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四年,也就是公元八三〇年前后,蜀地已是唐朝西川節度使的治下。成都近郊陰雨初歇,書生段成式端著一盞茶,聽隨從小聲稟報:“相國,城中傳言,說是蜀先主墓,被人動了。”這一句看似閑話,卻牽出了一樁橫跨三國與唐代、帝王與盜墓賊的怪事。
劉備的惠陵被盜,出在唐文宗李昂在位的“大和年間”。有意思的是,關于這件事最早、也是最詳細的文字記錄,并不見于正史,而是出現在一本帶點“奇聞志怪”味道的筆記里——《酉陽雜俎》。寫書的人段成式,身份卻一點不“野”:出身名門,祖上有凌煙閣功臣段志玄,父親段文昌兩任四川節度使,他本人又是秘書省校書郎、太常少卿、江州刺史,妥妥的權貴子弟。
也正是這種“見多識廣”的背景,讓他筆下關于陵墓、盜洞、怪事的記載,既有鬼氣,也有史料價值。劉備陵被盜,曹操陵被試探,這兩件事都被他寫進書里。看似離奇,細究下去,卻能從中嗅到古人盜墓的真面目。
盜墓這行,在中國歷史上從來不“冷門”。但把曹操和盜墓聯系在一起,是后來民間最愛添油加醋的一個題材。真正翻翻史書,情況又是另一番景象。
一、從曹操高陵說起:機關、積沙和一次失敗的盜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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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時期,曹操在北方建立起龐大政權,生前就以精明多疑著稱。到了他去世這一年——公元二二〇年,他的葬制其實有明確的史料可查。《三國志·武帝紀》記得很清楚:曹操葬于高陵,而且“葬高陵,發詔令子孫時從祀,望墓而拜”。這意思很直白,他希望自己身后之事公開透明,甚至讓子孫常來看看他,根本不像一個“生前就盤算七十二疑冢”的人。
后世廣為流傳的“摸金校尉”“發丘中郎將”,來源也不干凈,只見于東漢末年陳琳那篇罵曹操的檄文。罵人嘛,本來就帶情緒,那些頭銜更像是為了把曹操說成“挖墓不眨眼”的亂臣賊子。要說曹操真設了盜墓官,倒不如開個腦洞:許褚這類貼身武士,曹洪這種腰纏萬貫的親戚,很合適干這行。只是這種聯想,終究只是玩笑,不能當史實。
雖然曹操有沒有“官方盜墓隊”難以定論,但曹操墓被人打主意,這在唐代就出現了記載。段成式在《酉陽雜俎·卷十三》中寫到,一位叫李邈的判官,有個莊客就曾經去動過曹操的高陵,這段文字,細節之豐富,跟現代考古學家描述的某些高等級墓葬,竟然十分貼近。
那次冒險,從一扇石門開始。盜墓賊摸到墓道深處,發現一道以鐵水密封的石門,縫隙全被澆死。莊客等人不懂什么“現代工程學”,卻懂得一點化學常識,竟然用腐蝕性汁液泡了好幾天,才把石門周邊侵蝕開,勉強開啟通道。
門一開,迎接他們的不是寶物,而是一陣箭雨。段成式寫:“每投箭輒出,投十余石,箭不復發。”意思很清楚,墓道安置了聯動的弩箭機關,有人闖入就會觸發。盜賊被射倒幾人后,才反應過來,開始往里面丟石塊,把箭統統“引”出來。如此一通折騰,才敢舉著火把繼續往里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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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深處,又出現了另一道防線——“木人數十,張目運劍”。這些機關木偶沒什么戰斗力,傷了幾人后,就被盜賊一頓棒擊,手里兵器全打落在地,顯然年代久遠,機關已經老化。
真正讓這幫人幾乎丟掉性命的,是墓室結構本身。段成式記載,南壁懸掛大漆棺,下面堆滿金玉珠璣,棺材以鐵索吊起。盜賊心里打鼓,一時不敢下手,就在猶豫間,棺角忽然發出“颯颯”之聲,沙如瀑布傾瀉而下,先淹到膝,后堵住通路。幾個人慌不擇路,有的被困死,有的拼命擠出墓道,卻驚恐發現,出口已被沙石徹底封死。
這種“積石積沙墓”的設計,正與現代考古學界所說的一類防盜墓制相吻合:墓室周邊囤積大量細沙碎石,一旦觸動機關,沙流傾瀉,將盜道封死。這也解釋了一個問題:為什么曹操墓在史書中看不見“被盜”的確證,直到今天,真正的曹操陵寢仍在爭議之中。前些年發掘出的一處所謂“曹操墓”,發現一大一小兩具骸骨,有人竟解讀成“老年曹操”和“少年曹操”,這種說法,說實話只能當段子聽聽。
從曹操高陵的這段經歷來看,唐代人對古墓內部機關、防護設計,并不是完全一無所知。有些盜墓賊,倒真可以算是“半個技術工人”。而這層背景,恰好為理解劉備惠陵那場“怪事”,提供了一個現實的參照。
二、惠陵怪事:盜洞之下,竟有“劉備”請人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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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劉備。公元二二三年,蜀漢章武三年,劉備病逝于白帝城,后葬于成都西郊,史稱惠陵。《三國志》記錄不多,只交代了地點。惠陵的具體形制,如今從地面已很難看出當年的規模,只知道唐代還存,且地位明確,被尊為蜀先主之墓。
時間到了唐文宗大和年間。段文昌調任西川節度使,兒子段成式隨父入蜀,也就是在這段時間,他聽到了一個不太光彩,卻極抓人眼球的消息:有盜墓賊,剛剛把劉備的惠陵給“光顧”了。
《酉陽雜俎·卷十三》的記載很簡潔:“近有盜,發蜀先主墓。”可是緊接著描寫的情節,就完全脫離一般盜墓故事的常規套路了。按理說,盜墓賊無非是夜入墓地,挖洞下去,能撈多少算多少。可這撥人下到墓中,卻說遇到了一場活生生的“劉備請客”。
段成式寫,這幾名盜賊進入墓室后,遠遠看見“二人張燈對棋,侍衛十余”。坐在主位者,被他們認作是“蜀先主”,旁邊還有一人對弈,身邊站著十來個侍衛,氣氛安閑,仿佛并非地底陰冥,而是一間燈火通明的廳堂。
更離奇的是,那“劉備”還先開了口:“汝輩飲酒不?”盜賊早已嚇得四肢發軟,匍匐在地拜倒如搗蒜,連連稱是。對面那位就讓侍從賜酒。幾人戰戰兢兢喝下,一邊膽顫,一邊心里盤算機會如此難得,不能白來一趟,就壯著膽提出要求:“帝若賜數玉帶,臣等不虛行矣。”對面的“先主”也不惱,揮手命侍從“速出”,扔過幾條所謂玉帶。
盜賊捧著“寶貝”,連滾帶爬逃出盜洞,回身一看,入口竟然好像從未被動過,地面完好無損。再低頭一瞧,剛剛那幾條“玉帶”,竟然變成了幾條扭來扭去的大蛇,嚇得他們魂不附體。這個故事,經過層層轉述,最終被段成式寫入書中,就成了后世人口中的“盜墓賊在劉備陵里,親眼見到劉備下棋喝酒”的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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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唐人的筆法,這樣寫未必是為了“騙讀者”,更可能是當成一則“異聞”,擺在許多故事中間。但既然時間背景、人物出處都對得上號,這件事就難免讓人多想一句:這些盜墓賊,到底在墓里看見了什么?真是劉備、諸葛亮之類的亡魂現形,還是人眼、環境、同行,給他們開了一場大玩笑?
后來的整理者,會不自覺想找幾個解釋。段成式自己就提供了兩條線索,再結合盜墓史里常見的伎倆,又能延伸出一個可能性。
三、狐貍、毒氣,還是同行算計?三種解釋各有門道
關于劉備惠陵的怪事,段成式的書里,前后其實有幾處可以對照的記載。讀熟了,就會發現,他本人并不是一味“迷信鬼神”,反而很善于把不同傳聞擺在一起,讓人自己去琢磨。
有一條就挺關鍵:“漢平陵王墓,墓多狐。狐自穴出者,皆毛上坌灰。有人至狐穴前,得金刀鑷、玉唾壺。”這段話的意思是,漢代平陵王墓附近狐貍出沒,狐貍進出墓穴時,毛上帶著塵灰。人找到狐貍洞口,順藤摸瓜,竟然從里面摸出金刀、玉制唾壺之類的陪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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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有一點很耐人尋味。古墓周圍常有狐穴,這是古籍里不止一次提到的情況。在不少志怪傳說中,狐被認為善于幻化,能迷惑人心。所以,有人就順勢聯想:盜墓賊在劉備陵里看到的“先主對棋”,會不會根本不是人,而是狐魅作祟?在驚懼之下,幾個人視覺、聽覺都被牽著走,把原本陰暗空曠的墓室,想象成燈火輝煌的宮廷,把壁畫、陪葬俑,當成有血有肉的君臣賓客。
這個說法,自帶古代志怪那種“狐仙”的氛圍,再加上“墓中多狐”的背景,看起來似乎很搭。但若從理性角度看,這條解釋幾乎沒有實證支持,它更像是唐人的一種文化習慣:凡是看不懂的幻覺,干脆丟給狐貍。若只停在這一層,讀者多少會覺得懸。
與之相比,另一個記載就現實得多。段成式又提到,齊景公墓附近的貝丘縣,有人曾經開掘齊景公墓。盜洞打下去三丈多,發現一個石函,里面伏著一只鵝。這鵝遠非尋常禽鳥,它會揮舞翅膀撥石,似乎被設計成某種機關的一部分。盜賊繼續向下,又挖了一丈,忽然有青色氣體涌出,遠望如爐火煙霧,凡鳥從上空飛過,紛紛墜地。嚇得盜墓者趕緊作罷,再不敢深入。
這段話,到了今天看,已經很容易理解。古墓里封閉幾百上千年,棺槨、衣物、尸體、木器長期腐朽,產生大量有毒氣體,包含硫化物、甲烷、一氧化碳等混合物,濃度高的時候,不僅致命,還可能引發短暫的錯覺。有時,人還沒死,就先被嗆得頭昏眼花,不知東南西北。遠處的青煙、近處的昏暗火光,再加上心理壓力,很容易把本來靜止的壁畫,看成在動,把雕刻的石人、木俑,當成鮮活的人影。
照這個思路往回推,劉備惠陵那撥盜墓賊,很可能是在缺氧、混合毒氣和極度驚懼的雙重作用下,精神極度緊繃,產生集體幻覺。墓室里若有壁畫、石刻描繪宴飲、對弈之圖,加上一盞盞長明燈殘留的燈具,一閃一動,在火把搖曳之下,就極容易被誤判為“燈光下的劉備與謀臣”。至于那杯酒,很可能只是他們自己帶來的酒水,或墓中陳年祭品,入口之后,在心理暗示作用下,更加深了“與幽靈同飲”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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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墓賊握在手里的“玉帶”,最后變成長蛇,這一點也很好解釋。墓中若有蛇類棲息,被驚動后糾纏在一起,盜賊匆忙之里抓住幾條,以為是帶狀物,跑出墓穴后神智稍清,才發現手中竟是一團扭動的蛇群。換個角度說,若這些蛇原本盤伏在棺槨、棺床附近,受驚爬動,遠觀確實容易被視作“玉帶滑落”。
不過,還有一個更貼近人性、更能解釋細節的可能性:他們碰上的,并不是鬼,也不是狐,而是先一步下墓的同行。
從古到今,盜墓這一行風險極高。被官府抓住,輕則流放,重則人頭落地;同道中人之間,也少有“行規”,更常見的是黑吃黑。假如在同一時間,有兩撥盜墓賊盯上了同一座惠陵,那么先到的一伙,已經進了主墓室,正忙著收攏陪葬品。聽出上面有人挖洞的聲響,心里自然害怕,擔心辛苦挖來的洞、剛剛搜羅的寶物,被后來的搶走。
在這種情況下,最聰明的做法不是迎頭動手,而是先把對方嚇跑。穿上剛扒下來的舊衣甲,披上錦袍,坐在墓室石臺上,點起幾盞燈,擺上棋盤、酒具。后來的盜墓賊沿著盜洞下來,遠遠看到有人,心里已是發毛,再一聽對方開口:“汝輩飲酒不?”這氣勢,哪像同道,簡直就是“墓主人發話”。被嚇癱在地,是完全可以想見的景象。
等對方喝了酒、磕頭如搗蒜,先來的那伙人順水推舟,扔出幾條一早預備好的破布、繩索之類的東西,讓他們趕緊“領賞滾蛋”。后來的盜墓賊拿著“賜物”急忙逃命,直到地面上冷靜下來,發現手里的“寶貝”不過是破爛、蛇類,哪里還敢再回去一探究竟?這件事就會被他們添油加醋,講成“劉備顯靈、賜酒發帶”的怪談,流傳出去。
從盜墓史來看,“裝神弄鬼”嚇退同道,是一種簡單粗暴但非常有效的手段。人嚇人的效果,往往比真正的機關暗器還要嚇人。惠陵這樁事,如果放在這樣的背景下去理解,那些看似荒誕的細節——“燈下對弈”“當面賜酒”“投擲玉帶”“洞口復原”等等,都能找到比較自然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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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以上三種說法,不管是狐魅、毒氣,還是同行假扮,說到底都屬于推理。段成式記錄的是唐人耳聞目睹之后的轉述,已經隔了好幾重。要想百分之百地還原,當時墓里具體發生了什么,幾乎不可能。但從文字細節、時代風氣以及其他墓葬案例綜合來看,那種“劉備親自在墓中與人對棋”的“真相”,顯然站不住腳。
如果把曹操的高陵和劉備的惠陵放在一起觀察,可以看出一點頗有意思的對比。曹操那邊,機關重重,盜墓者折損慘重,卻沒留下神神鬼鬼的傳說,只有“積沙封門”的教訓;劉備這邊,墓制反倒沒有特別詳細的防護記載,卻多出了一層“靈異色彩”的外衣。說明在唐人心里,蜀先主的形象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歷史人物,更帶有某種“英雄在世不朽”的象征,所以與之相關的故事,自然而然往“奇”處講。
從史學角度看,段成式的《酉陽雜俎》既不等于官方正史,也不能全當小說。它夾在中間,既有珍貴線索,又有夸飾故事。曹操高陵那一段,與現代對高規格墓葬的了解高度契合,說明作者并非憑空瞎編;惠陵怪談,則明顯受唐代“狐魅”“鬼神”文化影響,細節越描越玄,卻又留出足夠空間,讓后人去猜測與解讀。
古代盜墓,既是權力、財富的陰影,也是那個時代技術、迷信、心理的集中體現。曹操葬于高陵,公開其地,卻借機關與積沙,將墓室變成天然而堅固的牢籠;劉備葬于惠陵,名聲遠播,到了唐代,連盜洞里遇見什么,都能引發一連串離奇的講法。對比之下會發現,墓葬真正守護的,未必只是金玉,更是后世對那位墓中人的想象,以及圍繞這些想象編織出來的一層層故事。
劉備和曹操兩座陵墓,一個見于防盜機關的描寫,一個掛上“狐魅棋局”的牌子,一實一虛,一剛一柔,也算是在地下世界延續了一場別樣的較量。至于那幾個大和年間冒險鉆進惠陵的盜墓賊,他們心里到底見到了什么,是劉備,是狐貍,是同行,還是自己嚇自己,已經沒人能給出確切答案了。只剩下幾段文字,把那場發生在地底深處的驚恐、貪念與幻想,模模糊糊地留到了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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