩國簽署《關于共同開展能源領域合作協定》，兩國能源合作在制度層面正式確立。此后兩國圍繞油氣管道建設、能源安全與市場對接的多輪博弈和磨合，為未來全面合作奠定了基礎。（詳見表一）

進入21世紀后，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中俄能源合作逐漸加速。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中俄能源合作的戰略互補意義凸顯，兩國建立起副總理級能源談判機制，簽署了涵蓋能源供應、管道建設及長期貿易的系列協議，為后續務實合作奠定了基礎。

2011年，中俄原油管道建成投產，能源合作步入正軌，并逐步延伸至天然氣、煤電、核能和可再生能源領域。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西方制裁和油氣禁運加速兩國能源合作的戰略性調整，中國在俄油氣貿易中的比重持續上升。

經過二十余年談判積累與十余年務實推進，中俄能源合作已形成涵蓋油氣、核能、電力、煤炭等多領域的立體化格局，建成了中俄原油管道、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和中俄500千伏直流聯網工程等諸多互聯互通基礎設施。

其中，代表性項目“西伯利亞力量1號”管道自2019年底投入運營以來，供應規模逐步提升，2025年實現了合同約定產能的提前釋放，對華輸氣量提升至約380億立方米，成為兩國長期穩定供應鏈的實證。自2019年投產通氣以來，該管道累計向中國輸氣超過900億立方米，凸顯兩國能源供應穩定性與市場適配能力。與此同時，“遠東線路”管道計劃于2027年投運，年輸氣量約100億立方米；規劃中的“西伯利亞力量2號”預計2030年后建成，將進一步提升能源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

在石油領域，兩國原油管道已全線貫通，中俄原油管道自2011年投產，年輸油量達1500萬噸，為我國提供了穩定的油源。目前，俄羅斯已成為中國最大的原油進口國。2024年中俄原油貿易額4441億元人民幣，占俄羅斯對華出口總額的48.3%。我國從俄羅斯進口原油1.085億噸，占總量的19.6%。

在核能領域，田灣核電站和徐大堡核電站穩步推進。2021年，中俄共同見證田灣7、8號和徐大堡3、4號機組開工，這是迄今最大規模的核能合作項目。四臺百萬千瓦級俄制VVER-1200堆型機組建成后，合計發電量約37.6億千瓦時。根據中國海關數據，2025年俄羅斯對華核燃料出口達11.9億美元，占中國進口份額的95%。2026年初，俄羅斯首次向田灣7號機組交付VVER-1200核燃料，標志著雙方合作從基建向全產業鏈運營延伸。

在清潔能源領域，雙方優勢互補。中國在光伏、風電、電動汽車等領域處于全球領先地位，而俄羅斯在油氣與核能資源方面獨具優勢，可再生能源開發潛力巨大。雙方在氫能、儲能、碳捕集、電網互聯及北極航道開發等新興領域頻繁互動，共同探索綠色低碳發展路徑，并向更廣泛能源形式拓展。

總體而言，中俄能源合作形成了全方位、寬領域、深層次、高水平的合作格局。傳統油氣管道貿易穩步推進，核電項目加速落地，新能源和技術合作潛力巨大，為兩國在復雜國際環境下互利共贏提供了堅實基礎。

三、錨定三重功能：中俄能源合作的戰略意義

隨著全球能源供應和需求變得復雜，中俄能源合作的戰略意義需要進一步強化，以共同應對來自美歐等外部的壓力，保障能源安全和供應穩定。

（1）能源安全與供應穩定的重要保障

中俄合作項目獲得高質量、穩定的天然氣供應，將為中國戰略發展和國家能源安全提供有力保障。在全球能源鏈條碎片化、海運風險頻繁暴露的現實下，傳統的能源進口戰略“多元化”已不足以應對結構性風險。中國進口石油的80%以上需經過馬六甲海峽，這一結構性依賴在極端情況下可能演變為戰略脆弱性，陸上管道供應可有效規避此類風險。

“西伯利亞力量2號”管道建成后，將與已投運的東線和規劃中的遠東線路共同構成覆蓋西北和東北方向的陸上能源戰略通道，提升雙方能源互聯互通水平。對俄羅斯而言，中國市場的長期穩定，為其在歐洲市場縮減背景下提供可靠出口，支撐了能源產業的持續運轉。能源領域的深度綁定強化了兩國抵御外部風險的能力。

（2）經濟協同與產業鏈增值

從經濟維度看，中俄能源合作通過長期供應合同和共建能源網絡，對兩國產業鏈產生深遠影響。中國的工業、制造業和城市能源體系依賴穩定的能源供應，而俄羅斯則通過拓展出口渠道與下游投資，提高能源產品附加值并推動產業升級。當前，雙方正積極探索以人民幣與盧布本幣以及數字貨幣結算為核心的創新機制，中俄貿易特別是能源交易中本幣結算的比重持續增加，這一趨勢有助于人民幣國際化在能源市場中的深化。

（3）增強戰略互信，推動區域互聯

美歐施壓持續加碼的背景下，中俄能源領域的深度合作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拓展對外能源戰略自主性，也推動兩國在多邊國際關系體系中的溝通協調。“西伯利亞力量2號”作為歐亞大陸能源網絡的關鍵節點，將進一步提升區域能源聯通性，還可能與其他跨境能源基礎設施形成聯動，促進區域能源一體化。隨著全球治理體系多極化趨勢的加劇，這種新的能源合作模式有助于增強上合組織等區域性能源治理平臺的影響力。

四、直面三重風險：中俄能源合作的挑戰與制約

在充分認識中俄能源合作重大戰略價值的同時，也必須正視源自全球能源市場的高波動性和制度性風險，以及外部政治壓力和具體項目落地過程中所面臨的現實挑戰。

（1）定價機制與市場彈性風險

中俄能源合作面臨的諸多風險與挑戰中首要的就是價格波動風險，國際能源市場的劇烈波動可能導致合同價格與現貨市場出現較大偏離。高價環境下，俄方傾向市場基準定價，而中方則要求平抑進口成本；低價環境下，則可能影響俄羅斯出口收益與投資動力。歷史上，中俄天然氣談判持續十余年，價格機制長期是核心分歧之一。

（2）外部政治壓力與制裁影響

美國通過搶占俄羅斯天然氣市場，干預俄羅斯在歐洲的能源出口，以破壞俄羅斯能源行業長遠布局，卡住經濟命門、減少外交資源、約束外交行為的目的。西方對俄能源企業實施制裁并限制關鍵設備出口，已對大型能源基礎設施項目的融資與供應鏈造成直接影響。外部地緣政治壓力使大型能源項目的商業談判更加復雜，俄羅斯議價能力變化，以及中國為規避風險而更趨謹慎的考量，都使合作進程延緩。

（3）項目落地與長期投資風險

以“西伯利亞力量2號”管道為例，其建設不僅涉及漫長的跨境協調、巨額投資與技術標準對接，還需穿越自然條件惡劣區域，對施工與環保提出極高要求。目前，中俄蒙三國在路線規劃、環評、過境費及監管審批等關鍵環節的協調尚未完全落地，加之投資回收周期長，項目對宏觀政策與國際環境的敏感性進一步放大。與此同時，美國試圖以經濟援助為籌碼影響蒙古立場，意圖撬動項目格局，使三方博弈更趨復雜。

2024年5月3日，江蘇南通中俄東線天然氣管道關鍵控制性工程——長江盾構穿越工程完成管道敷設

五、何以破局：開創能源合作新局的路徑選擇

中俄能源合作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全球新格局，所以我們需要制定一套系統的應對策略。這包括加強風險管理、設計靈活的定價機制和優化長期投資。我們要在危機中找到新的機遇。雙方應該共同努力，增加供應量、優化能源結構、提高企業市場運作效率，并營造良好的輿論環境。

在價格機制上，可探索更加靈活的定價方式，引入市場基準定價公式并輔以上下限區間和定期調整機制。在風險防范上，應完善長期戰略合作機制建設，并推動合作從“貿易互補”向“產業鏈深度綁定”和“制度融合”轉變。

對企業而言，當前應強化市場化運作與風險管理能力。一方面抓住當前價格波動帶來的議價窗口，與俄企積極談判獲取更優惠條件；另一方面，通過金融工具和長期合同對沖潛在價格風險。同時，加大對俄投資與并購，包括遠東和北極能源項目，以提升在技術與資本上的占比，并在核能、氫能等新興領域加快聯合研發及商業化進程。

在社會輿論層面，媒體應發揮橋梁作用，基于權威數據（如能源進出口量、項目進度等）準確解讀中俄能源合作的戰略價值，幫助公眾客觀評估合作進展，形成支持長期戰略合作的良性輿論環境。對于涉及外交與國家安全的復雜問題，應依托專業評估避免悲觀宣傳干擾社會判斷。

在危機中開拓新局面，中俄能源合作需要用戰略眼光來統籌全局，才能穩步前進。面對當前復雜的國際形勢和雙邊談判，我們需要增強危機意識和務實精神，讓政策、市場和民意形成合力，通過更高水平的合作來主動解決問題，共同鞏固兩國的能源安全，為經濟發展提供強大的動力。

文章來源：觀察者網

微信編輯：張菁菁，戴飛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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