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

01

前554年，齊靈公病重，齊國再次陷入繼承危機。

本來太子光名分早定，國君之位板上釘釘，但他老媽死早了。

齊靈公寵幸小老婆戎姬，就想讓戎姬的兒子公子牙頂了太子光的位置。

臣下苦諫：廢長立幼，國之大忌。

可齊靈公昏勁兒上頭，為博美人一笑，把太子光趕到島上吃灰去了。

廢太子的下場有多慘，大家都清楚。

可天無絕人之路，太子光居然觸底反彈，甩出了王炸——三朝元老崔杼。

崔氏是姜姓分支，其先祖為齊丁公嫡子，齊國老牌兒世族了。

崔杼暗中把太子光偷偷接了回來，藏匿于自家府邸，接著悄悄聯絡同樣對公子牙不滿的大夫慶封等人，結成政治聯盟。

趁齊靈公彌留之際，率甲士提刀進宮，砍了戎姬。

齊靈公氣死（也有可能是崔杼弄死的）。

隨后太子光繼位，是為齊后莊公。

崔杼被任命為右相，兼執政正卿。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當齊后莊公微微發顫，將象征權位的玉圭交到崔杼手中時，崔杼確信自己選對了人——

一個懂得恐懼的君主，對于臣下來說，才是安全的。

02

崔杼為啥會買入齊后莊公這支垃圾股？

這是一樁長達五十年的蟄伏復仇計劃。

崔杼年輕時，很得齊惠公的歡心，風頭一時無兩。

把國、高二氏嫉妒的要死，以至于公元前599年，齊惠公一死，國高二氏的人就迫不及待把崔杼趕了出去，瓜分了他的封地。

崔杼被迫流亡衛國20多年，直到齊靈公上臺，才被叫了回來。

齊靈公扶公子牙上位時，“使高厚傅牙”——讓高家的人和公子牙進行深度綁定。

你猜崔杼得知這道詔令，腦子里會想什么？

又是國君新喪，又是國高掌權。

上次我年輕識淺沒經驗；這次，哼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03

最初的幾年，齊后莊公表現得確實很乖。

崔杼擬定什么政令，他就蓋章同意。

擴張封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作為回報，崔杼做主翻新了臨淄的宮殿，又專門從鄭國請來樂師，以供齊后莊公耳目享樂。

齊國君臣相得的佳話，“國際”上廣為流傳。

04

變化始于一場酒會。

前549年的一天，齊后莊公到崔杼家喝酒。

酒酣耳熱之際，眾人不免放肆調笑起來，說起了最近的一則趣聞：

崔杼老樹開新花，新娶了已故棠公的老婆，一等絕色的棠姜。

這場酒會的其他具體細節，已無載于史。

只知道，此后的三個月里，齊莊公和棠姜私通的流言像長了翅膀，吹進了臨淄城里的千家萬戶。

更過分的，齊莊公和棠姜私通之后，還經常把崔杼的帽子賜給手下。

一國之君如此行徑，連侍從都看不下去了，勸齊后莊公不要太過分。

齊后莊公冷冷說了一句：“我不拿崔杼的帽子，難道有別的帽子可以賜嗎？”

一般人看到這段，都會覺得齊后莊公精蟲上腦，作死。

可有一個再明顯不過的道理：

作為齊國老大，啥樣的女人他得不到？為何偏偏去招惹崔杼的老婆？

所以，這事不能按常理分析。

老王認為，齊后莊公這么干，實際是一種心理宣泄。

朝堂上，齊莊公根本沒有發表意見的機會，經憋屈到了病態的程度。

棠姜是最好的發泄口：你男人奪我的權，我就玩你，哼！

05

此外，還有一個長期被忽視的問題：

整個事件里，棠姜本人是個什么心態？

難道她天生就是個水性楊花，來者不拒的女人嗎？

并不是。

1、她是二婚，貞操觀念沒那么強；

2、霸凌者是國君，整個齊國都是人家說了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3、老王猜的，不保真但符合人性，可能有點誅心：

齊莊公第一次得手之后，棠姜就跟崔杼說了。老崔默許了老婆給自己戴綠帽子，但有條件：后面的事兒，你全得聽我的！

也就是說，棠姜在崔杼的指揮下，釣齊后莊公。

老王為啥會下這種論斷？

因為齊莊公的死，更像是一個提前布置好的殺局！

06

前548年5月，齊國的附庸莒國國君，來到臨淄朝見。

齊后莊公在臨淄城北設宴招待莒子。

這本來不叫個事兒，但崔杼前一天找人遞了請假條，說自己生病了，沒法兒出席。

齊后莊公告訴來人：等寡人接待完莒子，即刻前往右相府探病。

實際探病這個幌子半真半假，一來打探老頭兒的病嚴重不嚴重，自己可以提前布置收權；

二來，摟草打兔子，再跟棠姜滾一回床單…

07

崔杼為啥選擇這個時間動手呢？

因為他已經找到了忠實的內應——賈舉。

賈舉是齊后莊公的內侍，曾犯下小錯，被齊后莊公狠狠抽了頓鞭子。

賈舉從此深深恨上了主子，崔杼一勾搭，就上了賊船。

08

要干掉齊莊公，得讓他落單。

這時候，賈舉的作用就出來了，他把侍衛都攔在了崔家門外。

理由很正當：君上去做愛做的事，你們跟進去干嘛？站在床邊喊加油嗎？

棠姜一如既往，兩人一路調笑到內院。

此時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齊后莊公根本沒發現反常：今天的崔宅，怎么一個人都沒有？

棠姜“含情脈脈”的關上內室的門，齊后莊公以為她想玩兒點新花樣，抱著柱子，一邊摩擦一邊放聲高歌：“我對你愛愛愛不完…”

而棠姜關門之后，就跟崔杼從側門密道跑了。

齊后莊公正唱到興頭上，一大批弓箭手突然從房頂冒了出來。

齊后莊公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仙人跳”了，還在慢條斯理的解釋自己是國君，讓來人退下。

可領頭的小隊長“義正辭嚴”：“胡說！國君明明在宮里！現在崔相病了，我們要時刻保證他的安全！兄弟們，抓刺客！”

齊后莊公徹底慌了。

偷情被發現的男人，大致有兩種選擇：

1、跳窗；

2、翻墻。

齊莊公選擇了后者，結果大腿中箭，從墻頭上掉了下來...

被補了一刀，掛了。

砍完齊后莊公之后，崔杼沒有停手，把賈舉和門外的侍衛都砍了。

09

齊莊公死后，崔杼把君主大位塞到公子杵臼手上，是為齊景公。

為啥是齊景公？

年紀小，便于控制。

崔杼的位子總算穩了。

但他還有個心病——弒君。

這個名聲怎么洗？

他的法子很簡潔——崔杼叫來太史伯，改史料。

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很熟了，就不展開了。

崔杼弒其君！

小時候聽這段故事的時候，心潮澎湃，齊國太史一家都是寧折不彎的鐵骨頭！硬漢子！

但這幾年，老王發覺這事兒是有bug：

先秦時代，改史書沒那么容易。

因為當時是“國際化”，就算齊國史書被強行修改，別的國家，隨便派個人到齊國一打聽，崔杼這一屁兜子的屎還是蓋不住。

史實也是，崔杼剛把刀揮下去，南史氏已經在來齊國的路上了。

如果太史家族和崔杼沆瀣一氣，齊國會在整個國際社死。

到時候，你猜晉、楚兩國會不會以給齊后莊公報仇為由來瓜分齊國？

齊國這會兒已經走了快100年的下坡路了。

也就是沒有啥超級大國做鄰居，不然早收攤兒了。

崔杼雖然手腳不干凈，可他畢竟是個政治家，孰輕孰重他掂量的出來。

當然，以上都是我個人理解，各位看官老爺們見仁見智。

10

崔杼的權力一日大似一日，盟友慶封逐漸不樂意了。

在崔杼眼里，這位左相大人生平只有兩大愛好，一是喝酒，二是田獵。

根本看不到人影子，這種好搭檔哪找去？

實際上，慶封也是個野心家。

他比崔杼更工于心計，之所以整天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只是為了麻痹崔杼，外加消除政治影響。

你們看，這壞事兒都是老崔干的，我有充分不在場證明。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崔氏在齊國根深勢大，慶封不敢當面硬拼，以免讓別人撿了漏。

一番掂量之后，慶封決定等崔家自爆。

11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崔杼自己也被繼承人問題鬧得很頭疼。

崔杼有四個兒子：

崔成、崔疆是前妻所生。

崔明是棠姜所生。

另外棠姜嫁過來的時候，還跟了個拖油瓶——棠無咎。

棠姜還是有一手，枕頭風一吹，崔杼就答應把崔明立為繼承人。

那長子崔成怎么安置？尤其他還斷了一只手，看起來很可憐。

崔成看出來老父親左右為難，于是主動提出，我可以放棄繼承人的位置，您把崔邑劃出來給我養老就行。

崔杼覺得如此兩全其美，就同意了。

可小舅子東郭偃和便宜兒子棠無咎卻炸了：“崔邑是宗族基本盤，必須傳給嗣子，怎么能讓旁人繼承呢？”

12

崔疆見狀，咬牙切齒的跟崔成咬起了耳朵 ：“大哥你看看，你連繼承人的位置都讓出去了。老頭兒現在還在，東郭偃、棠無咎這兩個小人都敢步步緊逼，要是哪天老頭兒不在了，咱兄弟倆怕是無立錐之地了！”

崔成就提議讓慶封當個中間人，說和一下。

慶封心下了然，全程煽風點火：“我可以說和，但不一定管用。我倒是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請世伯不吝賜教。”

慶封用手在脖子邊一劃：“不如把東郭偃和棠無咎這兩個壞種干掉！”

崔疆連忙應承：“我們倆也有這個心思，但苦于實力不行...”

崔成卻在猶豫：兄弟之間自相殘殺…

“哎呀，我的傻哥哥，他們拿你當兄弟了嗎？...”

13

崔家兄弟走后，慶封召來家臣盧蒲嫳。

盧蒲嫳一針見血：“崔家要是亂了，對于老爺可是天大喜訊。還用不著咱們臟手，給崔家兄弟送去一百件兵甲就齊活了。”

拿到贊助的崔成、崔疆立刻行動，帶著家丁埋伏在東郭偃和棠無咎倆人的必經之路上，給他倆強制銷號了。

崔杼家大亂，崔杼也來找慶封幫忙平事兒。

慶封假裝不知道，同時拍著胸脯保證：“這兩個小子竟敢目無尊長？您就說咋辦吧，我沒二話！”

崔杼掏心窩子感謝道：“如能安定，我讓崔明拜你為義父。”

于是慶封集結全部家丁，讓盧蒲嫳率領，并吩咐道：“如此如此。”

盧蒲嫳受命而去。

14

崔成、崔疆看見盧蒲嫳領兵來了，熱情招呼。

誰知盧蒲嫳冷臉一翻，大喝道：“奉左相令，捉拿崔氏亂黨！”

崔成、崔疆人頭應聲落地。

隨后，盧蒲嫳將崔家擄略個精光，連崔家的門板都被拆走了。

棠姜驚駭無比，在房中自縊而死。

崔明由于事前出門在外，僥幸逃得一命。

崔杼回家一看，心灰意冷，跟著老婆一起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