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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敦頤《太極圖》 資料圖片
周敦頤是宋明理學的開山鼻祖,其著作有《太極圖說》《通書》等。在這兩部著作中,周敦頤主要通過《易傳》和《中庸》建構自己的本體—宇宙論體系,并以此為基礎提出了他的人性論思想。
“太極”:人性、物性的形上基礎
在《太極圖說》中,周敦頤建構了以“太極”為本體的宇宙論。《太極圖說》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無極而太極”,有的版本作“自無極而為太極”。如果是“自無極而為太極”,那么“太極”就不是宇宙最終的本體,在其之上還有一個“無極”。
從文獻材料來看,“無極”無疑源于道家。《老子》二十八章說:“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為天下溪,常德不離,復歸于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于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于樸。”這里的“無極”與“嬰兒”“樸”等并列,都是形容“道”的。除了《老子》外,《莊子》《列子》等道家著作也用到“無極”,但大多是無限、無邊無際的意思,與“道”無關。如《莊子》說:“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逍遙游》)、“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大宗師》)、“入無窮之門,以游無極之野”(《在宥》)。《列子》說:“物之終始,初無極已……無則無極,有則有盡;朕何以知之?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無盡之中,復無無盡。無極復無無極,無盡復無無盡。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湯問》)其實“無極”的這一意思是先秦時期比較普遍的用法,儒家也是在這一意義上使用的,如《荀子》說:“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修身》)、“故窮藉而無極,甚勞而無功,貪而無名”(《正名》)。“太極”一詞則出自《易傳·系辭上》:“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兇,吉兇生大業。”這里本來講的是筮法過程,但從中可以引出一套宇宙論思想。
如何理解“無極而太極”呢?“無極”與“太極”到底是一個東西,還是兩個東西?對于這一問題,南宋的朱熹和陸象山就有爭論。按照朱熹的解釋,“無極而太極”并非是說在“太極”之上還有一個“無極”,而是說“無形而有理”的意思,即“無極”是用來形容“太極”的。陸象山則認為,《太極圖》出自陳摶,陳摶乃老氏之學,“無極”的說法繼承老子而來,這是孔子所不講的。從周敦頤的整個思想來看,朱熹的說法更為接近周敦頤的思想。這樣看來,“無極而太極”講的并不是兩個東西,而是一個東西,即“太極”。這一點從下面的“太極本無極”“無極之真,二無之精”等說法也能得到佐證。前者意在說明“太極”的無限特質,后者沒有提及“太極”,講的實際就是“太極”。
這里的“太極”究竟指什么呢?其指的是理還是氣呢?朱熹、牟宗三認為指理,陳來認為指氣。從歷史上看,漢唐時期大多以氣來解釋“太極”,如劉歆說:“太極元氣,函三為一。”(《漢書·律歷志》)鄭玄注《易緯·乾鑿度》“易始于太極”曰:“易始于太極,氣象未分之時,天地之始也。”唐孔穎達《周易正義》說:“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為一,即是太初、太一也。”從《太極圖》后面說的“分陰分陽,兩儀立焉”“五氣順布,四時行焉”等說法來看,周敦頤這里使用的“太極”顯然繼承了漢唐以來的“太極”用法,即在氣的角度使用“太極”的。
作為元氣的“太極”通過運動產生陽氣,通過靜止產生陰氣。這種運動和靜止是交替進行的,陽氣和陰氣也是不斷產生的。陰陽二氣的交替變化,又產生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然后產生萬物。在周敦頤看來,宇宙萬物的運動和靜止都是嚴格區別的,其只能處于運動或者處于靜止的狀態,因為其是偏滯于一處的。“神”(太極)的運動和靜止則是不能決然分開的,即動中有靜,靜中有動。
宇宙萬物都是從“太極”生出來的,“太極”在經過陰陽五行生出萬物的過程中,也賦予了萬物的本性,“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在朱熹看來,萬物皆由“太極”生出,“太極”生成萬物之后并沒有消失,而是成為萬物本身的“性”。天下萬物都因分有了“太極”才具有自己的本性,從這點上來看,“萬物各一其性,而萬物一太極也”。《通書·理性命第二十二》說:“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這里“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也是從萬物與“太極”的關系方面講的。
“誠”即“太極”:價值與本體的統一
周敦頤通過“太極”建構了一套本體—宇宙論體系,從而為宇宙萬物的本性尋找到形而上學的根據。與先秦儒家相比,周敦頤講的“性”并非僅僅包含人性,也包含物性。周敦頤的“太極”本體在《通書》中又被稱作“誠”。《通書·誠上第一》說:“誠者,圣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這里以《中庸》的“誠”解釋《易傳》的“乾元”。在周敦頤看來,“誠”是圣人之所以成為圣人的根本,也是宇宙萬物性命的本源,同時還是人類社會道德價值的源泉。這里的“誠”也就是“太極”。
“太極”(“誠”)雖然賦予了宇宙萬物的本性,但并非所有事物對于自身本性都有自覺的認識,只有人類才具有這種能力。周敦頤認為,在世界萬物化生的過程中,只有人類被賦予了最靈秀的氣,因此,其在宇宙萬物中也是最聰慧的。具有這種靈秀之氣的人同時也具有了思維能力。在金、木、水、火、土五性的作用下,有了善、惡的區分。圣人以仁義中正的道德內容和主靜的方式規定人類的最高標準。君子遵從這一標準故吉,小人悖離這一標準故兇。圣人之所以能夠做到這一點就在于其符合了“太極”(“誠”)本體的要求。《通書·誠下第二》說:“圣,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
在周敦頤看來,“太極”(“誠”)本體是無為的、無所謂善惡的。其在產生萬物的過程中,才有了善、惡的區分,“誠,無為。幾,善惡”(《通書·誠幾德第三》)。“幾”即端倪、苗頭的意思。《易傳·系辭下》說:“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作為本體的“太極”(“誠”)是寂然不動的,但其與外界接觸就產生了思維能力。處于這中間尚未萌發的精神活動就是“幾”。周敦頤說:“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圣人。”(《通書·圣第四》)按理說,到了“幾”的地步已經出現了善、惡,就不應該稱作“圣人”。這里稱“幾”為圣人,應該指的是其洞察善、惡的能力。
從周敦頤的本體—宇宙論來看,“太極”(“誠”)本體是寂然不動的、純粹至善的。圣人完整地體現了這一本體,因此也是純粹至善的,“性焉、安焉之謂圣”(《通書·誠幾德第三》)。這類似《中庸》講的“自誠明,謂之性”和《孟子》講的“堯舜,性者也”(《盡心下》)。如果受到后天污染的眾人,則需要通過教化和修養的方式來實現其“太極”(“誠”)本體,“復焉、執焉之謂賢”(《通書·誠幾德第三》)。這類似《中庸》講的“自明誠,謂之教”和《孟子》講的“湯武,反之也”(《盡心下》)。
“無欲”:“太極”本體的實現方式
在周敦頤看來,“太極”(“誠”)不僅是宇宙萬物的本體,而且是人類道德價值的源泉,仁、義、禮、智、信五常都是從“太極”(“誠”)本體來的,“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通書·誠下第二》)。五常就是“太極”(“誠”)本體純粹至善的具體內容,“所謂道者,五常而已”(《通書·慎動第五》)。“太極”(“誠”)本體雖然是純粹至善的,但其一落實到具體的事物上就必然表現出善、惡等種種差別,人類也不例外。
周敦頤在《通書》中從氣化的角度把人性分為剛善、柔善、剛惡、柔惡、中五種。由于其所含氣質的不同,其所稟賦的人性也不同,如嚴毅、干固是剛善,狹隘、強梁是剛惡,慈祥、順從是柔善,懦弱、優柔寡斷是柔惡。在周敦頤看來,五種人性之中,只有“中”與“太極”(“誠”)本體的要求是一致的,這也是圣人的本性。一般的民眾對于善、惡都有偏頗,或偏于剛,或偏于柔。
那么這些稟賦偏頗的人如何能夠恢復到“太極”(“誠”)本性的狀態呢?周敦頤認為一方面要靠師的作用,“或問曰:曷為天下善?曰:師”(《通書·師第七》)。這種師主要指圣人,“古者圣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通書·樂上第十七》)。另一方面則要通過后天的修養方式。《通書·圣學第二十》說:“圣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聞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無欲”是實現“太極”(“誠”)本性的修養方式。實現了這種本性,也就達到了圣人的境地。
周敦頤通過《易傳》《中庸》建構了一套本體—宇宙論的哲學體系,也為其人性論奠定了形而上的基礎。牟宗三認為周敦頤通過《中庸》《易傳》的思想,使得“天道性命相貫通”:“周子之默契此義,則自《中庸》與《易傳》入……由仁與性以通澈‘於穆不已’之天命,是則天道天命與仁、性打成一片,貫通而為一,此則吾亦名曰天道性命相貫通。”(《心體與性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275頁)唐君毅也說:“濂溪乃視誠為一天道,故能言此天之誠道之表現于使萬物之各自生而自成,以正其性命處,由此以見此誠道之統天之生物之仁與其成物之義。故此天之誠道,即為一立體性的貫注于天地萬物,使之由生而成,而樹立于其中之道。”(《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210頁)正因為這一宇宙—本體論的構建,才使得其人性論具有普遍性的意義,人性、物性才具有了統一的基礎。這對宋明理學的人性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原載:《光明日報》2026年3月28日
作者:任蜜林,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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