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而知新，涼州文人必讀文章：蕭友梅《音樂的勢力》

按 語

蕭友梅（1884-1940）字思鶴，又字雪明。廣東中山人?，F代作曲家、音樂理論家、教育家。曾往日本東京音樂學院、德國萊比錫音樂學院修習音樂學與教育學。1927年與蔡元培等人在上海創辦中國第一所專業音樂學院——上海國立音樂院（后改名為上海國立音樂?？茖W校，今和上海學院），任教務主任，翌年任院長。主要論著有《中西音樂的比較研究》、《普通樂學》、《古今音階概說》、《中國歷代音樂沿革概略》等。

如題目所揭示的，蕭友梅在這場演講（本文由演講稿整理成）中想要向聽眾傳達的核心問題：音樂藝術中包含著各種朝向的勢力。蕭友梅認為，音樂通過對基本的三原素（節奏、和聲、曲調），進行各種變化組合，便會演變為許多音樂種類，并有其特殊的效用，最明顯地，音樂的節奏“可以指揮最大群眾，可以統一整個民族的舉動”。由音樂藝術上的審美意趣對集體精神風貌潛移默化的影響，蕭友梅先生急促地發出治理“壞”音樂的期望。

本篇文題下原署“22年11月15日上海教育局假大中華電臺舉辦通俗學術播音演講原稿”，即由作者于1933年11月15日親自播講；后刊于1934年3月81日出皈的《音樂教育》第2卷第3期，并同刊于4月15日出版的音樂藝文社《音樂雜志》第2期，文題旁注：“轉載不禁”。本文取自1990年上海音樂出版社出版的《蕭友梅音樂文集》。

《音樂的勢力》

文 | 蕭友梅

今天上海市教育局約兄弟到這里來播音演講，講題是《音樂的勢力》。在未講這個題目之前，先要把音樂的組織簡單地說明一下。

誰都知道音樂是聲音的美術或時間的美術，但不是隨便一陣叮叮當當或大擂大打亂雜無章的聲音，都可以叫做音樂，必定要有一定的節奏(rhythm)，有相當的和音(harmony——今譯和聲)襯托著，配成一種抑揚得宜的曲調(melody)，用適當的章法(即形式)，加上各種表情(expression)表現出來，才算是真正的樂曲，才算是音樂。

那么看來音樂不外由“節奏”、“和聲”、“曲調”三種原素組成，但是音樂的種類實際上不止三種。第一因為三種原素的配合法甚多，第二因為表情法各曲不同，在合奏的樂曲還有各種樂器的配合法不同，因而作出種種音色出來；尤其是近五百年的西方音樂，不獨理論方面愈研究愈精，就是樂曲作法和演奏技術，也變化無窮，登峰造極。近代音樂的種類因此千變萬化，無所不有，斷非我們中國一千年來沒有進步的音樂可以比得上的。

音樂的種類既然很多，并且每種有特殊的性質，有特殊的效用，譬如：

一、溫柔恬靜的音樂，可以安慰人的腦筋，教人聽見容易安眠，搖籃曲就是屬于這類；

二、快活的音樂，教人聽見精神爽快，小孩聽見常?；罨顫姖姷靥杵饋恚@類樂曲西方更多，不能逐一列舉；

三、雄壯的音樂，可以鼓起人的勇氣，振起人的精神，象（像）軍隊進行曲就是屬于這類；

四、悲哀的音樂，教人聽見發生悲感，甚至令人流淚，哀悼進行曲和Elegie(悲歌)屬于這類；

五、憂郁的音樂，聽見教人沉悶；

六、喜悅的音樂，聽見教人歡喜；

七、優美莊嚴的音樂，可以洗凈人的雜思，提高思想的目標，可以使人的舉動變成莊重的態度；

八、怨慕的音樂，可以表現人類怨慕的情緒；

九、音樂又可以治病或減輕病人的痛苦，歐戰時各國傷兵醫院，多備有特殊的音樂，教傷兵聽見，減少他們的痛苦，在割癥時亦有奏著音樂的；

十、近年歐洲法院亦有用音樂改造罪犯心理的試驗，就是每天清早于一定的時間演奏一種特別音樂，教犯罪者靜聽，經過若干時間之后，自己懺悔，立意改過，期滿出獄，改邪歸正的人很不少。還有用音樂來輔助審判的：某處地方有一件謀殺案，犯人被捕之后，屢次審訊，不肯供認。判官因為找不得證據，又不能立刻判決，于是用音樂助審。 把兇手關在一個光線陰暗的房間，半夜從隔壁放一種悲慘的音樂，并且帶有一種悲慘的哭聲，等這個犯人聽過幾天之后，再提出審訊，果然被音樂感動，良心發現，逐一供認?？梢娨魳返牧α苛?。

還有一件最明顯的，就是音樂的節奏可以指揮最大群眾，可以統一整個民族的舉動。

在西方于舉行大會之前后常唱幾首“會歌”，這種“會歌”的節奏都很鮮明，歌詞亦十分得體，唱過之后增加許多合作的精神。群眾受了這種歌曲的影響，好象（像）物體被地球引力吸著，不知不覺要向同一個方向去。軍隊依著一定的節奏長期步行不覺疲倦，過千過萬人唱著軍歌一齊沖鋒，不覺痛苦，就是這類的實例。

以上所講的效力有明顯的，有潛伏的，有立刻發生效力的，有慢慢才見功效的。籠統可以叫它做“音樂的勢力”。

歐美各國對于音樂的勢力早已曉得，所以政府，社會，學校、家庭各方面，到處都利用音樂來輔助他們的工作。他們對于音樂教育都很注意，除掉政府辦的音樂院之外，私人捐出大筆款項設立音樂學校的也很多；對于有音樂天才的青年或有創作力的人們，也用盡各種方法來鼓勵，或用國獎，羅馬獎，頭獎、二獎及各種學位等等名譽獎勵，或用金錢獎勵。法國、比國的教育部叫“科學美術部”，就是表示美術與科學并重的意思。俄國政府近年并且設立“樂部”1，德國政府亦設立“全國音樂局”，專管音樂教育和關于音樂的工作，可見他們的如何努力了。我們中國從前并不是不知道音樂勢力的偉大，古書所謂“移風易俗，莫善于樂”，就是這個意思。周朝、唐朝都看得音樂很重，那兩朝在我們歷史上不是最強盛的時代嗎?這就是最顯明的證據，誰也不能否認的。到后來逐漸不注意音樂，或簡直不把音樂當作一回事，聽它自生自滅，所以壞的音樂一天一天的加多，而好的音樂就逐漸減少。好象有一塊田地，本來是種稻的，現在地主不注意種稻，聽它隨便生草，野草一天比一天長得多，就把稻米的地位占滿，叫它沒有立足之地。這就是一個頂好的例子?，F在還不趕緊把壞的音樂——淫詞淫曲——去掉，把好的音樂介紹進來替代它，將來全國人的精神就很難有改造的希望。因為音樂的勢力很大，不獨好的音樂有偉大的勢力，壞的音樂也有很大的勢力：聽慣悲曲的人們很少有快樂的精神的，聽慣慢板音樂的人們很少有活潑的精神的，聽慣頹廢音樂的人們很難有振作精神的，聽慣淫邪音樂的人們不會有高尚思想和光明磊落態度的，聽慣節奏不鮮明和散板音樂的人們不會有合作精神的。這樣看來，音樂的惡勢力，可怕得很！我們中國全國現在到處都有這種惡勢力盤踞著。我們政府如果不馬上設法把它們消滅，不馬上整頓音樂教育，國民精神斷難有振作的希望，全國人斷難有合作的可能。

所以，第一我希望政府趕快派音樂專家去檢查全國流行的音樂，認為有傷風化和有頹廢性或消極性的音樂，馬上禁止演奏和印行，一方面改良學校的音樂功課，一方面檢定音樂師資，鼓勵創作發揚蹈歷的新歌新曲，注意音樂專門教育。第二我希望社會上有財力而對于音樂有興趣的人們，最好盡力捐款出來提倡音樂教育或獎勵音樂學生，以補助政府的不足；各無線電播音臺頂好請音樂專家替你們選購一批好的唱片，以備隨時播音，逐漸把聽眾的精神改變過來；做父母的假如發見（現）你們的小孩有音樂天才時，就要趁早請人教他學音樂，或把他送到音樂學堂去，因為近代音樂技術一天進步一天，有許多樂曲的技術很難，非從小學起很難學得成功的。歐洲許多音樂大家都是從小就學起。假如我們希望中國將來產生一批大音樂家，可不能不請求你們幫忙了。

最后我順便介紹一件事，就是：上海本埠法租界霞飛路土4暍法文協會的廣播電臺(Alliance Fran?aise Station Radiophonique)，每天有三次音樂播音：第一次午后12點半到2點，第二次6點半到8點，第三次9點到10點半。這三次播音的節目，最好是第三次，有許多很難聽得到的音樂，但是比較程度略為高些；第一、第二兩次的節目比較略為淺一點，可惜有時還摻雜一些jazz音樂(西樂中的不良好者)，不過平均比較別個電臺的節目已經好得多了。第三次的播音節目單，每星期日有印成的分送各處，可以寫信去要。法國電臺的波長是214.2公尺，周波數是1400。諸位若是喜歡聽好的西樂，不妨常聽聽這個電臺第三次的節目。

（編輯 黃丹綿）

注釋：

1 指蘇聯于1917年11月委任盧那察爾斯基主持教育人民委員部，下謗宵“音樂分部”，管理音樂教育和有關音樂事務。

本文原標題：《【溫故】蕭友梅：音樂的勢力》

本文消息來源：中國高等藝術教育研究院

閱讀更多：

推陳出新，涼州文人必讀文章：慕容洞唐《涼州學論之我見》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