邲之戰：晉楚爭霸的關鍵對決，小國鄭國的無奈悲歌（下）

接上回

楚莊王于是當下即召開緊急軍事會議，商討戰和之策。副將伍參（伍子胥曾祖父）堅決主戰，認為晉軍外強中干，必可擊敗，令尹孫叔敖則極力反對，楚國接連征戰，國力已疲，若戰敗則國本動搖。

孫叔敖官大，不耐糾纏，直接下令全軍退兵。伍參見狀急聲勸諫楚莊王，直言晉軍將帥不和、號令不一，此戰必勝，更是直言：“兩軍交鋒，君王避臣，何顏面對天下”，意思就是你要想當老大就必須擊敗晉國，這話完全就是直擊楚莊王的軟肋，此話可謂是正中楚莊王下懷，于是當即下令全軍回師，駐扎于管地，靜待晉軍來攻。

現在問題就是，荀林父與楚莊王皆心存忌憚，都不敢貿然出兵，兩軍就此陷入僵持。

晉楚的僵持，讓鄭國再度陷入恐慌。長期夾在兩大強國之間受盡凌辱的鄭國，鄭國迫切希望兩國速分勝負，自己便可擇勝者依附。在這種情況下，鄭國派大夫皇戌出使晉軍，大吐苦水：“鄭國歸楚實乃迫于無奈，并非真心臣服。楚軍屢勝而驕，且士卒疲憊，毫無防備，晉軍若出兵，鄭國愿為內應，必能大敗楚軍。”

先縠聽聞后大喜，怒斥主和派膽小，振臂高呼欲與楚軍決戰。而下軍佐欒書卻一眼看穿鄭國的算計，直言反駁：“楚軍守備森嚴，鄭國所言毫無根據。鄭國已派子良入楚為質，足見其與楚同心，此番勸戰，不過是想借晉楚之手決勝負 ——晉勝則附晉，楚勝則附楚，實則將晉國當作棋子，萬萬不可上當?！?/p>

欒書這話真的是一針見血，趙括、趙同當即附和先縠，稱大軍遠道而來，當以決戰收服鄭國；而身為趙氏一黨核心的下軍將趙朔此時卻突然發聲支持欒書，史載：“欒伯善哉，實其言，必長晉國?！?趙朔的表態，讓主和派瞬間占據上風，晉軍的戰和之爭，愈發激烈。

就在晉軍內部爭論不休的時候，楚莊王心生一計，他派使臣前往晉軍大營示弱，稱 “楚國不敢得罪晉國，此番出兵只為助鄭，愿晉國勿要介入”。士會卻以外交辭令回應，先是義正言辭表明晉國與鄭國同受周平王任命輔政，此番前來是為質問鄭國背禮之舉。最后再順勢試探楚國的真實意圖。可先縠卻誤解了士會的用意，竟派趙括追上楚國使臣，直言：“前番所言乃臨時代表之語，不作數，晉軍奉君命驅逐楚軍，絕不退兵”。

楚國使臣將晉軍的內部分歧如實稟報楚莊王，楚莊王大喜，伍參所言晉軍不和果然屬實，遂決定再添一把火，再度派使臣前往晉軍求和。楚莊王本想以假和談麻痹晉軍，卻沒想到晉軍主和派已然占優，竟真的答應了議和，并定下了議和日期。假戲成真，楚莊王一時慌了手腳，只得派小股部隊突襲晉軍，故意挑起沖突，攪亂晉軍的議和之心。

果不其然，楚軍的挑釁讓晉軍主戰派與主和派再度爭執，而這場爭論的走向，最終被兩個心懷不滿的中層將領徹底改變 —— 魏锜與趙旃。二人深知，若晉楚開戰，戰敗則無需擔責，戰勝則可立下軍功，遂主動請纓前往楚軍大營議和，實則欲借機激怒楚軍。

士會與郤克一眼便看穿二人的心思，郤克當即向荀林父進言：“魏锜、趙旃心懷怨望，派二人議和必生事端，當速速加強防備，以防楚軍偷襲?！?/p>

但先縠卻出言譏諷：“我們現在戰又不戰，和又不和，防備楚軍不過是多此一舉”。士會沒有辦法嗎，只得從中調和，稱此舉是 “有備無患”，但先縠根本不聽，徑自回營歇息。中軍佐拒不設防，荀林父身為三軍主帥，不僅沒有居中協調，而且竟也未做任何防備部署，唯有中軍大夫趙嬰齊心存警惕，暗中派部下在河邊備好船只，為撤退做準備。

此時士會心灰意冷，心知晉軍上下離德，主帥無能已形同散沙，只得與郤克商議，率上軍大夫鞏朔、韓穿在敖山前設下七隊伏兵，做好獨自迎戰的機會。

此時魏锜抵達楚軍大營后，故意出言挑釁、攻擊楚軍，楚莊王正欲尋機開戰，當即派兵追擊，晉軍大敗不過魏锜僥幸逃脫，而趙旃先派部下騷擾楚軍，又當著楚軍將士的面鋪席飲酒，視楚軍如無物。楚莊王大怒親率親兵出營，趙旃棄車逃入樹林，得以僥幸活命。

魏锜、趙旃在楚營的肆意妄為，讓荀林父心生不安，當即派軍隊前去接應?？山討膶⑹啃猩掖?，揚起漫天塵土，追擊魏锜的楚軍見此情景，誤以為晉軍主力來襲，當即稟報孫叔敖。孫叔敖又聽聞楚莊王親追趙旃未歸，擔心君王身陷敵陣，當即下令全軍向晉軍發起猛攻。就在這種錯誤的信息之下，三軍發起總攻。

這一舉動完全出乎晉軍的預料之外，晉軍萬萬沒想到，雙方已然定下議和之約，楚軍竟會突然發動總攻，瞬間陷入猝不及防的混亂，士卒四散逃命。而荀林父在慌亂之中，下達了一個讓他悔恨終生的命令：“先濟者有賞！”意思就是讓士卒搶先渡河者有賞。

可但凡有軍事常識者皆知，即便撤退，也當穩軍心、有序撤離，而這道命令，直接讓晉軍徹底潰散。士卒們爭先恐后涌向河邊，為搶奪渡船，甚至揮刀砍向同胞的手指，無數晉軍死于自相踐踏與同室操戈，楚軍尚未全力進攻，晉軍便已損失慘重。

邲水之戰，晉軍一敗涂地，最終以楚莊王大獲全勝告終。經此一役，楚莊王如愿登上中原霸主之位，楚國成為新的中原超級大國，鄭國也再度淪為楚國的附庸。晉國失去中原霸主地位，六卿內斗的隱患進一步暴露，為后續趙氏孤兒等晉國宗室內亂埋下伏筆。

可鄭國的苦難并未就此終結，依舊在晉楚的夾縫中反復搖擺，或被攻伐，或被迫背盟，后世流傳的 “朝秦暮楚” 一詞，正是鄭國這般生存狀態的真實寫照。若鄭國先祖、素有 “梟雄鼻祖” 之稱的鄭莊公地下有知，不知會作何感想。

而鄭國的無奈，實則從鄭莊公時期便已埋下禍根 —— 鄭莊公將國都遷于新鄭，此地雖是中原樞紐，為四戰之地，國力強盛時可借此掌控中原，國力衰弱時卻因地處要沖，成為各大強國覬覦的目標。更重要的是，鄭國四面皆為他國疆域，無擴張之地可尋：秦國可向西開拓，退守關外坐觀山東六國爭斗；楚國能向南征伐，終成戰國七雄中疆域最廣之國；齊國瀕海而居，憑借漁鹽之利發展經濟；晉國亦可向北拓土，壯大實力。唯有鄭國，困于中原腹地，無地可擴，只能在強國爭霸的夾縫中，淪為任人揉捏的棋子，受盡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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