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入世談判六天六夜：美方訂好機票要跑，龍永圖一個電話立奇功

1999年11月的北京，美國談判代表團的行李，已經打包送到了機場。他們定好了第二天早上8點45分的航班，收拾東西，準備拍拍屁股回家。對面的中國談判團內部定了一條規矩：誰也不許主動給美國人打電話，絕對不能示弱。

兩邊就這么僵著。

這場僵局，是前后半年多折騰的縮影。1999年4月，朱镕基總理訪美，技術上已經具備簽約條件，卻因為美國國內政治氣候，克林頓沒敢簽字。

隨后5月7日，北約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三名中國記者遇難，談判全線凍結。直到當年9月，中美領導人在新西蘭奧克蘭借APEC峰會重新握手，談判才重新啟動。

但重啟歸重啟，談起來依然是一團亂麻。

11月的這次北京談判，是最后的機會窗口。

美方派來13個人，11月10日上午10點30分，談判正式開始。接下來的六天六夜，雙方恨不得把三十六計全用了個遍——無中生有、笑里藏刀、聲東擊西、欲擒故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連渾水摸魚和金蟬脫殼都排上了用場。

這不只是智謀的較量，也是純粹的體力戰。沒有固定的休息時間，談了一陣，稍微歇一歇，馬上又接著來。沒白沒黑，連軸轉。

根據時任外經貿部部長石廣生的回憶，有一天半夜12點多，他正在給朱镕基總理打電話匯報談判進展，江主席的電話突然也打進來了，直接問：情況怎么樣了？石廣生說，主席您這時候還沒睡？江主席回了一句：你們不是也沒睡嗎？

匯報完沒多久，朱總理電話又打來，說主席要連夜開會，研究談判中遇到的問題。國務院凌晨緊急召集會議，十一二個相關部長全來了，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研究，一直開到凌晨三四點。

散會之后，石廣生立刻趕回外經貿部，五六點鐘繼續跟美國人談判。

那會兒石廣生60歲，龍永圖五十多歲，兩人熬得腿肚子發軟，腦子轉不動了。但不轉也得轉。

六天談下來，三十六計用到最后，兩邊都傷了感情。

美國人宣布：不談了，我們要走。機票買好了，行李送機場了，訂的是第二天早上10點的飛機。

中方內部的決定是：任何人不得主動聯系美方。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示弱，一旦先開口，談判桌上的籌碼就全輸掉了。

就這樣，兩邊硬撐著沉默。

關鍵時刻，朱镕基總理在11點多親自打電話給石廣生，讓他們主動去聯系一下美國代表團。

這一聯系，出了意外。

美國那邊說：我們明天10點多走，但凌晨五六點，咱們雙方各出一個小班子，最后再談一次，行嗎？

就這樣，在接近午夜的時間里，雙方又開了一次會，一直談到凌晨。

但加班歸加班，美國人依然該退房退房，該打包打包，行李還在機場放著，飛機還是定好了，8點45分出發。

凌晨5點，兩邊的小班子正式開始最后一輪談判。

龍永圖一進場，就有點感覺不對。

美國人一上來提議：把這些年已經達成的幾百頁協議，逐一校對一遍。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你不能只看他們說什么，要看他們在做什么。

龍永圖找了個空檔，溜出去給朱镕基打電話。那天朱總理也是跟著他們一起熬夜的，這會兒還沒起床，電話沒打通，過了一會兒才回過來。

朱總理上來第一句話就問：你談判這么多年，你給我一個判斷，美國到底愿不愿意簽，還是他們就是要走了？

龍永圖說：根據我多年跟美國人打交道的經驗，他們想簽。

朱總理說：你有什么證據，他們都已經要趕飛機了。

朱總理聽完，很快做了決斷。他聯系了中央，當時正好在開經濟工作會議，主要領導都在場。朱總理說：好，我相信你的判斷，你一定要跟美國人談成，不要讓他們跑了。這不是我朱镕基的意見，這是江總書記的意見，是中央常委們的意見。

這句話背后，是一個明確的授權：可以亮底牌了。

談判到這一步，已經是拼最后一口氣。朱镕基隨后直接趕赴談判現場。這是部長級別的會談，總理出現不符合外交慣例，本來就不應該在場，但他來了。就是要去當那根定海神針，親自拍板。后來他解釋說，是江主席讓他去的。

他去了，果然談成了。

1999年11月15日下午3點50分，經過25輪漫長的雙邊磋商，中美雙方簽署協議。

現場掌聲雷動，很多人喜極而泣。

但這場勝利，其實懸了又懸。

龍永圖那個越級打給朱總理的電話，本來不應該打。按照正常程序，信息應該一級一級往上傳，而不是直接跳過去找總理匯報。后來有記者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是時間來不及，還是有其他原因？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就這么留下來了。

如果他沒有打這個電話，如果這個判斷沒有傳到中央，如果沒有獲得亮底牌的授權，如果朱總理沒有親自殺到談判現場——那天人們看到的，將會是雙方共同起草的一份聯合聲明，措辭漂亮，什么實質內容都沒有，跟當年4月朱镕基訪美無功而返一個結局。

龍永圖后來說，如果失去那次機會，中國與美國的談判，少說得再拖好幾年。

為什么？2000年是美國大選年，入世談判會成為所有政治派別相互攻擊的靶子；2001年新總統上臺，一切重新開始，談判班子重建，情況需要重新熟悉；而且2001年9月，發生了9/11，美國的注意力全轉移到反恐上了，哪里還有精力談中國入世？

這個時間窗口就這么窄，窄到差一點就關上了。

對比之下，俄羅斯的經歷更能說明問題。2006年，俄羅斯幾乎就要加入WTO了，結果差一點沒簽成，后面因緣際會，事情一拖再拖，又耽誤了整整六年，直到2012年才最終入世。他們前后談了18年。而2006年那次錯過之后，俄羅斯的整體戰略方向開始轉變，融入西方體系逐漸不再是優先選項。

歷史上，機會窗口總是比人們想象的窄。

一個有經驗的談判者，知道什么時候看對方的臉，什么時候看對方的手。

手上的動作，比嘴上的話誠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