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想寫成歌》：藏在聲音里的超女快男二十年

一個并不是很大的互動戲劇現場，李霄云在觀眾的掌聲中上臺，手中拿著的紙上是節目主辦方預設的互動問題。在臺上，李霄云借著紙上的問題念道：“我在音樂行業工作，這個工作讓我覺得‘想死’，要是沒有過去，我又會是誰呢？”

李霄云，2009年《快樂女聲》亞軍，這是一個今天聽起來甚至都已經覺得略微有點古早的title。

從2004年首屆《超級女聲》開播，到 2005年迎來現象級熱潮，再到 2007年《快樂男聲》亮相，一屆屆賽事沉淀為國民記憶，平民音樂選秀節目早已成為深刻影響一代人的內地 “娛樂盛典”。

對電視臺而言，這是一場生存之戰，是用低成本撬動大流量、用新機制創造新收入的戰略舉措。

對大眾而言，這是一個宣泄口，釋放了積壓已久的個體表達欲和對公平競爭的渴望。

對行業而言，它開啟了中國娛樂產業的“造星時代”，證明了大眾參與和粉絲經濟的巨大威力。

但對于選手們而言呢，這究竟意味著什么？這個答案，二十多年前回答，似乎還為時尚早，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當最后一屆超女選秀選手都已經告別這個舞臺將近十年之后，一切似乎都有了時間賦予的答案。

而這份答案，正是紀錄片《因為是想寫成歌》想講述的內容。

《因為是想寫成歌》：藏在聲音里的超女快男二十年

作者：海妖

編輯：張勞動

曾經深度參與超女節目、親手推舉出了無數快男快女的資深綜藝導演馬昊，以回訪者與提問者的身份，帶著觀眾去重新了解這些年，那些曾經站上舞臺的歌手們都經歷了什么。有的人選擇了和生活妥協，有的人選擇了和夢想死磕，有的人為重回舞臺努力嘗試，有的人選擇自己創造自己的舞臺……

每個人的選擇是對是錯，是好是壞，時代、市場與個人夢想之間又有著怎樣的關系，這些都是這部紀錄片留給觀眾自己去思考和理解的開放性問題，當一個又一個不同選手的人生故事在這部紀錄片的拍攝中被講述出來時，相信觀眾總能找到與自己共鳴的那個答案。

而在尋求答案的過程中，《因為是想寫成歌》其實有一個很容易被大多數觀眾忽視的創作優點，作為一部在主題上與聲音和音樂高度相關的紀錄片，《因為是想寫成歌》的聲音設計對于全片的內容呈現和情感表達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作為本片的錄音指導，喬鑫始終將真實與客觀視為錄音工作的核心準則。擁有十多年從業經驗的他，曾深度參與BBC多項紀錄片錄制工作，這也讓他在紀實類作品的聲音捕捉上，具備了遠超行業平均水平的敏銳度與專業素養。為此，我們專門采訪了喬鑫老師，請他聊了聊這樣一部關于音樂、關于夢想與人生的紀錄片，該如何通過聲音設計上的巧思來完成整體主題的表達的。

第一集開頭，馬昊與蘇妙玲、段林希共處一室寒暄，隨著門外其他人的到來，馬昊出門迎接，聲音瞬間切分出門內門外兩個完全不同的聲場。門外的聲音雖然距離遠、但吵鬧、歡快，門內兩個面面相覷的人小聲說話，聲音距離感特別近，仿佛外界的那些熱鬧歡愉與此間的安靜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就像過去這么多年來二人追逐夢想的過程一樣，這種疏離于熱鬧喧囂的舞臺之外的安靜與冷漠，她們早已習慣。

第三集里，寧恒宇在講完自己這么多年來的一系列故事時，對著家中的鋼琴，即興唱起了自己寫的歌《悲傷可以解釋》。這段音樂的出現時刻恰如其分——當一整集的敘事都圍繞著寧恒宇與市場的較真、死磕時，這一刻有一種讓人大松一口氣的釋然：他終于有機會認真唱一首自己想唱的歌，也終于有聽眾愿意聽這些不符合“情歌王子”人設的聲音。這段聲音干凈、簡單、清晰、認真。那些沒有被修飾掉的粗糙原始質感，反而更能讓觀眾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沉浸感。

喬鑫非常擅長把握人聲與環境音的比例，讓聲音總是能夠呈現最舒適的入耳效果，把聲音中細微、復雜的元素都保留下來，成為故事的重要組成部分。全片中，有非常多這種情緒上的、人物處境上的微妙表達，甚至是在還沒有正式開始記錄任何具體內容前，就已經被錄音師通過巧妙的聲音處理給記錄了下來。

作為一部與“回訪”有關的紀錄片，《因為是想寫成歌》最有意思的，也最有優勢的地方，恰恰在于聲音能夠成為這部作品非常有力的情感推手。影片中，聲音承擔著“勾連過往與當下”的作用。除了現場錄制的聲音，紀錄片還整合了藝人當年在超女舞臺上的演唱素材、《時光音樂會》等回顧類節目的聲音素材，這些聲音與當下的現場音交織，既喚起了觀眾的時代記憶，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觀眾清晰地感受到藝人二十年來的變化。

對于曾見證超女快男黃金時代的觀眾而言，聲音更是承載著一整段共同的青春記憶。憑借這份聽覺共鳴，紀錄片得以實現一種“無聲勝有聲”的表達境界——諸多細膩情緒、微妙的戲劇張力與人物處境的落差，無需直白的臺詞贅述，皆可通過精準的聲音處理自然傳遞。這種創作方式，既避免了生硬挖掘嘉賓不愿公之于眾的內心私緒，又在充分釋放情感表達張力的同時，最大限度地堅守了紀錄片的真實性與客觀性底線，實現了情感表達與紀實原則的平衡。

之所以《因為是想寫成歌》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在聲音敘事上的優點，離不開一支專業過硬、實力雄厚的錄音團隊的支撐。這支錄音團隊最突出的優勢，在于成員專業能力互補。喬鑫深耕國際合拍項目同期錄音，精通國際頂級錄音設備操作，熟悉國際影視制作流程，是國際團隊合作的核心銜接者；張楠是國家三級錄音師，擁有18年從業經驗，參與了包括《我的阿勒泰》《隱秘的角落》《漫長的季節》在內的多部熱門劇集與電影的聲音制作工作，擔任過聲音指導、錄音指導、混錄師、音頻/聲音后期/制作總監等核心崗位；剛楊精通影視同期錄音、Pro Tools 數字后期制作、音頻系統設計與集成，實現聲音制作“錄-制-設”全鏈路覆蓋。

紀錄片錄音工作的核心難點，在于聲音的不可復制性——每一個現場都只有一次錄制機會，因此錄音師必須提前做好周密規劃與充分準備，精準預判拍攝行程中可能出現的、具有記錄價值的關鍵聲音素材，確保不遺漏任何一個能豐富敘事、傳遞情感的聽覺細節。而與大多數紀錄片的錄音工作不一樣的是，《因為是想寫成歌》對錄音工作的要求，不僅僅是要能夠“捕捉”，更需要“創作”。這部紀錄片的大量音樂元素要求錄音師不僅僅承擔最基礎的技術支持工作，某種程度上，他們也是整部紀錄片音樂內容呈現的共創者。

第一集里，因為在飯局上聊到這些年的音樂創作之路，段林希立刻即興地在餐廳里拿起吉他對著馬昊就唱起了自己新寫的歌。在第五集的結尾，當陳楚生和馬昊完成了一次彼此交心的暢談之后，陳楚生也拿起吉他，唱了一首讓馬昊痛哭動容的歌。這些歌曲和音樂是這些歌手們這十多年來人生里最重要的東西之一，也是整部紀錄片最需要從回訪和記錄中挖掘的元素之一。在每一個充滿變量、真情流露的現場，喬鑫都需要通過聲音來準確把握住那些轉瞬即逝的情感高點。

因為本片涉及大量的藝人出鏡受訪問題，為了在保護藝人隱私的同時盡可能高質量地完成紀錄片的拍攝工作，本片在錄音過程中摒棄了分場景、分時段的傳統紀錄片錄制模式，除藝人必要隱私時間外全程開機錄音，采用隱藏式無線麥克風貼身錄制，錄音師保持「隱形」狀態，最大程度減少對藝人的干擾。這種錄制方式，得益于馬昊與藝人們深厚的私交——她的介入極大地拉低了藝人們面對媒體的心理防線，而全程無間斷的錄音，才能捕捉到那些藝人卸下防備、展露真實自我的瞬間，哪怕是閑聊中的八卦、不經意的感慨，這些看似“無用”的素材，都是構成人物故事真實性的重要部分。

關于這部紀錄片的聲音創作，喬鑫在采訪中提到，始終圍繞“還原”與“服務”兩大核心：還原現場質感，服務人物故事。不同于傳統音樂紀錄片追求的“精致感”，《因為是想寫成歌》在音樂聲音的處理上，刻意保留了偏“粗糙”的現場感。比如左立在自己經營的“理想國”酒吧彈唱時，攝制組沒有采用調音臺輸出的干凈聲音，而是保留了酒吧的環境音、觀眾的細微動靜，僅對人聲做適度微調，就是為了還原左立當下的生活狀態——他不再是當年舞臺上的選秀歌手，而是一個在小酒吧里堅持唱歌的經營者，這種帶著煙火氣的聲音，比完美修音更能打動人心。

除了藝人的即興演唱和日常對話，影片中大量的環境音也成了敘事的一部分。在西湖邊采訪左立時，恰逢下雨，錄音團隊特意收錄了雨打樹葉、雨滴落湖面的聲音，這些聲音沒有被后期刪減，反而成為烘托氛圍的重要元素；在鄉村聚餐的場景中，背景里村民祭祀的敲鑼打鼓聲，雖然會對人聲收音造成一定干擾，但團隊沒有要求停止儀式，而是盡力捕捉這種原生環境音，因為這些聲音真實反映了藝人所處的場景，也讓整個紀錄片更具生活氣息。

說到這部紀錄片的錄音工作存在的挑戰，喬鑫坦言：藝人的時間和行為難以完全掌控，且自己并非專業音樂錄音出身，而這部紀錄片的聲音制作工作偏偏又要涉及大量的音樂元素，在音樂聲音的拿捏上他也是邊創作邊不斷探索。但正是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挑戰，讓他更注重聲音的真實性與敘事性的結合。他認為，紀錄片的聲音從來不是“原始聲音的堆砌”，而是在不違背紀實倫理的前提下，對真實的創造性處理——通過聲音的層次感、質感變化，強化情緒、彌補畫面局限，讓觀眾更能共情藝人的人生境遇。

對喬鑫而言，這部紀錄片的錄音工作，既是一次專業的實踐，也是一次情感的共鳴。他全程參與其中，用聲音捕捉著藝人們的歡笑與遺憾、堅持與妥協，而當他回看成片時，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聲音設計是否準確傳遞了人物的情緒，是否讓觀眾感受到了這些追夢人的真實狀態。他始終相信，聲音在紀錄片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甚至有時比畫面更有力量——畫面可能無法捕捉到細微的情緒，但聲音可以；畫面可能存在局限，但聲音可以填補空白，讓整個紀錄片更有溫度、更具感染力。

二十年前，超女舞臺用歌聲點燃了無數人的夢想；二十年后，《因為是想寫成歌》用聲音打撈著這些夢想在時光中留下的印記。舞臺上下，其實故事的本質始終沒有變——總有一些聲音值得被聽見。去盡可能客觀和全面地還原那些容易被忽視的聲音，本身就是這檔紀錄片最重要的意義之一。也許這次回訪依舊不足以回答那些年關于那些全民選秀節目的答案，但它至少表明了某種姿態——我們必須看到那些被舞臺、被星光遮蔽的舞臺之外的故事，看到與聽到故事的另一面：那些舞臺之外的人生真實處境。

無論這些聲音是關于你在舞臺上的“想唱就唱”，還是舞臺下努力拼搏、抗爭、生活的傾訴、低語、嘆息，甚至是沉默，都有值得被聽見的理由，也有值得被寫成歌的理由——寫成那些二十年來，他們始終想唱給聽眾的，關于他們自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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