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燈光白得晃眼。
陳修潔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銬碰著不銹鋼桌面,發出細微的輕響。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花白的頭發有些亂,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通知家屬吧。”年輕民警遞過來一部電話。
陳修潔沒接。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墻上那面公示欄。
紅底金字的“光榮榜”下面,貼著一排民警照片和簡介。
他的視線停在中間那張年輕的臉龐上。
照片里的人穿著警服,肩章筆挺,眼神清澈銳利。照片下方寫著:何黎昕,刑偵支隊,年度優秀警員候選人。
陳修潔看了幾秒鐘,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伸手指向那張照片,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叫他來吧。”
年輕民警愣了愣:“誰?”
“何黎昕。”陳修潔頓了頓,補充道,“我是他師父。第八個。”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幾個民警互相看了看,有人想笑又憋住了。大隊長韓林剛巧從外面進來,聽到這話皺起眉頭。
“你再說一遍?”韓林走到陳修潔面前。
陳修潔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又重復了一次,每個字都清晰:“何黎昕,我是他師父。讓他來領人。”
韓林盯著這個算命先生看了很久。陳修潔的眼神很穩,沒有半點心虛或戲謔。那種篤定讓人心里發毛。
“給何黎昕打電話。”韓林轉身,聲音沉了下去,“現在就打。”
電話接通時,何黎昕正在整理卷宗。聽完同事支支吾吾的描述,他手里的筆掉在了桌上。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
他想起陳修潔昨天最后說的那句話:“明天別來找我,我可能不在。”
原來是這樣在。
何黎昕抓起外套,手指有些發抖。他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么——那些藏在暗處的、不能見光的關系,都將暴露在白熾燈下。
但他沒有選擇。
從來就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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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公安局大廳的公示欄前圍了幾個人。
何黎昕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最新張貼的那份表彰通報上。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后面跟著一樁搶劫案的破獲經過。
文字簡潔,但“迅速鎖定”、“關鍵證據”、“成功抓捕”這些詞用得很足。
“小何,又是你啊。”路過的老民警拍拍他的肩,“年輕人,厲害。”
何黎昕笑了笑,沒說話。
等他回到辦公室,桌上的電話響了。是韓林叫他過去。大隊長的辦公室在三樓,何黎昕上樓時腳步很穩,但手心有些潮。
韓林正在看文件,見他進來抬了抬眼:“坐。”
何黎昕在對面坐下。辦公室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溫熱。
“案子辦得不錯。”韓林放下文件,“不過接下來要辛苦你了。最近失蹤案的報告看到了吧?”
何黎昕點頭。過去兩個月,轄區里報了四起年輕女性失蹤案。都是二十出頭的姑娘,失蹤前沒有異常,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線索少得可憐。
“劉美惠,昨天報的失蹤,第五個了。”韓林把一份檔案推過來,“家屬情緒很激動,上面壓力也大。這個案子你來牽頭。”
何黎昕翻開檔案。
劉美惠的照片貼在首頁,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二十三歲,商場化妝品專柜店員。
三天前下夜班后沒回家,手機關機,同事朋友都說沒見到。
“監控呢?”
“最后出現在地鐵站,出來后就沒了。”韓林點了支煙,“老城區那片,你知道的,監控死角多。”
何黎昕繼續翻看。
失蹤時間、地點、人物關系……所有信息都正常得詭異。
沒有債務糾紛,沒有感情問題,沒有與人結仇。
一個普通的周四夜晚,一個普通的姑娘,就這么不見了。
“我盡力。”何黎昕合上檔案。
韓林盯著他看了幾秒:“你之前辦的那些案子,有些思路很特別。怎么想到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窗外的蟬鳴突然尖銳起來。
“多查多看吧。”何黎昕的聲音很平,“運氣好。”
韓林沒再追問,擺擺手讓他出去。何黎昕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后傳來一句:“辦案要講方法,也要守規矩。”
門關上了。
何黎昕回到自己座位,盯著劉美惠的照片看了很久。同事們都下班了,辦公室空蕩蕩的。他打開抽屜最里層,摸出一個舊筆記本。
本子已經泛黃,里面沒寫幾個字,只夾著一張皺巴巴的名片。
名片上印著:陳半仙,占卜問卦,指點迷津。下面是一行小字:信則有,不信則無。
沒有地址,沒有電話。
何黎昕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寫著一個時間:明晚八點,老地方。
他把名片重新夾好,鎖上抽屜。窗外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何黎昕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夢里總有一個聲音,模糊的,低沉的,在關鍵處給出提示。醒來時那些話就散了,只剩下隱約的方向感。
他知道那聲音是誰。
但他不能說。
02
劉美惠的父母第二天一早來到了局里。
兩位老人眼睛紅腫,母親手里緊緊攥著女兒的照片。何黎昕把他們請進接待室,倒了熱水。
“警官,我女兒很乖的,不可能自己走掉。”劉母聲音發抖,“她那天還說發了工資要給我買件新衣服……”
劉父相對冷靜些,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情緒:“她有沒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
何黎昕把已知的情況又說了一遍。
沒有異常通話,沒有大額消費,社交賬號最后一次更新是失蹤前一天,發了一張工作餐的照片,配文“今天食堂的雞腿還不錯”。
普通得讓人心慌。
送走劉美惠的父母后,何黎昕帶著組員去了她最后出現的地鐵站。
老城區這一片確實如韓林所說,監控覆蓋率低。
出站口往東是舊商業街,往西是居民區,小巷縱橫交錯。
“分頭走訪。”何黎昕分配了區域,“重點問周四晚上八點到十點,有沒有人見過她。”
他自己選了往西的巷子。這一帶多是老房子,墻皮剝落,電線雜亂。午后的陽光斜照進來,在石板路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問了十幾戶,都說沒注意。有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聽了描述后想了想:“那天晚上啊,我好像聽見有姑娘哭。”
何黎昕立刻蹲下身:“在哪兒?什么時候?”
“就那邊巷口。”老太太指向西邊,“八點多吧,天剛黑透。哭聲不大,我還以為是野貓呢。”
“后來呢?”
“后來就沒聲了。”老太太搖搖頭,“這年頭,少管閑事。”
何黎昕順著她指的方向走過去。那是條死胡同,盡頭是一堵高墻,墻邊堆著廢棄的家具和雜物。地面是水泥的,看不出什么痕跡。
他在雜物堆里翻找了一會兒,只找到幾個空酒瓶和半包發霉的餅干。
回到局里已是傍晚。
組員們陸續回來,匯總的信息少得可憐。
有人在地鐵站附近的便利店店員那里得到線索,說周四晚上有個穿白裙子的姑娘買過水,但不確定是不是劉美惠。
還有人說在商業街聽到過爭吵聲,但距離遠,聽不清內容。
“監控調取范圍擴大到周邊一公里。”何黎昕在白板上畫了個圈,“重點查車輛,特別是周四晚上在那個時間段出現的。”
“何隊。”有個年輕警員猶豫著開口,“這案子……是不是跟前面幾起有關聯?”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大家都清楚,如果是連環作案,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先按失蹤案辦。”何黎昕說,“不要發散。”
散會后,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白板上貼著的五張照片排成一列,五個年輕姑娘,五個家庭。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霓虹燈開始閃爍。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明天有雨,出門帶傘。
何黎昕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刪掉了短信。
他看了眼手表。七點四十。
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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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陳修潔的攤子擺在老城區一條背街的巷口。
一張折疊小桌,兩把塑料凳,桌布是深藍色的絨布,已經洗得發白。
桌上擺著簽筒、銅錢、一本翻爛了的《易經》,還有一塊手寫的牌子:陳半仙,看相卜卦。
他來得比往常早些。傍晚時分,巷子里人來人往,下班回家的,買菜路過的,遛狗散步的。陳修潔不吆喝,就坐在那兒,眼睛半瞇著,像是在打盹。
第一個顧客是個中年女人,神色憔悴。她在攤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坐下了。
“大師,我想看看運勢。”
陳修潔睜開眼,打量了她幾秒:“最近家里有人生病?”
女人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我丈夫,住院半個月了。”
“是肺上的問題吧。”陳修潔的聲音很緩,“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手指有洗多遍的痕跡。臉色發黃,眼袋重,至少三天沒睡好。”
女人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卦金五十。”陳修潔伸出手。
女人慌忙掏錢。陳修潔收了錢,才慢悠悠地說:“東南方位有貴人,明天去醫院時,留意穿白大褂、戴金絲眼鏡的醫生。他會幫你。”
“真的嗎?謝謝大師!”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修潔把錢折好,塞進內袋。他的目光掃過巷口貼著的尋人啟事,劉美惠的笑臉在暮色里有些模糊。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第二個來的是個小伙子,染著黃頭發,神情焦躁。
“大師,我最近特別背,干什么都不順。”
陳修潔看了他一眼:“你左臉有傷,新添的。走路時右腳有點拖,應該是腳踝扭了還沒好。袖口沾了機油,但手上沒老繭,不是修車工——最近在學車吧?”
黃毛張了張嘴:“您神了!”
“無照駕駛,出事故了?”陳修潔搖搖頭,“卦金一百。”
黃毛咬咬牙掏了錢。陳修潔指著西邊的方向:“去那邊派出所,主動交代,爭取寬大處理。這是你唯一轉運的方法。”
“這……”黃毛臉都白了。
“去吧。”陳修潔不再看他。
黃毛猶豫再三,還是朝派出所方向走了。陳修潔低頭整理桌上的銅錢,一枚一枚擺整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天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巷子里的人漸漸少了。
陳修潔看了眼手表,八點零五分。他收起攤子,把桌布折好,簽筒裝進布袋。正要起身時,一個身影在他對面坐下了。
來人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
“大師,算一卦。”聲音壓得很低。
陳修潔重新坐下,攤開桌布:“問什么?”
“尋人。”
“什么人?”
“一個不該失蹤的人。”
陳修潔抬起眼皮,看了對方一眼。巷口路燈的光斜照過來,在那人臉上投下陰影。但陳修潔認得這雙眼睛,銳利,清澈,深處藏著焦慮。
“左手伸出來。”他說。
對方伸出左手。陳修潔沒有碰,只是看著。掌心紋路清晰,食指和虎口有薄繭,是長期握槍留下的。手腕處有一道淺疤,三厘米長,舊傷了。
“你要找的人還活著。”陳修潔緩緩開口,“但在一個很暗的地方。水,有很多水。”
對方身體微微前傾:“具體方位?”
“西南。”陳修潔說,“靠近水的地方。廢棄的,荒涼的,被人遺忘的地方。”
“時間呢?還有多久?”
陳修潔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越過對方的肩膀,看向巷子深處。那里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居民樓的幾點燈火。
“三天。”他說,“最多三天。之后……”
話沒說完,巷口突然傳來嘈雜聲。幾道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來,腳步聲急促。陳修潔抬眼望去,看到穿制服的人朝這邊走來。
“掃黃打非聯合執法!”有人喊,“封建迷信活動,全部帶走!”
陳修潔對面的身影立刻站起,退入陰影里。兩人對視了一眼,很短的一瞬。然后那人轉身,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陳修潔坐著沒動。執法人員到了跟前,收了他的攤子,把他拉起來。
“叫什么名字?”
“陳修潔。”
“知道這是封建迷信嗎?騙人錢財,擾亂社會秩序。”
陳修潔沒辯解。他被帶上車時,回頭看了一眼巷口那張尋人啟事。劉美惠的笑容在車燈掃過時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車門關上了。
04
何黎昕在巷子拐角處停了很久。
他看著陳修潔被帶上車,看著那輛執法車駛遠。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那張尋人啟事在夜風里輕輕晃動。
西南方向,近水,廢棄的地方。
老城區西南邊有什么?
何黎昕在腦子里快速搜索。
那邊有條廢棄的運河支流,上世紀曾經是碼頭,后來荒廢了。
兩岸有些老倉庫和廠房,大多空置多年。
他拿出手機,調出地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鎖定那片區域。范圍還是太大,如果逐個排查,三天時間根本不夠。
而且陳修潔最后沒說完的話是什么?之后會怎樣?
何黎昕收起手機,快步往回走。他沒回局里,而是去了陳修潔的住處——一個舊居民樓的地下室,那是他一年前偶然發現的。
樓道里的燈壞了,何黎昕用手機照明。地下室的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舊衣柜。
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幾本書:《犯罪心理學》《痕跡學基礎》《邏輯推理》。
書頁都翻舊了,空白處有細密的筆記。
何黎昕打開抽屜。
里面有幾個筆記本,他翻開最上面一本。
字跡工整有力,記錄著各種案例的分析,還有手繪的現場示意圖。
有些案例何黎昕認得,是他經手過的案子。
最后一頁寫著一行字:第八個,也是最后一個。
何黎昕合上本子。
他在床邊坐下,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墻上有張照片,很小的黑白照,嵌在簡易相框里。
照片上是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笑得很甜。
照片下面寫著一個日期,是十五年前。
何黎昕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見陳修潔的情景。
那時他剛參加工作,遇到一樁棘手的盜竊案,線索全斷。
下班路上經過陳修潔的攤子,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問什么?”陳修潔當時也是這樣問。
“破案。”
陳修潔看了他一眼,然后說了三個地點。
何黎昕將信將疑地去查,果然在其中一處找到了贓物。
從此之后,每當他遇到瓶頸,總會來找這個算命先生。
七次。這是第七次。
陳修潔從不說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何黎昕也不問。
兩人之間有種默契:一個給提示,一個去驗證,事后何黎昕會留一筆錢在攤子上,陳修潔也從不推辭。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陳修潔被抓了,而他說出了“師父”這兩個字。
何黎昕站起身,在房間里慢慢走動。
衣柜里衣服很少,都是些深色舊衣。
床底下有個紙箱,他拖出來打開。
里面是厚厚一摞剪報,全都是失蹤案的報道。
時間跨度很長,最早的已經發黃。
他在最底層找到一個檔案袋。
抽出來看,是復印的案卷材料,封面寫著“陳雨婷失蹤案”。
時間是十五年前,立案單位是外地某派出所。
后面附著調查報告,結論是:疑似離家出走,線索中斷。
陳雨婷。何黎昕看向墻上的照片。姑娘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
手機突然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局里打來的。
“何隊,有新情況。”組員的聲音很急,“劉美惠的信用卡有消費記錄,剛剛發生的!”
“什么地方?”
“西郊的加油站便利店。我們正在調監控。”
何黎昕立刻起身:“我馬上過去。”
他離開地下室,輕輕帶上門。樓道里依然漆黑,但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夜空。
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舊樓。三樓的某個窗戶亮著燈,一個人影站在窗前,似乎在往下看。等何黎昕定睛望去時,燈光滅了,人影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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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加油站便利店的監控畫面很清晰。
晚上九點十七分,一個戴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走進店里。他拿了瓶水,一包煙,到柜臺結賬。用的是劉美惠的信用卡。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事后回憶說沒注意那人的長相。“他帽子壓得很低,一直低著頭。說話聲音很啞,像是感冒了。”
“身高呢?”何黎昕問。
“比我高一個頭吧……一米七五左右?挺瘦的。”
監控里,男人結完賬就快步離開了。
畫面切換到加油站外部攝像頭,顯示他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牌被故意遮擋,車型是常見的國產SUV,看不出具體型號。
“車往哪個方向去了?”
“西南。”調監控的技術員指著屏幕,“上環城路了。”
西南。又是西南。
何黎昕盯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畫面邊緣。他讓技術員把截圖放大,仔細看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何隊。”韓林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你怎么看?”
“有預謀的。”何黎昕說,“用受害人的卡消費,可能是試探,也可能是故意誤導。”
“或者是為了取現。”韓林說,“信用卡每天有取現額度。”
正說著,何黎昕的手機又震了。是派出所打來的。他走到走廊里接聽。
“何警官,您是不是認識一個叫陳修潔的?”對方語氣有些古怪。
何黎昕沉默了兩秒:“怎么了?”
“他因封建迷信活動被我們抓了,現在讓通知家屬。他說……”對方頓了頓,“他說他是您師父,讓您來接他。”
走廊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有點涼。何黎昕握著手機,手指收緊。
“何警官?您在聽嗎?”
“在。”何黎昕說,“地址發我,我過去。”
掛斷電話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他想起陳修潔最后說的那句話:三天,最多三天。
現在過去了一天半。
韓林從監控室出來,看到他還在走廊:“有事?”
“家里有點事。”何黎昕說,“我去處理一下,很快回來。”
韓林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早點回來。明天開案情分析會。”
何黎昕開車往派出所去。路上車不多,紅燈卻一個接一個。每次停下時,他都看著倒計時數字跳動,心里那種緊迫感越來越強。
陳修潔為什么要這么說?為什么要公開他們的關系?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看到他,表情都有些微妙。何黎昕盡量保持平靜:“人在哪兒?”
“留置室。”一個年輕民警帶他過去,“何哥,他真是你……”
“帶路吧。”何黎昕打斷他。
留置室里,陳修潔坐在長椅上,雙手放在膝上,姿勢很端正。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何黎昕時,他臉上沒什么變化,好像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手續辦好了。”年輕民警說,“簽個字就能走。”
何黎昕接過文件,快速簽了名。整個過程兩人都沒說話。簽完字,何黎昕轉身看向陳修潔:“走吧。”
陳修潔站起身,跟著他走出派出所。夜風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氣息。天邊有烏云在聚集,可能要下雨了。
上車后,何黎昕沒有立刻發動。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
“為什么?”他問。
“時間不夠了。”陳修潔的聲音很平靜,“按正常流程,你查不到那里。”
“哪里?”
“西南,運河舊碼頭,三號倉庫。”陳修潔報出一串地址,“劉美惠在那里。還有另外兩個,可能還活著。”
何黎昕猛地轉頭看他:“你怎么知道?”
陳修潔沒有回答。他側過臉,看向車窗外的夜色。街燈的光在他臉上流動,那些皺紋顯得更深了。
“我女兒失蹤的時候,”他緩緩開口,“也是這樣的天氣。悶熱,要下雨。她那年十九歲,說要和朋友去看電影,再也沒回來。”
車里很安靜,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車聲。
“我找了三年。”陳修潔繼續說,“警察立了案,查了,沒結果。他們說可能是離家出走,可能跟人跑了。但我知道不是。我女兒不會那樣。”
何黎昕想起地下室墻上的照片。那個扎馬尾的姑娘,笑得很甜。
“后來我開始自己查。”陳修潔說,“學刑偵,學推理,學一切能幫上忙的東西。我在街上擺攤,因為那里能聽到最多的事,見到最多的人。”
“你找到了嗎?”
陳修潔沉默了很久。雨點開始打在車窗上,細細密密的。
“找到了。”他說,“但太晚了。”
雨下大了。雨刷器左右擺動,刮開一片又一片水幕。前方紅綠燈在雨霧里暈開模糊的光暈。
何黎昕發動了車子:“我先送你回去。”
“不。”陳修潔說,“直接去碼頭。現在就去。”
“我需要申請支援,需要走程序……”
“程序走完,人就沒了。”陳修潔轉過頭,直視著他,“你心里清楚。”
何黎昕握緊方向盤。雨越下越大,敲打著車頂,發出密集的聲響。他想起劉美惠父母紅腫的眼睛,想起墻上那五張照片。
也想起陳修潔女兒的笑容。
車在紅燈前停下。倒計時三十秒。何黎昕看著數字跳動,二十秒,十秒,五秒……
綠燈亮起時,他猛打方向盤,掉轉了車頭。
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車朝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06
舊碼頭比想象中更荒涼。
雨夜的運河像一潭濃墨,泛著微弱的光。兩岸雜草叢生,廢棄的倉庫像巨大的黑影蹲在雨幕里。何黎昕把車停在遠處,和陳修潔步行靠近。
三號倉庫在碼頭最深處,鐵皮墻銹蝕斑駁,大門虛掩著。里面沒有光,但仔細聽,能隱約聽見說話聲。
“幾個人?”何黎昕壓低聲音。
陳修潔側耳聽了聽:“至少三個。兩個在門口附近,一個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劉美惠在這兒?”
“她的尋人啟事。”陳修潔說,“照片背景里有個模糊的反光,是運河邊的老路燈。那種燈柱整個城區只剩這一段還有。”
何黎昕想起來了。那張尋人啟事用的照片,是劉美惠在河邊拍的,身后確實有路燈。他當時只覺得是普通街景,沒多想。
“但這范圍還是很大。”
“她鞋底。”陳修潔繼續說,“照片里她穿的運動鞋,鞋底花紋很特別。我在碼頭這一帶的泥地里見過同樣的花紋,新鮮的。結合失蹤時間,只能是在這兒。”
何黎昕看了他一眼。雨水中,陳修潔的臉很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燒。
“我進去。”何黎昕說,“你在這里等。”
“我和你一起。”
“不行。”
“他們認識我。”陳修潔說,“十五年前,就是這伙人。”
何黎昕愣住了。雨聲突然變得很大,敲打著鐵皮屋頂,發出空洞的回響。
“你說什么?”
“我查了十五年。”陳修潔的聲音在雨里顯得很輕,“他們的手法一直沒變。挑年輕姑娘,用迷信手段接近,說她們命里有劫,要做法事化解。然后把人帶走,就再也沒回來。”
“為什么?”
“器官。”陳修潔吐出兩個字,“或者別的什么買賣。我不確定,但肯定是見不得光的生意。”
倉庫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倒地。接著是女人的哭聲,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何黎昕不再猶豫。他掏出配槍,檢查了彈夾。“跟在我后面,保持距離。”
兩人悄聲靠近倉庫。大門虛掩的縫隙里透出微弱的光,是手電筒。何黎昕從縫隙往里看,里面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木箱,深處有個隔間,門關著。
門口有兩個男人在抽煙,穿著深色工裝。其中一人手里拿著對講機。
何黎昕給陳修潔打了個手勢,讓他留在原地。他繞到倉庫側面,那里有扇破了的窗戶。翻進去時,鐵皮發出輕微的響聲。
抽煙的男人立刻轉頭:“誰?”
何黎昕沒有回答。他貼著陰影移動,靠近隔間。門縫里透出的光更亮些,還能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明天一早就送走。這批貨質量不錯,能賣個好價錢。”
“那丫頭一直哭,煩死了。”
“打一針就好了。別弄出傷,影響價格。”
何黎昕握緊了槍。他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了隔間的門。
里面的場景讓他胃里一陣翻涌。三個女孩被綁在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劉美惠在最中間。她們面前站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手里拿著注射器。
“警察!不許動!”何黎昕舉槍。
拿注射器的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把針筒朝何黎昕扔來。何黎昕側身躲開,另一個男人已經撲了過來。
搏斗很短暫。何黎昕受過專業訓練,幾下就把兩人制服。他扯下他們的皮帶把反綁住,然后趕緊去給女孩們松綁。
劉美惠的膠帶撕開時,她哭出了聲:“警官……還有兩個人,在隔壁倉庫……”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陳修潔的喊聲:“小心!”
何黎昕猛地回頭。隔間門口又出現了三個人,手里拿著鋼管和刀。剛才門口抽煙的那兩個也在其中。
“條子一個人。”為首的是個疤臉男人,“做了他。”
何黎昕把女孩們護在身后,舉槍瞄準:“退后!不然開槍了!”
“開啊。”疤臉咧嘴笑了,“看你能打幾個。”
就在這僵持的時刻,倉庫外突然警笛大作。紅藍光透過窗戶閃爍進來。疤臉臉色一變:“媽的,他叫了支援!”
“不是我。”何黎昕說。
但疤臉已經不信了。他揮手示意手下撤退,幾人朝倉庫后門跑去。何黎昕沒有追,他首要任務是保護人質。
警車的聲音越來越近。何黎昕扶著劉美惠站起來,另外兩個女孩也相互攙扶著。她們都很虛弱,但意識清醒。
走到倉庫門口時,何黎昕看到了陳修潔。他站在雨里,手里拿著手機。
“你報的警?”
“匿名電話。”陳修潔說,“我說這里有人打架斗毆,見血了。”
警車停在了倉庫前。車門打開,韓林第一個沖下來,看到何黎昕時愣住了:“你怎么在這兒?”
“救人。”何黎昕簡短地說,“劉美惠找到了,還有兩個受害者。嫌犯往后門跑了,至少三個人。”
韓林立刻指揮警員追擊。救護車也到了,醫護人員把女孩們接上車。雨還在下,但小了些。
何黎昕渾身濕透,站在雨里看著陳修潔。陳修潔也看著他,兩人都沒說話。
韓林安排好追捕,走過來盯著何黎昕:“你一個人來的?”
“是。”
“怎么找到這兒的?”
何黎昕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陳修潔先開口了:“我告訴他的。”
韓林轉向陳修潔:“你是誰?”
陳修潔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算命的。何警官找我算過卦,我說他今天往西南走,能破案。”
韓林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他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但現場情況緊急,不是追問的時候。
“先回局里。”韓林說,“所有人。”
何黎昕看了陳修潔一眼。陳修潔輕輕點了點頭,像是說:去吧,該來的總會來。
警車駛離碼頭時,天邊已經開始泛白。雨停了,云層裂開縫隙,透出微弱的天光。
何黎昕坐在車里,回頭看那個倉庫。陳修潔站在警戒線外,身影在晨霧里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轉彎處。
他忽然想起地下室筆記本上的那句話:第八個,也是最后一個。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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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局里的訊問室,燈光明亮得刺眼。
何黎昕坐在桌子這邊,韓林坐在對面。桌上放著筆錄紙,但韓林沒動筆。他只是盯著何黎昕,眼神銳利。
“從頭說。”韓林開口,“怎么找到碼頭的?”
何黎昕把事先想好的說辭講了一遍:分析監控,排查區域,發現可疑車輛,跟蹤到碼頭。大部分是實話,只是隱去了陳修潔的部分。
韓林聽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陳修潔是誰?”
“一個線人。”何黎昕說,“我偶然認識的,他有時能提供些線索。”
“封建迷信的線人?”韓林挑眉,“你知道這違反規定嗎?”
“他沒要錢,只是提供信息。”何黎昕說,“而且這次確實找到了人。”
“找到了人,但跑了主犯。”韓林站起身,在房間里踱步,“疤臉叫趙老三,有前科,搶劫傷人。跟他一起的那幾個也都是慣犯。你一個人行動,打草驚蛇,現在他們全躲起來了。”
何黎昕沉默。他知道韓林說得對。如果等支援,也許能一網打盡。
“那個陳修潔,”韓林停下腳步,“他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
“你會不知道?”韓林轉身看他,“何黎昕,你是隊里最優秀的年輕警員,前途無量。別為了一個江湖騙子毀了自己。”
訊問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警員探頭進來:“韓隊,記者來了。說要采訪失蹤案破獲的事。”
韓林皺眉:“哪個記者?”
“沈依諾,都市報的。她說有群眾提供線索,說這次破案有個算命先生立功了。”
何黎昕心里一緊。韓林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
“讓她等著。”韓林對警員說,然后轉向何黎昕,“你先回去寫詳細報告。記住,報告里不要提陳修潔。”
“可是……”
“這是命令。”韓林打斷他,“你想保住這身警服,就按我說的做。”
何黎昕走出訊問室時,在走廊里遇到了沈依諾。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短發,穿著干練的襯衫西褲,手里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
“何警官。”沈依諾叫住他,“能聊兩句嗎?”
“現在不方便。”
“就五分鐘。”沈依諾跟上他的腳步,“我聽說這次能找到受害者,多虧了一位民間高人。是真的嗎?”
何黎昕停下腳步,看著她:“誰告訴你的?”
“我有我的渠道。”沈依諾微笑,“那位高人是不是叫陳修潔?擺攤算命的陳半仙?”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何警官。”沈依諾壓低聲音,“我不只是想寫篇報道。我追查失蹤案很久了,手里有些資料,可能對你們有幫助。”
何黎昕打量著她。沈依諾的眼神很真誠,但記者這身份讓他警惕。
“資料可以交給警方。”他說。
“有些東西,交上去就沒下文了。”沈依諾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這里有些照片,是過去幾年失蹤女孩的。她們失蹤前,都去過同一個地方——城西的一家茶館,叫‘清心齋’。”
何黎昕接過信封,抽出照片。一共七張,都是年輕姑娘,在茶館門口或里面拍的。照片背面寫著日期和名字。
第七張照片,是陳雨婷。十五年前。
他的手抖了一下。
“這個陳雨婷,”沈依諾注意到他的反應,“是第一個。之后每隔一兩年,就有類似情況。茶館老板換了幾次,但店一直在。”
“你為什么查這個?”
“我妹妹。”沈依諾說,“五年前失蹤的,最后出現的地方就是那家茶館。警察立了案,沒結果。我自己查了五年。”
走廊里安靜下來。遠處傳來電話鈴聲,有人快步走過的腳步聲。
“清心齋。”何黎昕重復這個名字,“現在還在營業?”
“在。”沈依諾點頭,“而且生意很好,很多年輕人去。”
何黎昕把照片裝回信封:“謝謝你的資料,我會查。”
“我能參與嗎?”沈依諾問,“我對這家店很熟悉,可以幫忙。”
何黎昕猶豫了。按規定,不能讓記者參與調查。但沈依諾手里的信息,確實可能打開突破口。
“等我消息。”他說完,轉身離開。
回到辦公室,何黎昕打開電腦,搜索“清心齋”。
資料顯示,這是一家開了二十多年的茶館,以茶道和傳統文化體驗為特色。
老板姓吳,六十二歲,本地人,看起來普普通通。
但何黎昕注意到,工商注冊信息里,這家店在十五年前、十年前、五年前分別更換過法人。
每次更換的時間,都剛好在陳雨婷、沈依諾妹妹等幾個關鍵失蹤案發生后不久。
太巧了。
他拿起手機,想打給陳修潔,才發現根本沒有他的號碼。兩人從來都是當面聯系,或者通過那個舊筆記本傳遞信息。
正想著,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陌生短信:清心齋后院的井,很深。不要一個人去。
發信人是一串亂碼。
何黎昕立刻回撥,提示空號。他盯著那條短信,后背升起一股涼意。
陳修潔在哪兒?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查清心齋?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韓林走了進來。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臉色凝重。
“剛接到通知。”韓林把文件放在桌上,“趙老三在鄰市落網了。他交代了些事。”
何黎昕立刻抬頭:“交代什么?”
“他說他們這伙人,是受雇于一個叫‘老師’的人。”韓林坐下來,“‘老師’負責選目標,他們負責抓人。抓到后關在碼頭倉庫,‘老師’會來驗貨,然后運走。”
“驗什么貨?”
“女孩。”韓林的聲音很低,“年輕、健康、相貌端正的女孩。‘老師’有名單,上面有價格。趙老三見過一次,最高的標價五十萬。”
何黎昕感覺胃里一陣翻攪:“賣去哪兒?”
“趙老三不知道。他說‘老師’很謹慎,從來不露面,只通過電話和紙條聯系。但有一次,他聽見‘老師’打電話,提到了‘清心齋’。”
空氣凝固了。
何黎昕看向桌上的照片,看向陳雨婷的笑臉。十五年前,十九歲,失蹤前最后出現的地方是清心齋。
“韓隊。”他說,“我想申請搜查清心齋。”
韓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晚高峰的車流聲隱約傳來。
“證據不足。”韓林最終說,“憑一個在逃犯的供詞和幾張老照片,拿不到搜查令。”
“那怎么辦?”
韓林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看著樓下的車流,背影顯得有些疲憊。
“何黎昕。”他說,“有時候辦案,不能全按規矩來。但你要記住,無論做什么,最后都要能收場。”
說完,他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何黎昕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還是亂碼號碼:今晚十點,清心齋后院。一個人來。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配槍,檢查了彈夾。
08
清心齋在老城區一條僻靜的街上。
兩層木結構小樓,飛檐翹角,掛著紅燈籠。門前種著竹子,環境清幽。晚上九點多,店里還有客人,隱約能聽見古琴聲。
何黎昕把車停在街角,步行靠近。他換了便裝,看起來像個普通路人。繞著茶館走了一圈,后院確實有口井,石砌的井沿,蓋著木蓋。
后門鎖著,但旁邊有棵老槐樹,枝椏伸進院內。何黎昕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攀著樹干翻了過去。
院子里很暗,只有二樓窗戶透出一點光。井邊堆著些雜物,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有點別的什么。
他輕輕走到井邊,掀開木蓋。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拿手機照了照,井壁是磚砌的,往下幾米就照不到了。
正看著,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何黎昕立刻轉身,手按在腰間的槍上。來的是個老人,穿著中式褂子,頭發花白,手里提著盞燈籠。
“警官。”老人開口,聲音沙啞,“這么晚了,有事嗎?”
何黎昕認出來,這是茶館老板吳老板。照片上見過。
“例行檢查。”何黎昕說,“有人舉報這里有異常。”
“異常?”吳老板笑了,“我這茶館開了二十多年,向來守法經營。警官要查,也該白天來,帶著手續。”
燈籠的光在老人臉上晃動,那些皺紋顯得更深了。他的眼睛很平靜,看不出絲毫慌亂。
“這井有多深?”何黎昕問。
“老井了,十幾米吧。”吳老板說,“早就不用了,封著呢。”
“我想下去看看。”
“下面都是淤泥,沒什么好看的。”吳老板提著燈籠走近,“而且井口窄,下去危險。警官要是出了事,我可擔待不起。”
兩人對視著。夜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作響。二樓的琴聲停了,接著是下樓的腳步聲。
何黎昕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點點頭:“打擾了,改天再來。”
“慢走。”吳老板依然微笑,“需要我開門嗎?”
“不用。”
何黎昕從原路翻墻出去。落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吳老板還站在院子里,燈籠的光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隱在黑暗里。
那眼神讓何黎昕想起一種動物:守候在洞口的老貓,耐心,冷靜,致命。
回到車上,何黎昕沒有立刻離開。他盯著茶館的后門,等了半個小時。沒有人進出,一切如常。
手機響了。是沈依諾。
“何警官,你在哪兒?”
“外面。有事?”
“我找到陳修潔了。”沈依諾說,“他受傷了,在我這兒。”
何黎昕猛地坐直:“地址發我。”
沈依諾住在老城區一個小區里,房子不大,但整潔。何黎昕趕到時,陳修潔正坐在沙發上,左臂纏著繃帶,額頭有擦傷。
“怎么回事?”何黎昕問。
“有人想滅口。”陳修潔語氣平靜,“從碼頭回來后,我就被盯上了。今晚他們找上門,我跳窗跑的。”
“不知道。但身手很好,像是專業的。”陳修潔看了眼沈依諾,“多虧沈記者,她剛好在附近采訪,把我帶回來了。”
沈依諾端來兩杯茶:“我住這附近,聽到動靜出來看,就看到陳師傅被人追。我喊了聲警察來了,那幾個人才跑。”
何黎昕接過茶,沒喝:“你今晚讓我去清心齋,為什么?”
“試探。”陳修潔說,“我想看看,你去之后,他們會不會有動作。”
“你知道那口井有問題?”
陳修潔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晃了出來。
“十五年前。”他說,“我女兒失蹤后,我也去過清心齋。當時老板還不是這個吳老板,是個姓孫的。他說我女兒來過,喝了茶就走了。但我查過,那口井那時候剛挖不久。”
“你懷疑……”
“我懷疑井下面有東西。”陳修潔放下茶杯,“但當時沒證據,警察也不信我。后來姓孫的突然把店轉了,新老板就是現在這個吳老板。”
何黎昕想起工商登記信息里的法人變更。時間都對得上。
“你這些年一直在查?”
“查。”陳修潔說,“我扮過客人,扮過送貨的,甚至扮過環衛工。那口井從來沒人用,但每年都會清理一次。每次清理都在半夜,很神秘。”
沈依諾插話:“我查過市政記錄,清心齋的用水量很正常,根本不需要井水。”
房間里安靜下來。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
“我們需要證據。”何黎昕說,“實實在在的證據。”
“井底。”陳修潔說,“證據在井底。但需要專業的設備和人手,一個人下不去。”
何黎昕想起韓林的話:證據不足,拿不到搜查令。但如果私自行動,一旦被發現,警服就別想穿了。
他看向陳修潔。老人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看起來很疲憊。但那只沒受傷的手緊緊攥著,指節發白。
十五年了。等了十五年。
手機震動,是韓林發來的消息:趙老三又交代了新情況,明早開會。
何黎昕回復:收到。
他站起身:“你們先休息,我明天再來。”
“何警官。”陳修潔睜開眼睛,“如果……如果最后證明井底下真有東西,你會怎么辦?”
何黎昕在門口停下。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后照進來,在身前投下長長的影子。
“依法辦事。”他說。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沈依諾看向陳修潔:“他靠得住嗎?”
陳修潔沒有回答。他重新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沈依諾看到,他攥緊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窗外,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小區門口。車燈掃過樓道窗戶,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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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的案情分析會,氣氛凝重。
趙老三的追加供詞顯示,這個犯罪網絡比想象中更大。“老師”只是中間人,上面還有“老板”。“老板”負責對接買家,涉及多個省市。
“他們有一套完整的流程。”負責審訊的警員匯報,“先篩選目標,通常是獨居、社交簡單的年輕女性。然后以算命、看相的名義接近,說她們有災,需要做法事化解。做法事的地點就在清心齋。”
“做法事時下藥?”
“對。一種特制的迷藥,混在茶里。受害者昏迷后,從后門帶走,運到碼頭倉庫。在那里關幾天,等‘老師’驗貨,然后運走。”
韓林問:“運去哪兒?”
“趙老三不知道。但他偷聽過一次電話,‘老板’說‘老客戶要A型血,身體健康的那種’。”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器官買賣。或者更糟。
“清心齋的老板吳有德,”何黎昕開口,“調查過了嗎?”
“查了。”另一警員說,“六十二歲,本地人,無犯罪記錄。茶館經營正常,賬目清楚。鄰居都說他是個和氣的老頭,喜歡養花養鳥。”
“太干凈了。”何黎昕說,“干凈得不正常。”
韓林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么?”
“我申請對清心齋進行秘密偵查。”何黎昕說,“特別是那口井。”
“理由?”
何黎昕把沈依諾提供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這是過去十五年里,七個失蹤女孩的照片。她們失蹤前都去過清心齋。時間跨度這么長,不可能全是巧合。”
韓林拿起照片,一張張看過去。看到陳雨婷時,他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陳雨婷,”他說,“是她嗎?”
何黎昕點頭:“陳修潔的女兒。”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韓林放下照片,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何黎昕,陳修潔現在在哪兒?”
“你不知道?”韓林盯著他,“昨天有人看見你去了沈依諾家。記者沈依諾,她也卷進來了?”
何黎昕沉默了。他知道瞞不住,局里想查,總能查到。
“陳修潔受傷了,在沈記者那里暫住。”他說,“有人想殺他滅口。”
韓林深吸一口氣,向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散會。”他揮揮手,“何黎昕留下。”
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
“你在玩火。”韓林說,“一個算命先生,一個記者,現在又扯出十五年前的舊案。你知道這有多麻煩嗎?”
“但案子是真的。”何黎昕說,“那些女孩是真的失蹤了,劉美惠差點就沒了。如果不查到底,還會有更多人受害。”
韓林站起身,走到窗邊。他看著樓下的街道,車來人往,熙熙攘攘。
“十五年前,陳雨婷的案子是我師父經手的。”他突然說,“那時我還是個小民警。我記得師父說過,那案子有疑點,但上面讓結案,說證據不足。”
何黎昕愣住了。
“我師父退休前,把案卷復印了一份給我。”韓林轉過身,“他說,如果將來有機會,一定要查清楚。但他沒說為什么。”
“案卷在哪兒?”
“在我家。”韓林說,“晚上你來拿。但我警告你,這件事,只能你我知道。一旦泄露,你我都得脫警服。”
何黎昕重重點頭:“明白。”
“還有,”韓林走回桌前,壓低聲音,“如果真要查清心齋,不能用局里的人。你得找信得過的,外人。”
“沈依諾和陳修潔……”
“他們可以。”韓林說,“但出了事,你要承擔全部責任。我不會承認給過你任何指示。”
韓林拍拍他的肩,手很重:“小心點。那個吳有德,不是簡單角色。”
晚上,何黎昕去了韓林家。拿到那份泛黃的案卷復印件,他坐在車里就迫不及待地翻開。
陳雨婷,十九歲,大學生。失蹤前一周,和同學去過清心齋喝茶。同學回憶,當時有個老頭給她們看相,說陳雨婷“命里有水劫,需小心”。
失蹤當天,陳雨婷說要去清心齋“化解劫數”,獨自前往,再也沒回來。
案卷里附著一張現場勘查照片,是清心齋后院。那時井邊還沒有槐樹,井口是開著的。照片邊緣,有個模糊的人影站在墻角。
何黎昕拿出放大鏡仔細看。那人穿著深色衣服,側著臉,看不清長相。但身形和現在的吳有德很像。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韓林師父的筆跡:井深八米,底有異物,未打撈。
為什么沒打撈?案卷里沒有解釋。
何黎昕繼續往后翻。最后一頁是結案報告,結論是“疑似失足落井,尸體被水流沖走”。但運河的水流并不急,井底如果有尸體,不可能沖走。
而且,如果真是失足落井,為什么要隱瞞?為什么不打撈?
手機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是沈依諾。
“何警官,陳師傅發燒了,傷口可能感染。但他不肯去醫院,說怕被人發現。”
“我馬上過來。”
趕到沈依諾家時,陳修潔躺在沙發上,臉色潮紅,呼吸粗重。何黎昕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必須去醫院。”
“不行……”陳修潔掙扎著想坐起來,“醫院要登記……他們會找到我……”
“我用假名。”何黎昕說,“就說是我親戚。”
他背起陳修潔,沈依諾跟在后面。
下樓時,陳修潔在他背上低聲說:“井底……有磚室……我查過老圖紙……清心齋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宅子……井下面是地窖……”
“別說話了,保存體力。”
到了醫院,掛急診。何黎昕用了化名,說是遠房表叔。醫生檢查后說傷口感染引起高燒,需要住院治療。
辦好手續,把陳修潔送進病房時,已經是深夜。沈依諾去買了些日用品,何黎昕守在床邊。
點滴一滴一滴落下。陳修潔睡著了,但睡不安穩,眉頭緊皺,嘴里喃喃說著什么。何黎昕湊近聽,聽到兩個字:“婷婷……”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那份舊案卷。昏黃的燈光下,陳雨婷的照片顯得更加年輕。十九歲,人生才剛剛開始。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病房門口停下。何黎昕立刻警覺,手按在槍上。
門被輕輕推開。進來的是韓林。
“你怎么……”
“不放心,來看看。”韓林走到床邊,看了看陳修潔,“他怎么樣?”
“感染,燒退了就好。”
韓林點點頭,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我師父臨終前,”韓林突然開口,“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說當年不是不想打撈,是有人攔著。”
“誰?”
“不知道。只知道級別很高。”韓林說,“師父說,那口井下面,可能不止一具尸體。”
窗外的夜色濃重,遠處有警笛聲劃過夜空。
何黎昕看著病床上的陳修潔。老人睡夢中還在發抖,像是很冷。
“韓隊。”他說,“我想今晚就去查。”
“太冒險了。”
“陳修潔等不了十五年了。”何黎昕站起身,“我也等不了。如果井底下真有東西,早一刻發現,也許還能救出還活著的人。”
韓林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
“這是我朋友開鎖公司的備用鑰匙。”他說,“萬能鑰匙,大部分鎖都能開。記得,如果被抓,別說鑰匙哪兒來的。”
何黎昕接過鑰匙,沉甸甸的。
“需要幫忙嗎?”
“不用。”何黎昕說,“我一個人去。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韓林也站起來,拍拍他的肩:“小心。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退。命比證據重要。”
何黎昕點頭。他看了眼陳修潔,老人還在沉睡。
轉身離開時,他聽到韓林在身后低聲說:“如果我師父還在,他也會這么做的。”
醫院走廊的燈光白得刺眼。何黎昕快步走著,腳步很穩,但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這一去,可能回不來。
但他必須去。
10
清心齋的后院靜得可怕。
何黎昕翻墻進來時,二樓還有燈光,但很快就滅了。他躲在槐樹的陰影里,等了十分鐘,確定沒有動靜,才摸到井邊。
井蓋比想象中重。掀開后,一股涼氣涌上來,帶著陳年的土腥味。他拿出強光手電往下照,井壁濕漉漉的,長著青苔。
大約七八米深的地方,井壁有一塊顏色不太一樣。他仔細看,發現那是一塊活動的磚板,邊緣有縫隙。
陳修潔說的磚室,應該就在那里。
何黎昕從背包里取出繩索和登山扣,把一端固定在槐樹上,另一端系在腰上。
下井前,他給沈依諾發了條定時短信:如果明早八點我沒聯系你,報警,說我去了清心齋。
然后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下爬。
井壁很滑,落腳點少。他盡量放輕動作,但繩索摩擦井沿的聲音在靜夜里還是很清晰。爬到五米深時,上面突然傳來腳步聲。
何黎昕立刻停住,緊貼井壁。手電關了,四周一片漆黑。腳步聲在井邊停下,有人掀開井蓋往下看。
手電光柱掃下來,從他頭頂掠過。何黎昕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光柱掃了幾圈,沒發現什么,井蓋又重新蓋上了。
但沒蓋嚴,留了一條縫。
何黎昕等了五分鐘,確定人走了,才繼續往下。
到達那塊活動磚板的位置,他用手摸了摸,磚板是松動的。
用力一推,磚板向里打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空間不大,像個地窖。他鉆進去,打開手電。
眼前的景象讓他胃里一陣翻攪。
地窖大約十平米,靠墻放著幾個鐵籠子,籠子里有毯子、水碗,還有沒吃完的食物。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墻角堆著一些雜物:繩子、膠帶、注射器、藥瓶。還有一個筆記本,他拿起來翻看,上面記錄著一串串數字和字母,像是某種代號。
手電光照到最里面的墻,那里有個佛龕,供著一尊觀音像。觀音像前放著香爐,香已經滅了。佛龕下面有個暗格,他試著拉開,里面是一摞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名單。十幾個名字,后面跟著年齡、血型、健康狀況,還有價格。陳雨婷的名字在第三個,后面標著:已處理。
何黎昕的手開始發抖。
他繼續翻,下面是一些照片,都是年輕姑娘,有的昏迷著,有的睜大眼睛,滿臉恐懼。
劉美惠的照片也在里面,時間是三天前。
再往下,是一份賬本。記錄著交易時間、金額、收貨方。時間跨度十五年,最早的一筆正是十五年前。
最后是一張泛黃的合影。
五六個人站在一起,背景像是某個山莊。
何黎昕仔細辨認,認出了吳有德,年輕很多,站在中間。
旁邊幾個人也面熟,他在局里的舊檔案里見過——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拿出手機,把所有這些都拍下來。閃光燈在密閉空間里顯得格外刺眼。
拍到最后一張時,頭頂突然傳來聲音。井蓋被完全掀開了,光柱照下來。
“下面的人,上來。”是吳有德的聲音,平靜,但冰冷。
何黎昕知道跑不掉了。他把手機塞進內衣口袋,文件放回原處,然后從地窖鉆出來,順著繩索往上爬。
爬到井口時,吳有德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把刀。他身后還站著兩個人,都蒙著臉。
“何警官。”吳有德笑了,“這么晚了,來我這里做什么?”
“搜查。”何黎昕說,“我懷疑這里藏匿失蹤人員。”
“有搜查令嗎?”
“情況緊急,來不及申請。”
吳有德搖搖頭:“年輕人,太沖動了。你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嗎?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你們跑不掉的。”何黎昕說,“我已經把證據傳出去了。”
“是嗎?”吳有德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機,“井底下沒信號,何警官。”
何黎昕心里一沉。他確實沒發出去,剛才只是拍照。
“把手機給我。”吳有德伸出手,“然后我們好好談談。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如果我不給呢?”
吳有德身后的兩個人上前一步。何黎昕摸向腰間的槍,但其中一人動作更快,一根電擊棍捅在他腰間。
劇痛傳遍全身,他摔倒在地,抽搐著。手機被搶走了,槍也被搜走。
“帶進去。”吳有德說。
何黎昕被拖進茶館一樓。里面沒開燈,只有佛龕前點著蠟燭。他被扔在地上,手腳被捆住。
吳有德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泡茶:“何警官,我本來不想這樣的。你是個好警察,破了不少案,前途無量。何必為了些陳年舊事,毀了自己呢?”
“陳雨婷……”何黎昕艱難地說,“是你殺的?”
“殺?”吳有德笑了,“不,我們只是幫她們解脫。這些姑娘命不好,活著也是受苦。我們送她們去更好的地方,還能救人,是功德。”
“買賣器官,是功德?”
“那是后來的事。”吳有德喝了口茶,“最早,我們是真的幫人。有些姑娘想不開,我們送她們走,無痛,體面。家屬還感激我們,說解脫了。”
燭光在他臉上跳動,那張慈祥的臉此刻顯得猙獰。
“后來有人出錢,要健康的器官。我們想,反正都要走,器官留著也是浪費,不如救人。一舉兩得。”
“魔鬼……”何黎昕咬牙。
“隨你怎么說。”吳有德放下茶杯,“現在的問題是,你怎么處理。殺了你,麻煩太大。放了你,更不行。”
他站起來,走到何黎昕面前蹲下:“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加入我們。你很聰明,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第二……”
他湊近,聲音壓得很低:“第二,我讓你變成失蹤人口。像陳雨婷一樣,消失得干干凈凈。”
何黎昕盯著他:“你以為你還能逍遙法外?我同事知道我來這兒。”
“那又怎樣?”吳有德笑了,“你違規搜查,私自行動,就算死了也是因公殉職。我們會把你處理得很像意外,比如……失足落井?”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警笛聲。紅藍光透過窗戶閃爍進來。
吳有德臉色一變:“你報警了?”
“我說了,我同事知道。”何黎昕說。
其實不是。但他發的那條定時短信,時間還沒到。除非……
茶館的門被撞開了。韓林第一個沖進來,舉著槍:“警察!不許動!”
他身后跟著十幾個特警。吳有德身后的兩個人想反抗,立刻被制服。吳有德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看著韓林。
“韓大隊長。”他說,“好久不見。”
韓林沒理他,快步走到何黎昕身邊,割斷繩子:“沒事吧?”
“沒事。”何黎昕站起來,“你怎么……”
“陳修潔醒了,打電話給我。”韓林簡短地說,“他說你一定會來這兒,讓我趕緊來。”
何黎昕看向門口。陳修潔站在那里,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件外套。他扶著門框,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
“井底下……”何黎昕說。
“知道。”韓林點頭,“已經派人下去了。救護車也在外面,救出來兩個,還活著。”
何黎昕松了口氣。他看向吳有德,老人已經被銬上,臉上沒什么表情,好像早就料到這一天。
“韓林。”吳有德突然開口,“你師父沒告訴你嗎?有些事,不能查到底。”
韓林走到他面前:“我師父臨終前說,他最后悔的,就是當年沒查到底。”
吳有德笑了,笑得很古怪:“那就查吧。看看最后,是誰后悔。”
他被帶走了。茶館里安靜下來,只剩下警察勘查現場的聲音。何黎昕走到陳修潔身邊:“謝謝。”
陳修潔搖搖頭:“該我謝你。”
“你女兒……”
“我知道。”陳修潔看著被抬出來的證物箱,聲音很輕,“她終于可以安息了。”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從東邊透出來,染紅了云層。
后續的審訊很順利。
吳有德交代了所有罪行,包括十五年前的陳雨婷案。
那個地窖里找到了七具遺骸,都是這些年失蹤的女孩。
還有兩個被關在更里面的暗室,救出來時已經虛弱不堪,但還活著。
牽扯出來的人很多,有醫生,有官員,有商人。案子震驚了全省。
何黎昕因為違規行動被停職檢查。但鑒于破獲大案,功過相抵,最后給了個警告處分。韓林也被約談,但沒受處分,只是調離了刑偵崗位。
一個月后,結案報告出來了。何黎昕翻到最后一頁,簽上自己的名字。窗外是黃昏,夕陽把辦公室染成金色。
手機響了。是陳修潔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第八課結束,你已出師。
何黎昕回撥過去,提示空號。他打電話問沈依諾,沈依諾說陳修潔三天前就走了,沒說去哪兒,只留了封信給她。
信里說,他要去給女兒掃墓,然后找個清凈地方住下。謝謝她這些天的照顧。
何黎昕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河。
他想起第一次見陳修潔的情景,想起那些藏在算命攤子后的指點,想起井底黑暗中的手電光。
桌上放著“年度優秀警員”的證書,剛剛發下來。紅皮金邊,很精致。
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舊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那行字還在:第八個,也是最后一個。
現在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門被敲響,韓林走了進來。他已經調到后勤科,穿著便裝。
“還沒走?”韓林問。
“馬上。”何黎昕合上筆記本。
韓林看了眼桌上的證書:“實至名歸。”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晚高峰的喧囂,很遙遠。
“陳修潔走了。”何黎昕說。
“我知道。”韓林點點頭,“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么?”
“他說,以后辦案,要靠自己了。但他相信你能行。”
韓林拍拍他的肩,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說:“對了,下個月我退休。有空來喝兩杯。”
辦公室里只剩下何黎昕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城市漸漸沉入夜色。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沈依諾發來的照片,是陳修潔留在信里的一張舊照。陳雨婷挽著父親的手,兩人都笑得很開心。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
給第八個徒弟。路還長,好好走。
何黎昕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夾進筆記本里。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了。城市的燈火亮成一片星河。
他關掉辦公室的燈,鎖上門。走廊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盞盞熄滅。
樓下,警車剛剛出警,紅藍光劃過夜空。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轉身,走進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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