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究竟需要張雪峰，還是需要真相？

先說個事。

張雪峰去世后，有個做教育咨詢的朋友發(fā)了條朋友圈，大意是：

“張老師走了，但我們這個行業(yè)還在。我們會繼續(xù)做他做的事，幫更多孩子走好人生的第一步。”

下面有人評論：“你們和他一樣，都是販賣焦慮的?！?/p>

朋友回復：“如果他賣的是焦慮，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感謝他？”

這個問題，問得特別好。

一個販賣焦慮的人，為什么會有那么多人感謝？

答案可能只有一個——

因為他賣的，不全是焦慮。

他賣的，有一半是焦慮，另一半，是真相。

或者說，他用焦慮這個包裝，把真相賣給了一群原本買不到真相的人。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在中國，普通家庭的孩子，在填報志愿這件事上，信息差大得離譜。

真相是：同一個分數(shù)，有的人能上985的王牌專業(yè)，有的人只能上一個普通一本的“天坑專業(yè)”。

真相是：等你大學畢業(yè)的時候，你會發(fā)現(xiàn)，你當年報的那個專業(yè)，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樣。

真相是：如果你父母不是教授、不是高管、不是從事教育行業(yè)的，你基本就是在盲填。

這些真相，刺耳嗎？刺耳。

但它是真的。

張雪峰之前，有人這么赤裸裸地說過嗎？

有，但沒有他那么大聲，沒有他那么“敢說”，沒有他那么“接地氣”。

他用最粗糲的方式，把最殘酷的真相，塞進普通人的耳朵里。

然后，他被罵了。

被誰罵？

被那些不愿意承認這些真相的人罵。

有人說他“功利主義”，有人說他“毀了孩子的夢想”，有人說他“把教育變成了買賣”。

但問題是——

如果真相是功利的，那說真話的人，是不是就該被罵？

一個孩子喜歡畫畫，想報美術專業(yè)。張雪峰說，你家是農村的，父母種地的，你報美術，畢業(yè)之后怎么找工作？你怎么養(yǎng)活自己？

這是功利嗎？

是。

但這是不是實話？

也是。

那你覺得，他應該怎么說？

“孩子，追求夢想吧，別管現(xiàn)實”？

說完這句話，他能替這個孩子承擔后果嗎？

不能。

所以你看，張雪峰的問題不在于他說的對不對，而在于——他說的那些話，本來應該由誰來告訴這些孩子？

應該是父母，應該是老師，應該是學校的升學指導。

但父母不懂，老師忙著上課，學校沒有升學指導。

所以，一個做考研輔導的網紅，成了中國最大家長“升學顧問”。

這本身，就是一個荒誕的真相。

張雪峰填補了一個巨大的真空地帶——普通家庭升學信息咨詢。

這個真空地帶，本來應該由誰來填？

應該是教育部門，應該是學校，應該是公益機構。

但現(xiàn)實是，沒人填。

所以一個商人來填了。

他填的方式，當然是有利潤的。他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他收錢，他賣課，他做付費咨詢。

但問題是——如果他不收錢，他能做下去嗎？

不能。

因為這件事太累了。每天面對成千上萬的家長，回答千奇百怪的問題，你還得對結果負責。這個工作量，不是靠情懷能撐起來的。

所以，他收費，他賺錢，他把自己做成了一個商業(yè)IP。

有人說他“發(fā)了國難財”。

但換個角度想——當一個社會需要靠商人來填補公共服務空缺的時候，是該罵商人，還是該反思這個社會？

張雪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鏡子。

照出的是中國教育咨詢服務的缺失，照出的是普通家庭在教育信息上的無助，照出的是“唯分數(shù)論”之外，還有一個巨大的“信息差”黑洞。

所以，我們究竟需要張雪峰，還是需要真相？

答案是：都需要。

但張雪峰沒了，真相還在。

而且，沒了張雪峰的真相，比以前更殘忍。

因為以前，至少還有個人，用他的方式，幫你把真相掰開揉碎，塞到你手里。

現(xiàn)在，沒人了。

你得自己去翻那些厚厚的志愿填報指南，自己去網上搜那些真假難辨的信息，自己去各個學校的官網查那些語焉不詳?shù)木蜆I(yè)報告。

然后，你一個人，面對那個問題——

“我家孩子，到底該報什么？”

這才是最大的真相：沒有人能替你回答這個問題，張雪峰也不能。

他能做的，只是告訴你，這個問題有多重要，有多難，有多殘酷。

然后，你自己扛。

所以，別再罵他了。

他沒有創(chuàng)造焦慮，他只是讓焦慮現(xiàn)了形。

而一個讓焦慮現(xiàn)形的人，不管你喜歡不喜歡，他都值得你——

至少，認真想一想他說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