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會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檐角還滴著斷續的水珠，像未盡的話，欲說還休。空氣里有種被洗刷過的、清冽的涼。這情景忽然讓人想起一些同樣被時間洗過，最后只剩涼意的事。我們都曾那么信賴“永遠”這個詞，像信賴明天的太陽必然升起。殊不知，時間才是最精于偷換概念的哲人，它不奪走，只是稀釋；不摧毀，只是蒙塵。讓那壇以為愈陳愈香的酒，在某個不被察覺的夜里，無聲地酸敗了。
起初，誰不是捧著一顆滾燙的心呢？那熱度是真的，像新沸的茶，蒸騰著能模糊視線的白氣。以為憑著這股熾熱，足以抵御世間一切寒潮，甚至能將彼此的軌道焊接成永恒的同心圓。我們高估了這熱度的持久，更高估了對方與我們同步添柴的意愿。直到某天，指尖觸到的杯壁只剩溫吞，再后來，是刺骨的涼。才恍然，茶不是一下子涼的，心也不是忽然就淡的。是無數個“我以為你會”，撞上了沉默的“你并沒有”，是熱烈的話語墜入空洞的回響，是伸出的手，久久地，懸在無人相接的冷空氣里。
他們說放棄是輸了。不是的。在那一局用真心作賭注的游戲里，當我押上所有熱情、期許、不加設防的脆弱，而你看似在座卻早已心不在焉時，輸贏早已注定。我的離開，不是擲子認負，而是終于讀懂了棋盤上你所有無聲的推拒與疏離，然后，平靜地起身，為自己保留了最后一點尊嚴與完整的自我。放棄，是閱盡你的山河后，發現并無我停泊的港灣，于是我懂了，我該是我自己唯一的帆與舵。
我還有長長的一生。這生命不該，也不能，盡數耗在一場無望的等待里，耗在為你為何不“澎湃”而自我拷問的漩渦中。你那里風平浪靜，我這里卻早已是心內風雨的源頭。你說你并非無聲的海，是啊，我后來也看見了，你也會為他人掀起滔天的浪，奏響雄渾的潮音。你的“無聲”，你的“不為”，對象如此明確，界線如此清晰。我曾在你的岸邊徘徊良久，撿拾每一片或許有深意的貝殼，最后才肯承認，那浩瀚與神秘，從來無意為我展現。
所以，請不要在我耗盡所有喜歡，收拾好行囊，終于決絕轉身之后，再恍然驚醒般追上來，遞給我一把遲到的傘。雨已經停了，我的衣裳已然濕透又被體溫焙干，你此刻的關懷，除了讓我想起先前那場徹骨的寒涼，再無別的意義。遲到的溫暖，比持續的冷漠，更讓人感到荒謬與悲涼。那傘，遮不住過去的雨，也曬不干記憶的潮。
那杯茶，就讓它徹底涼透吧。那只空盞，便將它洗凈倒扣，收進記憶的櫥柜最深處。我推開窗，雨后混雜著泥土與草木清氣的新鮮空氣涌進來，沖散了屋內經年的郁結。心口那塊因長久執著而板結的硬土，仿佛也被這風松動了一絲縫隙。我知道，要等它重新變得柔軟，能讓新的種子生根，還需要很多個晴天，很多場這樣爽利的風。
但那有什么關系呢？我不再等誰來送我傘，也不再望向那片不為我澎湃的海。我的征途，該是尋找屬于自己的溪澗與山林，或許不大，卻自有其活潑的韻律與盎然的綠意。而曾經的一切，包括你，包括那片沉寂的岸，都成了我生命地圖上，一座被淡淡標記、卻不再打算折返的舊城池。
天，要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