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沈陽晚報)
轉自:沈陽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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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氣從鍋蓋邊緣溢出來,廚房里漸漸彌漫開那股熟悉的麥香。每次聞到這個味道,我就知道,姥姥在。她離開好些年了,但在我揉面的每一個動作里,在面團慢慢發酵的等待里,在掀開鍋蓋那一瞬間的熱氣里,我們一次又一次地重逢。姥姥沒教我數學課本,但她教會了我蓋簾上的加減法;她不講大道理,卻把人生揉進了面團里。那些饅頭,是我童年最樸素的味道,也是姥姥留給我最綿長的禮物。
蓋簾上的算術
我從小沒上過幼兒園。別的小朋友在滑梯上排隊的時候,我正搬個小板凳,坐在姥姥家的大案板前,看她揉面。姥姥做過小學老師,后來專心照顧那個大家。在小院里,把耐心和智慧,揉進面團里。
饅頭還沒上鍋,我的算術課就開始了。姥姥把面團搓成長條,一刀一刀切下去,變成一個個小劑子。她指著蓋簾上排得整整齊齊的生饅頭說:“數數,現在做完了多少個?”我認真地數。“又做完了多少個?”“那么現在一共多少個?”然后她把饅頭一個個擺進鍋里,接著問:“拿到鍋里蒸了多少個?剩下了多少個?”
加減法就這么學會了。不是寫在作業本上的,是寫在姥姥的蓋簾上的。姥姥從不說“來,我教你數學”,她只說“來,幫姥姥數數”。那些饅頭是我人生里最早理解這個世界的方式。
面團里的人生
揉面的時候,姥姥的話也揉進了我的心里。
“揉面要有耐心,你急它,它就硬給你看。”姥姥的手在案板上反復推壓,面團從粗糙變得細膩。她說這話時并不看我,只是專注地對付著手里那團面,但我記住了。
“面發得好不好,不能光看時間,得看它自己長沒長起來。人也是一樣,快不一定好。”每次揭開蓋面的濕布,姥姥都會俯下身仔細端詳,用手指輕輕戳一下面團。她教我等。
“饅頭蒸出來,有時候白,有的時候可能不那么白,沒關系,都好吃。人生也是,各是各的味道。”一鍋饅頭出籠,姥姥從不嫌棄哪個形狀不好看、顏色不夠白,在她眼里,每一個都是好的。
那個小院里,陽光照在案板上,面粉的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著,姥姥的頭發已經花白,手卻很穩。那個畫面,是我對“安穩”這個詞全部的理解。
小院里的萬物
饅頭是姥姥給我的味道,但那個小院給過我的,遠不止這些。
一進院門,是一條姥爺用紅磚砌的小路。左邊是草莓園,姥爺用磚砌了鏤空的矮墻圍起來。夏天的時候,我整個人趴在地上,從磚的鏤空縫里看哪里又紅了一顆,摸那些藏在葉子下面偷偷變紅的草莓。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開,那種甜,后來的草莓再也沒給過我。
小路右邊是一排向日葵,那是我和姥姥春天一起種下的。姥姥說:“你天天盯著看,它就不長。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過幾天再來看,它就給你驚喜。”過了一陣子,它們長過了我的頭頂,等到夏天,一個個金黃色的花盤朝著太陽轉,比我的臉還大。
房子后面還有一塊空地,一半種玉米,一半種蕓豆。等到收獲那天,姥姥把玉米剝了皮,放進大鍋里煮,滿院子都是甜香。蕓豆燉排骨更是饅頭的絕配,我記憶里最香的味道。
那些味道,就是我的童年。
廚房里的重逢
后來,姥姥和姥爺先后走了。小院也不在了。但饅頭是活的。
姥姥走后,我開始自己做饅頭。第一次做的時候,水放多了,面粘得滿手都是。后來慢慢摸索,終于揉出了光滑的面團。蓋上濕布等它發酵,兩小時后打開,面團膨脹了一倍——成了!那一刻,我覺得姥姥就在我旁邊,笑著說:“還行,沒忘。”
每次揉面,我的手在做著姥姥做過無數遍的動作,我的手感里存著她的手感。掀開鍋蓋那一瞬間,熱氣撲面而來,白白胖胖的饅頭擠在一起,麥香充滿了整個廚房。我拿起一個,掰開,咬一口,什么都不用就,那個味道就對了。
現在每次不如意的時候,我就會走進廚房,和面、揉面,等它發酵、上鍋蒸。這個過程像一種儀式,也像一種陪伴。面團在手里慢慢變得柔軟光滑,我的心情也跟著平靜下來。饅頭出鍋時那股熱氣騰騰的麥香,像一雙溫暖的手,把我從任何低落里拉回來。
姥姥不在了,但她的手還“在”我手上,她的道理還在我的日子里。每一次揉面,都是一次重逢。每一次揭鍋,都是她對我說的那句老話——好好吃飯,什么都扛得住。
清明節快到了,我又在廚房蒸了一鍋饅頭。蒸氣模糊了窗戶,我對著那一鍋白胖的饅頭,輕輕說了一聲:姥姥,我學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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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寇俊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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