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東賣油郎胡殿：挑著油擔送雞毛信，用平凡身軀筑抗戰長城

在冀東抗戰的崢嶸歲月里，沒有驚天動地的將軍傳奇，卻有無數平凡百姓用血肉之軀，在鬼子的鐵蹄下鋪就了一條看不見的情報線。1938年至1945年，冀東大地被黑暗籠罩，日軍的炮樓林立，特務漢奸橫行，而一個挑著油擔、走街串巷的賣油郎，卻憑著一身磨香油的手藝，成為了八路軍最可靠的地下交通員。他就是胡殿，一個一輩子沒穿過軍裝，卻用雞毛信傳遞希望，用智慧與勇氣守護家國的普通莊稼人。

1938年夏天，八路軍第四縱隊在宋時輪、鄧華的帶領下，從平西向東挺進，跨過潮白河，正式踏入冀東地界。此時的冀東百姓，已經在日軍的鐵蹄下當了五年亡國奴。自1933年長城抗戰結束后，日軍將這里劃為“非武裝區”，表面不駐軍，實則特務、偽警察遍布，唐山、秦皇島、山海關等地的據點修到了城門口，百姓出門要帶良民證，過卡子要被搜身，稍有反抗便是一頓毒打。

那一年，胡殿二十八歲。他從小跟著父親學磨香油，十來歲就挑著油擔走街串巷，練出了一副鐵肩膀，也摸清了方圓幾十里各村的情況——誰家娶媳婦要香油，誰家坐月子要芝麻醬，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這份走村串戶的便利，誰也沒想到，后來會成為傳遞情報的絕佳掩護。在鬼子入侵前，胡殿的日子雖不富裕，卻也安穩，可1933年以后，這樣的安穩被徹底打破，各村修起炮樓，百姓連走親戚都要看“皇軍”的臉色，稍有不慎就會被安上“通八路”“抗日分子”的罪名。

1937年冬天，李運昌受中共北方局委派回到冀東，這位黃埔四期畢業的老黨員，面對被破壞殆盡的地下黨組織，在遷安、遵化交界開辦游擊訓練班，教農民打槍、埋地雷，點燃了冀東抗戰的火種。胡殿雖沒參加訓練班，卻早已聽聞這位“姓李的干部”要帶領大家打鬼子，心里滿是期盼。1938年春天，“八路軍要來了”的消息在冀東大地傳開，胡殿在賣香油時聽著各種傳言，心里默默盼著，盼著有人能把騎在百姓頭上的鬼子趕出去。

同年6月，八路軍第四縱隊真的來了。五千多名戰士一路東進，打得偽軍潰不成軍，百姓們紛紛踴躍參軍，巖口暴動隨之打響，節振國帶領開灤礦工奮勇殺敵的事跡，在冀東傳得家喻戶曉。胡殿沒有參加暴動，不是不想，而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磨香油的營生要靠他支撐，更重要的是，他已經被地下黨組織看中，迎來了一份“要命的差事”——送雞毛信。

遷青平聯合縣三總區的負責人石明找到胡殿，說明要他傳遞情報時，胡殿沒有絲毫猶豫，只沉思了半袋煙的工夫，就爽快答應：“行，我天天挑擔子走幾十里，順道的事。”他不知道，這份“順道的事”，日后會讓他數次身陷險境，也讓他成為了冀東地下情報線的核心。胡殿的情報站以老家東陳莊村為中心，輻射方圓幾十里，十幾個村子的交通員將收集到的鬼子動靜匯總到他這里，再由他做成雞毛信，送到地下聯絡點。

雞毛信并非冀東首創，1938年，黃克誠為解決晉東南情報傳遞滯后的問題，提出“拿雞毛，當信使”的辦法，一根雞毛表緊急，兩根表極急，三根表十萬火急，彭德懷親自推動推廣，很快傳遍各個抗日根據地，黃克誠還曾賦詩：“明理全軍事，知曉萬里途。雞毛傳期遇，相約斗日閻。” 胡殿做的雞毛信，比別處的更小，用當地堅韌的桑皮紙寫成，疊成火柴盒大小藏在貼身衣兜，雞毛要么直接插在封口，要么用剩飯粘住，隱蔽又穩妥。

挑著油擔的胡殿，從來都是最不起眼的存在。他磨的香油從不摻假，香飄五六里，方圓幾十里的百姓辦紅白喜事，都要提前來他這里打香油。靠著這份口碑，他走村串戶無人懷疑，賣油時與村民嘮嗑，看似家常，實則在打聽情報、傳遞消息，鬼子和漢奸從未把這個普通的賣油郎放在眼里，這也成了他最安全的掩護。

1941年秋天，胡殿的一次送信經歷，成了他晚年仍心有余悸的回憶。那天，他挑著油擔，懷里揣著三封雞毛信，打算從東陳莊村送到西溝，途中卻被抓壯丁的鬼子圍住。他謊稱自己是賣香油的良民，雖僥幸沒被立刻搜查，卻被押上北山修炮樓。懷里的三封情報關乎鬼子據點、偽警察所長變動和炮樓分布，一旦被發現，必死無疑。

在山上的兩天，胡殿一邊被迫搬石頭，一邊悄悄記下炮樓的結構、兵力部署和地形，同時急著尋找傳遞情報的機會。就在他走投無路時，小腳的妻子崔氏竟冒著危險，徒步五里山路趕到山下，喊他的名字。胡殿抓住機會，以和妻子說幾句話為由，趁機將三封雞毛信悄悄塞給崔氏，崔氏迅速將信藏進袖筒，匆匆離去。

崔氏回到家后，將信埋在后院棗樹下，妥善保管。五天后，胡殿被放回家，除了完好無損的雞毛信，他還帶回了一張用木炭畫在桑皮紙上的炮樓地圖，上面標注得清清楚楚。這些情報送到八路軍冀東軍分區后，為作戰提供了關鍵支撐，當年冬天，八路軍就憑著這份地圖，夜襲萬寶溝炮樓，殲滅全部鬼子，炸毀炮樓，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戰。

抗戰勝利后，胡殿依舊挑著油擔，磨香油、種田地，從不提及自己送雞毛信的事跡。新中國成立后，村民們推舉他當村干部，他婉言推辭，說自己沒文化，干不了。他的孫子回憶，爺爺話不多，只有被小孩纏著，才會偶爾講幾句抗戰往事，說完還會叮囑“別出去亂說”。

2004年，九十五歲的胡殿離世，辦喪事時，來了許多他不認識的人——縣里的干部、部隊的同志、外地趕來的老人，他們都說，胡殿當年送的那些雞毛信，多次幫八路軍扭轉戰局，沒有他，很多仗打不了那么順利。晚年的胡殿看電影《雞毛信》，看到海娃藏信的情節，笑著說：“這娃兒機靈，比我當年還機靈。”

冀東的抗戰，離不開大部隊的浴血奮戰，更離不開胡殿這樣的平凡百姓。他們沒有軍裝，沒有武器，卻用最樸素的愛國心，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傳遞希望。胡殿挑著的不僅是油擔，更是冀東百姓的期盼；他傳遞的不僅是雞毛信，更是抗戰勝利的曙光。這位平凡的賣油郎，用一生詮釋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的故事，永遠鐫刻在冀東抗戰的史冊上，成為永不磨滅的精神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