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神車，退出中國

導讀

THECAPITAL

合資品牌如何續命

作者 | 呂敬之 編輯 | 吾人

（ID：thecapital）

一代神車，終將落寞。

就在昨天，車圈又傳來一個令人難過的消息。斯柯達正式宣布年中停止在中國銷售整車，僅保留售后服務。這個在中國扎根21年的百年品牌，以一種安靜的方式完成了退場。距離它2018年創下34.1萬輛的歷史峰值，不過8年時間。

斯柯達的離開，是中國汽車市場一次系統性切換的結果。依托大眾平臺、低于大眾定價，這套邏輯在合資品牌主導市場的年代運轉順暢，支撐斯柯達在中國走過了最好的十年。但市場的底層邏輯已經變了：消費者的決策框架從"品牌原產國"轉向"產品力本身"，新能源滲透率突破50%，國產品牌在智能化和性價比上完成了全面追趕。

這是整個市場環境的變遷，不是某一個品牌單獨的命運。

但斯柯達退出中國，并不意味著合資品牌集體走向終點。真正的問題是：留下來的合資品牌，能否找到新的存在理由。大眾選擇深度本土化，豪華品牌選擇向上收縮，日系品牌加速電動化轉型，不同的路徑指向同一個判斷，在中國市場，能活下來的，是那些真正讀懂了變化、并愿意為之付出代價的品牌。

憑什么火了十年

2005年，斯柯達牽手上汽大眾，正式進入中國市場。彼時中國車市的邏輯很簡單，合資品牌就是質量背書，德系車尤其是硬通貨。買車這件事，在很多家庭的決策框架里，本質上是一次對"可靠性"的投票。日系省油、德系耐造，這兩個認知已經被市場教育了將近二十年，根深蒂固。

但大眾主品牌的價格門檻不低。朗逸、速騰動輒十幾萬，高配版本逼近二十萬，對于月薪三五千的普通工薪家庭來說，這個數字需要攢上好幾年。買得起大眾的人，買了大眾；買不起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要么選日系，要么選當時還不太被信任的國產品牌。這中間有一個真實的需求缺口，斯柯達看準了。

它的底氣來自一個結構性優勢，與大眾多款車型共享同一平臺，發動機系列高度重疊，核心零部件供應鏈幾乎相同，品質差距極為有限，但售價比大眾便宜兩到三萬。這個價差，在當時是真實的購買力。對于一個預算在十萬出頭的家庭來說，省下來的兩三萬可以裝修客廳、可以支付孩子一年的學費，不是小數目。于是一句話開始在車主圈子里流傳："懂大眾的，都買斯柯達。”

2007年，第一款國產車型明銳上市，迅速成為市場爆款。皮實耐造、油耗低、空間大，后備廂放得下大件行李，后排坐得下三個成年人，發動機保養成本不高，這些特質精準命中了中國家庭用車的核心需求。不管是父母買給孩子的第一輛車，還是小兩口攢錢置辦的家庭座駕，明銳都是一個說得過去的答案。

明銳打開局面之后，斯柯達開始擴充產品線。速派主打旅行車細分市場，柯迪亞克切入家用SUV賽道，柯珞克和柯米克覆蓋更年輕的消費層，幾款車型各有側重，在十萬到二十萬的價格帶里形成了相對完整的產品矩陣。這段時間是斯柯達在中國最舒服的日子，產品好賣，經銷商愿意開店，品牌口碑穩步積累。

銷量數據印證了這一判斷。2010年，斯柯達在華銷量突破18萬輛；2015年增長至28萬輛以上；2018年沖到34.1萬輛的歷史峰值，中國由此成為斯柯達全球最大的單一市場。巔峰時期，全國經銷商數量超過500家，網絡覆蓋從一線城市延伸到三四線，售后服務體系相對完善。這個體量，放在整個合資品牌陣營里，算不上頂尖，但足夠稱得上穩健。

支撐這十年的核心邏輯只有一條：用德系平臺背書，用價格差距收割大眾夠不到的那批消費者。這個定位沒有太多原創性，但在當時的市場環境下足夠有效。合資品牌仍然是主流選擇，國產品牌尚未在品質上建立信任，消費者的決策框架還停留在品牌原產國的排序里。斯柯達只需要站在大眾旁邊，清晰地告訴消費者"我比它便宜、但我和它一樣可靠"，就能持續承接溢出需求。

但這個邏輯有一個致命的前提：它成立的條件，是外部市場格局保持穩定。大眾不降價，國產品牌追不上來，消費者的品牌認知不發生根本性轉變，斯柯達的生存空間就能維持。然而市場從來不會為任何人保持穩定。2018年之后，這三個前提條件接連失效，斯柯達的銷量從峰值開始一路向下，再沒有回來過。那個34.1萬輛的數字，事后看，不是一個新起點，而是一個終點。

三把刀，一刀比一刀準

2019年，斯柯達在華銷量跌至28.2萬輛，比巔峰少了近6萬輛。很多人當時覺得這不過是正常的市場波動，調整一下產品策略、加大一下終端優惠，還能回來。但接下來的數字證明，這不是波動，是潰敗。2020年16萬輛，2021年不足10萬輛，2022年跌破5萬輛，2025年只剩1.5萬輛。6年時間，銷量縮水超過94%。一個曾經年銷34萬輛的品牌，最后一年在中國賣出的車，還不如一家頭部國產品牌一個月的交付量。

這個結果不是運氣問題，是三把刀接連砍下來的結果，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第一刀，是新能源轉型的徹底缺席。

2019年前后，中國新能源市場開始提速。比亞迪、蔚來、小鵬、理想相繼推出有競爭力的產品，國家補貼持續拉動需求，消費者對電動車的接受度快速提升。到2025年，中國新能源汽車市場滲透率首次突破50%，每賣出兩輛車，就有一輛是新能源。這個轉變速度，在全球范圍內都是罕見的。

斯柯達在這個過程中幾乎是缺席的。直到官宣退出，它在中國市場沒有推出過一款國產新能源車型。唯一與新能源沾邊的，是以進口方式引入的純電SUV Enyaq，價格高、配置弱、本土化程度低，在競爭激烈的市場里毫無存在感。消費者打開購車軟件，同價位可以選到續航超過600公里、配備智能駕駛輔助、大尺寸中控屏的國產電車，沒有理由把目光停留在一款沒有電動化選項的合資燃油車上。

更深層的問題是，斯柯達甚至沒有表現出轉型的意愿。同期大眾集團在中國砸下重金推進ID.系列，奧迪與上汽合作推出智己平臺的電動車型，大眾自己的燃油車也在加快混動布局。斯柯達的新能源規劃，在公開信息里幾乎找不到實質性內容。一個品牌在市場轉型的關鍵窗口期選擇按兵不動，結果只能是被市場按在原地。

第二刀，是大眾親手拆掉了斯柯達的價格護城河。

斯柯達能在中國活下來，靠的是"比大眾便宜兩三萬"這個簡單粗暴的邏輯。這個邏輯成立的前提，是大眾自己不降價。但從2019年開始，面對國產品牌的全面沖擊和市場份額的持續下滑，大眾開始在終端大幅讓利。朗逸、速騰的實際成交價一降再降，部分車型的終端優惠幅度直接超過了斯柯達的價格優勢區間。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消費者面臨一個新的選擇：同樣的預算，可以買一輛掛著VW標的大眾，也可以買一輛斯柯達。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這道題沒有懸念。大眾的品牌認知度更高，保值率更穩，4S店網絡更密，售后更有保障。斯柯達賴以生存的價格差距消失之后，它能拿出來說服消費者的理由已經所剩無幾。

與此同時，國產品牌從另一個方向完成了合圍。十萬元級別的國產車，已經不是十年前那批粗糙的產品。這個價位的比亞迪、吉利、長安，不僅三大件的可靠性大幅提升，在智能車機、輔助駕駛、內飾用料上已經全面碾壓同價位合資車。消費者不需要再為"合資品牌"這四個字支付溢價。斯柯達被夾在中間，上面是降價后的大眾，下面是配置更強的國產品牌，生存空間被壓縮到幾乎沒有。

第三刀，是大眾集團從未真正把斯柯達當成中國市場的核心棋子。

在大眾集團的全球戰略版圖里，斯柯達的定位始終是走量工具，而非戰略品牌。大眾、奧迪、保時捷才是集團真正在乎的資產，斯柯達更接近一個填充價格帶的補丁。這個定位在市場好的時候沒有問題，但當中國市場開始要求真金白銀的新能源投入時，集團的資源分配優先級就暴露出來了。

新能源技術研發、本土化智能駕駛系統、與中國科技企業的合作，這些關鍵資源，大眾集團優先給了大眾品牌和奧迪，斯柯達排不上隊。沒有技術輸血，就沒有有競爭力的產品，沒有產品，經銷商就開始撐不住。500多家經銷商在幾年內銳減到幾十家，不是經銷商不努力，是賣不出去車的門店沒有辦法持續虧損運營。渠道的崩塌往往比銷量的下滑更致命，因為它是不可逆的。2024年9月，上汽大眾嘗試將斯柯達并入大眾銷售體系以聯營模式維持運營，但這更像是退場前的最后一次整理，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救援。

淘汰賽，還在繼續

斯柯達退出中國，但它沒有退出世界。

這個區分對投資人判斷合資品牌的未來走向，至關重要。如果是品牌本身出了問題，那退出是終點。但如果是市場邏輯變了，那問題就變成：誰能跟上這個變化，誰就還有機會。

中國汽車市場的邏輯，在過去五年里發生了根本性的切換。消費者的決策框架，已經從"品牌原產國"轉向"產品力本身"。智能化、電動化、本土化服務響應速度，這三個維度正在重新定義什么叫有競爭力。合資品牌過去依賴的品牌溢價，在這套新框架下正在快速稀釋。但這不意味著合資品牌在中國沒有未來，而是意味著它們必須用一套新的方式重新證明自己。

已經有品牌在這條路上走出了可參考的樣本。大眾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個。面對市場份額的下滑，大眾沒有選擇退出，而是選擇深度本土化。與小鵬汽車達成技術合作，聯合開發面向中國市場的智能駕駛平臺；在合肥設立研發中心，專門針對中國消費者的使用習慣進行產品定制；ID.系列持續迭代，價格策略也隨市場反復調整。這個過程不算順暢，ID.系列的銷量表現遠低于預期，但大眾至少在用真實的資源投入表明態度：它要留下來，并且愿意為留下來付出代價。

寶馬和奔馳走的是另一條路。它們沒有試圖在大眾化市場里與國產品牌正面競爭，而是進一步向上收縮，強化豪華品牌定位，在服務體驗、個性化定制、品牌文化上持續加碼。這個策略的邏輯是：消費者愿意為大眾品牌支付的溢價在縮小，但愿意為真正頂級豪華體驗支付的溢價依然存在。品牌越往上走，與國產品牌的直接競爭就越少，生存空間反而更穩定。

日系品牌則在經歷一輪痛苦的調整之后，開始加速電動化布局。豐田與比亞迪的合作已經落地，推出了基于比亞迪技術平臺的bZ系列；本田宣布在中國市場全面轉型電動化，計劃到2030年在華銷售的所有新車均為電動或混動車型。這些動作來得比預期晚，但方向是對的。日系品牌在中國積累的渠道網絡、品牌認知和用戶基礎，仍然是真實的資產，問題只在于能否足夠快地完成產品層面的換代。

從這幾個樣本里可以看到一個共同的進化邏輯：合資品牌在中國的生存，不再依賴品牌標志本身，而是依賴能否在本土市場提供國產品牌暫時無法完全替代的價值。這個價值可以是頂級豪華體驗，可以是全球技術平臺的本土化落地，也可以是與中國科技企業深度合作之后產生的差異化產品。凡是找到這個價值錨點的品牌，就還有機會。

中國汽車市場從來不缺競爭，但它也從來不拒絕真正有競爭力的產品。斯柯達的退場是一個終結，也是一次提醒：在這個市場里，沒有任何品牌可以靠歷史慣性活著。能活下來的，是那些讀懂了市場變化、并且真正愿意為之改變的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