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許多作為,在對應劉邦——陳壽寫《三國志》時,應該有刻意對應。
劉邦看嬴政巡游,“大丈夫當如是也!”
劉備少年與鄉中兒戲于樹下,“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
可以說是吹牛,也可以說是素有大志。
劉邦“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好酒及色,游蕩任俠。
劉備“不甚樂讀書,喜狗馬、音樂、美衣服。”
可以說是不務正業,但也可以說是:游俠、排場、交游,得人心。
劉邦討厭士人,會罵酈生;但酈生叔孫通,他也用。
劉備對法正承認自己不喜歡名士(如許靖),但諸葛亮龐統,他用之不疑。
劉邦寬大愛人,不愛屠戮,入關約法三章,得父老之心。
劉備弘毅寬厚,攜民渡江,敗不棄民。
劉邦鴻門宴卑辭謝罪、入蜀后又殺出來、屢敗屢逃但沒服輸過,拿得起放得下。
劉備依附公孫瓚、呂布、曹操、袁紹、劉表,折而不撓,髀肉復生都要感嘆。
劉邦罵人、輕慢儒生,本色粗豪。但知錯就改,被張良陳平踩了腳立刻轉向。
劉備少言語,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也會生氣,但生完氣會認:喝醉了罵走龐統,回頭跟龐統道歉。
劉邦用縣吏蕭何、執戟韓信、盜嫂受金的陳平、屠夫樊噲。
劉備用布衣諸葛亮布衣、行伍魏延行伍、老將黃忠、被免官的龐統。
劉邦得天下后夸蕭何韓信張良是三杰。
劉備直接舉國托孤諸葛亮。
劉邦封侯時,優先封仇人雍齒。
劉巴黃權對劉備不友好,劉備用而不疑。
河北皆反,劉邦說都怪陳豨,不關代地官吏百姓的事。
黃權降魏,劉備說是自己 負了黃權,善待其家。
都是屢敗屢戰,大器晚成,到處跑路,但四十來歲折而不撓:劉邦四十來歲斬蛇起事,劉備四十來歲隆中對開始看天下。
都是微賤張揚有大志,一輩子沒丟過心氣,不羈寬厚得人心,不愛書生愛豪俠。
都是暴脾氣但知錯能改,都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最有趣的是,他倆各自他們的麾下——諸葛亮關張趙,蕭何張良陳平韓信——都光輝萬丈名垂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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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聲名怎么傳下來的?
漢初三杰,是劉邦自己跟王陵們吹的:連兵百萬我不如韓信,留守轉輸我不如蕭何,運籌帷幄我不如張良——但我能用他們。
他自承打仗不如韓信,智謀不如張良,后勤不如蕭何。但自己能善用這三人,所以能得天下。
他跟韓信聊天,韓信說劉邦最多可將十萬,自己多多益善。劉邦沒否認,只問韓信何以會被自己搞定?韓信說劉邦“不善將兵,而善將將。”——還是能用人。
反過來,如果沒有劉邦,蕭何不過縣吏,張良不過游俠刺客,韓信不過執戟。曹參不過獄吏。陳平是個無行小白臉。
韓信自己將兵多多益善,說劉邦帶兵不過十萬,然而承認劉邦“不善將兵,而善將將”。陳平自己后來當宰相,不知道錢谷多少,說這事不歸自己管:宰相就負責主百官就好。
劉邦一定知道:臨陣打架,自己不如樊噲。駕車陷陣,自己不如夏侯嬰。騎兵突擊,自己不如灌嬰。蕭何和曹參在縣城里地位高過劉邦,但起事時主動讓劉邦當老大。當老大不靠個人能力,不靠單挑,甚至不靠將兵,而是膽略擔當,以及用人。
劉邦素來不自我設限,馬援贊美的“無可無不可”;包括張良和酈生都感佩的言聽計從;包括舍得封賞(雖然之后又漸次收回)的瀟灑,包括生死之際的豁達,包括太史公都佩服的仁厚(尤其對百姓),感情充沛但不被感情左右,基本能做出最優解的判斷能力,對人性陰暗面的理解(撒錢讓陳平放手操作),都是頂尖的。
雖然劉邦自謙用兵不如韓信,但英布反前的原話:他只怕韓信和劉邦,韓信沒了,劉邦老了,反了吧——結果劉邦老了,依然能打平英布:而英布是項羽麾下第一猛將,功勞大到分封天下十八王時有王爵的。哪怕劉邦不為天子,底線也是天下前三能打的(項羽、韓信、劉邦)。
所以劉邦那句“謀不如張良,兵不如韓信,政不如蕭何”,其實有點謙虛,真相是謀除了張良,也沒幾人勝過他;政不如蕭何,但也沒幾人勝過他;用兵也就項羽韓信高過他;而在得人心、安百姓、平衡諸將方面,千古罕見。
但他始終認為自己得天下一在能與天下共利,二在能得人,說明他早意識到了:
天子不看個人能力。
劉邦自己比誰都清醒。領導需要的是將人安在合適崗位上發力,而不是自己做一切。
那么看劉備:
關張遇劉備前不過豪俠;諸葛亮遇劉備前躬耕南陽;魏延遇劉備前不過行伍;趙云遇劉備前是公孫瓚麾下一將;龐統一度連耒陽縣令都干不太好;法正在劉璋手下大志難伸;黃忠跟劉備前大半輩子也沒什么聲名。
跟了劉備,起來了。
韓信跟劉邦之前不過執戟,劉邦力排眾議用為大將。諸葛亮跟劉備之后得信任,一度關張不悅,劉備力排眾議,于是三分天下;甚至白帝城直接托孤。
我看中的人,用了就是用了。
劉備老對手曹操,“超世之杰”了,都承認“劉備吾儔也”,承認劉備跟自己一個級別的。反而是李世民吐槽過曹操,一將之智有余,萬乘之才不足——萬乘之才不是自己負責一切,是要能讓手下人也負責起來。
曹操任用夏侯淵時說夏侯淵虎步關右,夏侯淵丟了漢中就說他是白地將軍本不能兵。
孫權用周瑜時也有過掣肘,周瑜過世了說非公瑾吾不帝;魯肅活著時百般說好,魯肅過世了卻說都怪魯肅要聯蜀漢是其短也。
劉備沒說過丟荊州怪關羽,黃權投降曹丕也說怪自己善待黃權家屬,對諸葛亮推心置腹舉國相托。
劉備被陳壽認為弘毅寬厚,有高祖之風,像劉邦,像的就是這點:
手下人要讓他們發光百花齊放,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而非我自己就是最亮的星,我負責出一切風頭,手下的人都是我的跟屁蟲。
劉備身邊的人好,是他顯出來的:他樂意讓周圍人閃光,有錯也自己扛。而不是啥好事都自己的,啥壞事都怪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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