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長篇小說《空城紀》連載（212）這些敦煌文書對于今天的人們來說，實在太珍貴了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從大部分的卷軸、繪畫、織錦的保存狀態較差的情況來看，它一定在洞中堆積很長時間了，因為這些寫本過于神圣，不能隨便拋棄或挪作他用，所以只能這樣收藏。十一世紀早期，當對這座三層建筑后面的主窟（第十六號窟）進行修復時，洞內的這一大堆數量太多的寫本無法遷移到他處保藏，便將藏經洞（第十七窟）壘墻封住并且在外面建造一條漂亮的通往主室的甬道。另外，必須指出的是，寫本中的藏文本在數量上遠遠超過了那些漢文本，在當時不具有任何實用價值。

我點了點頭，說，這些敦煌文書對于今天的人們來說，實在太珍貴了，現在已經發展成為一門顯學，國際敦煌學。法師，請您接著說說王圓箓王道士的所作所為。

王道士發現我這個影窟之后，他曾拿著部分經卷、文書和絹畫之類，去找當時的縣令、省學政等人，希望引起他們的重視。可沒有人重視這些寶貝，他就把這個洞窟安上木門，拿鐵鎖一鎖，不讓一般人進來。有人聽說了，就來找他，他就賣給他們一點絹畫或經卷，得來的錢加上他自己化緣的錢，在1906年這一年，全部拿來重修了我的三個功德窟，也就是16、365、366窟的窟前木檐，并請當時姓郭的知縣寫了一個《重修千佛洞三層樓功德碑記》。你說這個王道士，他是不是有些功德呢？

我點了點頭，說，可他后來把藏經洞里的五萬卷經卷的幾乎一半，賣給了英國考古學家斯坦因和法國探險家伯希和。

洪辯的目光這時穿越了我的頭頂，說，施主，你看。洪辯的手一揮，我看到，王道士的幻影出現了。沒有聲音，只有圖像，是銀色的，邊緣有光。只見他身形削瘦，穿著一件松垮垮的道袍，袖子老長，遮住了手臂。頭戴一頂圓道士帽，一副落魄道人的樣子。但王道士的眼神十分狡黠，眼珠子轉來轉去。只見他穿梭在莫高窟的各處，和各種人周旋，指揮工匠和雇工清理各個洞窟積沙，懷著好心，卻把一些雕像和壁畫在修復中搞得更加庸俗。他一副到處奔忙的樣子。時空壓縮的幻影展示中，可以看到，王圓箓盡管見識不高，在狡獪的表象之下，實際上有些愚蠢。可他發愿一心向佛，一直到死，都在為莫高窟的清理和整修奔忙。

這個王道士，他以各種方式募集到銀元二十多萬，全都用來整修莫高窟了，沒有貪污揮霍吃喝玩樂。他還雄心勃勃，發愿整修九層樓，參與了太清宮、古漢橋的修建，修葺了很多洞窟里的佛像，功未成而死于1931年。他的是非功過，就任人評說了。

我感到了汗顏，我問，洪辯法師，你能讓我看到斯坦因和伯希和的身影嗎？法師法力無邊，我真是佩服啊。

洪辯法師微微一笑，右手施無畏印，左手做了一個與愿指，洪辯和尚是要讓我如愿了。我果然看見了斯坦因的身影。只見他頭戴英式圓頂氈帽，身穿英式獵裝，左胸口袋處還露出了手絹的白色一角。他腳蹬皮靴，腰扎皮帶，風塵仆仆卻精神矍鑠。還有一個穿布衣的漢人在他身后，我知道，那個漢人是斯坦因在喀什雇用的翻譯和助手，名叫蔣孝琬，平時叫蔣師爺。由王道士帶著他們倆，三人前后腳走進了藏經洞，就從我的面前和洪辯和尚的身邊熟視無睹地擦身而過。

我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可他的銀色影子與我穿透而過，并不影響我的存在。我明白那是時空幻影，是洪辯和尚召喚來的斯坦因的身影。斯坦因的表情當時是驚呆了。王道士在他身邊喋喋不休，不知道在說什么。斯坦因翻撿著堆積如山的經卷，一邊看著，一邊掩飾著內心的激動不安。停了一會兒，他可能覺得這藏經洞內光線太暗，又十分逼仄，就讓王道士把經卷拿出去，在16窟的主室里。他們走出去了。王道士進來抱了不少經卷出去，放在16窟的主室地上。

斯坦因和蔣師爺兩個人在那里仔細翻看，小心翼翼地對待這千年以前的經卷。他們說什么我聽不見，一切影像開始快進。斯坦因需要蔣師爺給他翻譯。蔣師爺對斯坦因言聽計從，即使在斯坦因把那二十九箱敦煌文書和絹畫絲織物運走之后，還派他專門潛入敦煌，又從王道士手中買下來二百三十捆的敦煌文書。忽然，我看見，斯坦因把從王道士手里得到的藏經洞的寫本二十四箱、絹畫和一些絲織品五箱，裝進馬車里，運走了。

我對洪辯和尚說，斯坦因取走的這些敦煌寶物，經過了一年多的路途顛簸，1909年被運到英國倫敦，由大英博物館收藏。痛心啊。

洪辯說，星移斗轉，我說過我見了一千多年里太多的事情。你知道，斯坦因是如何得到了王道士的信任的？這個王道士最崇拜的人是玄奘法師。斯坦因得知他的喜好后，不經意地告訴王道士說，他也崇拜玄奘，他就像玄奘一樣，從印度天竺那邊，踩著玄奘的腳印一路來到了莫高窟，而他取走的這些經卷就是天意，印度現在需要這些已經沒有的經卷。這一下子打動了王道士，才有了斯坦因獲得這么多敦煌文書的結果。因為，王道士最喜歡的故事就是《西游記》里的情節。

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啊。

洪辯的手又一揮，這時，我看到又有一個人來了。他騎在一頭驢身上，帶著幾個人。他是法國探險家、漢學家伯希和。他的長處是和王道士用漢語交流，一點問題都沒有，他的漢語說得棒極了。伯希和是一位十分嚴謹的學者，我看到他風塵仆仆的身影在莫高窟的舊影中浮現。他渾身都是灰塵，他對敦煌的洞窟進行了編號，還進行了拍照和測量，對洞窟里的各種題記，全都進行詳細抄錄。然后，云游數日的王道士回到了敦煌，他和伯希和見面了。伯希和絕口不提斯坦因，只是通過他的漢語取得和王道士絕佳的交流效果。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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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