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定義的年代，妝造是最誠實的自我介紹

“從今天開始，我稱呼你‘X夫人’。”舞蹈家Martha Graham對其舞蹈學院里的一位新生說。后者19歲，揣著35美元從老家密歇根初來紐約，因無數次爆改學校統一舞蹈服（例如把緊身衣從領口撕開至胯骨，再釘滿金色小別針），被送到校長室接受單獨訓話。

“現代舞之母”Martha Graham

“為什么？”新生問。“因為你像個特工，每次見面都不一樣，從外表到個性。”Graham顯然忘了著裝問題。“沒有固定身份，每天給人驚喜，X夫人做得到嗎？”“沒問題，我喜歡。”新生自信表示。走出校長室，她履約成為特工般變身的 X 夫人，當然她的本名也被世人熟知：Madonna Ciccone。訓話事件過去40年，Madonna 出版專輯《Madame X》，一如既往毀譽參半，一如既往曲目超標，姐一如既往不予辯釋，只說一句：生命里有太多分身，由現在的自己演繹，才能呈現X夫人。

Madonna專輯《Madame X》

在你看到這篇文字的春天，大型妝造活動Met Gala公布主題：Fashion Is Art時尚即藝術，聚焦人與（大都會館藏）服裝的聯結，鼓勵將身體視為創作畫布 —— dress code近乎開卷考，復刻同館藏畫最有勝算，《X夫人（Portrait of Madame X）》躋身大熱之選。

同名并非巧合，John Singer Sargent筆下的 X夫人Virginie Amélie Avegno Gautreau，是后世（包括 Madonna）所有 X夫人的真身；畫家和模特皆為巴黎文化圈的外族寵兒，也被視作挑戰法國社會規范的“美國入侵者”。肖像畫《X夫人》的華麗登場與黯然離席概述挑戰者的宿命：創作視角、女士妝容和造型設計全部“越界”，幾經掙扎Sargent將畫作匿名并贈予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親筆信備注“這是我最好的作品”。《夫人》在899號展廳靜候1.1個世紀，終于迎來遲到的欣賞和致意。

John Singer Sargent, Madame X (Madame Pierre Gautreau), 1883–84

從排斥到擁抱，從禁忌到典范，歡迎來到“無邊無界”的2026年，補足舊規則留下的遺憾，釋放每一個太聒噪、太荒誕、太挑釁、太多要求的分身，成就曖昧卻完整的最佳自我。

每到新季，媒體談論最多的是：現在流行什么？

對不起，這一季沒有所謂流行；換言之，我們擁有銀河般敞開的美學可能。無需驚詫，這正是世事發展到極致的反轉。隨著靜默、質疑、重啟，時尚產業的范式游移、審美混合、理念邊界松動，越來越多人在長期主義的舒適區里，借由短擇的變化激發多巴胺，成為新時代的X夫人/先生。

懷舊是游弋審美邊界的捷徑，十年前Kylie Jenner全球賣斷貨的土色唇膏、烘焙定妝法附帶的高機能遮瑕/打亮、畫出Insta-Brow必備的多色染眉膏……回憶殺卷土重來，但換上更輕盈、易接受的樣貌（例如Kylie泥土唇迭代為冷茶慕斯），讓人們在動蕩年代找到可靠的感官錨點。金銀色也在春夏異常流行，大面積、飽和度高自帶科技氛圍，打造穿梭未來都市的時空旅人。懷舊的深層意義，是停下無休止的消費，重塑多元而經得起考驗的價值觀。

Kylie Jenner個人彩妝品牌Kylie Cosmetics近期推出的唇部新品

風格同樣消弭界限：當社交平臺仍被“潔凈女孩clean girl”和“靜奢風尚quiet luxury”循環洗版、不沾塵囂的Poetcore文學少女風的搜索量爆發式增長，時裝月的“臟感 / 喧鬧美學”在同一宇宙逆流而上。擅長以妝發延伸服裝敘事的土耳其設計師Dilara Findikoglu，秀場妝容“凌亂”當道，樹枝編織的頭發、金屬質感的睫毛和封口帶、泥巴混合重色暈染呈現的全臉lived-in煙熏，搭配素凈底妝和壓軸超模Naomi Campbell的圣母淚，充分表達“夾在兩個世界之間的生命”的秀場主題，進一步詮釋女性設計師本人對神秘傳統的復雜情感，以及將黑暗轉化為“拒絕被馴服”的內驅力量。

Dilara Findikoglu 2026春夏系列秀場妝容

需要再直接些的態度證明嗎？請參考Gen-Z和Gen-α崇尚的錯位美學，包括但不限于：不對稱美甲、雙色唇膏、實驗型撞色眼影、跨越應用范圍和性別的胭脂腮紅……這里不得不再次使用省略號，因為屬于當時當下的妝彩與造型，一切都充滿隨性創意和大膽張力，令人在“1、2、3，一起錯位”的美學游戲里，喚醒每個分身，歡欣遇見“老己”。

面容姿態流轉，最終回饋主體的“人”。回想 Lady Gaga甫出道的種種驚世“妝”扮，表象看似打破流行音樂視覺的單調，隱藏劇本是她抵抗唱片公司控制的武器。“我不想成為賺錢的機器，夸張風格讓我覺得自己還有控制權。”而當Lady Gaga和她的“怪物美學（Monster Aesthetic）”位列“仙班”，她越來越多的時間以素顏示人：“我不需要盔甲也能被愛。”當然，外在符號若能提升號召力，Gaga仍會昂揚上妝（例如以經典貓眼妝號召全球抗疫），此時她是面容的主宰者，Monster分身轉化為社會責任的載體。近年Gaga自創美妝品牌，不論成功與否，開場已應有掌聲：“世界不一定需要更多美容品牌，但如果我能創造一些東西，突破由外表到內心的界限，那就值得了。”

由上至下：

Lady Gaga單曲《Disease》MV

Lady Gaga美妝品牌Haus Labs

關于實現自主與突破界限，新生代面容權威LISA同樣有話說。以BLACKPINK成員身份出道十年，LISA的事業邊界不斷擴張，外形也從K-Pop甜心、World-Idol進階為Creative brain。擔綱“超越流派/代際藝術平臺”LLOUD的創辦人和主理人，LISA推出重新審視自我身份的專輯《Alter Ego（另我）》：搖滾巨星、前衛藝術家、Y2K少女、飆速玩家和神秘反派五個分身，跳脫女團成員的固有框架，展示LISA作為個體的不同面向，“五個分身都很接近真實的我，更精確地說，她們讓我做回‘我’”。

LISA個人專輯《Alter Ego另我》漫畫版海報

那么，在現實生活里，是否也有“生為再生”的人類？ Roberta Gori正是其中之一。這個嬌小的佛羅倫薩女人曾經是建筑師、攝影師、網絡工程師、IG時尚博主、頂奢珠寶品牌意大利總部 PR總監……“但那是前世、前前世”，她說。Gori如今生活工作在巴黎，因為美妝殿堂容納了她的不安、蠢動、狂想，她把無數“那個我”化身為 Prada Beauty首波宣發的雀斑版Emma、Valentino Born in Roma的可再生形象、ModiFace AI妝鏡里不斷智能迭代的臉孔……“但這也只是此刻”，她又說。且聽 MW與她的快問快答，或許你也能獲得心靈的投射。

你在多個創意產業工作過。在個人發展過程中，你有沒有遇到任何“邊界”？

最大的邊界？應該是周遭一切的發展速度。從Instagram的新模式到TikTok的電商功能，再到大型語言模型（LLMs）的深度探索，人與人的溝通方式不斷被重塑。永遠會有新的邊界出現，對我而言，最關鍵在于保持好奇心、持續學習并走在技術前沿，這樣才能跨越甚至消除邊界。

作為Z世代精英和世界公民，你對“現代女性日常生活”的定義是什么？

是一種既溫柔又大膽的藝術。日常生活絕非例行公事，我毫無保留地擁抱滋養自己的事物，包括休息，以及挑戰能提升自我的事情 —— 又得說到好奇心，那是真正的奢侈品。

你的美學啟蒙者是誰？你認為所謂的“網紅”將來會消失嗎？

我的審美啟蒙人是我的祖母，她穿著紅色的Valentino連衣裙，她教會我，時尚是一扇通往更遠大夢想的門。網紅不會消失，但精心打磨的付費內容時代已經結束；真實、感性并能引發共鳴的內容，將成為新的信任貨幣。

你從事數字傳播領域的工作。在2026年，這個領域會產生哪些獨特或令人印象深刻的看點？

在一個充斥著AI生成內容和品牌觸點的世界里，最稀缺也最值得關注的看點將是極具人性化的：同理心。脫穎而出的傳播者將是那些能夠撥開嘈雜，讓受眾真正感受到被關注的人。無論對于品牌或個人IP，這都是真正的競爭優勢。

用三個詞來形容自己。另外，給2036年的Roberta Gori留個言。

好奇、勇敢、不可預測。

親愛的Roberta，我希望你實現了你為之奮斗的一切——在追求成就與實現雄心的過程中，你也找到了私人生活的滿足感。你值得兩者兼收。你一直值得。

編輯Crystal Li

撰文Mavis

圖片Leon

微信編輯李貝妮

微信設計Mo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