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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5年冼恒漢反映與韓先楚工作不愉快,葉劍英反問:你們說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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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5年9月,蘭州的天氣已經有了涼意。就在這個時候,一封從蘭州軍區寄往北京的長信,引起了中央層面的關注。寫信的人,是在西北工作了幾十年的老政工干部冼恒漢;信中反映的,是他與新任蘭州軍區司令員韓先楚在工作上的“不愉快”。

      這封信遞上去后不久,毛澤東看到了,隨后交給葉劍英處理。后來,葉劍英在與冼恒漢談話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了一句:“你們兩個人像是關在同一個籠子里的兩只公雞,你們說該怎么辦?”一句形象的比喻,把當時蘭州軍區領導層的尷尬局面點了出來。

      要理解這場矛盾,離不開兩個人截然不同的經歷和性格,更離不開西北那片土地在幾十年間不斷變換的時代背景。

      一、從百色到西北:冼恒漢的“定向人生”

      時間往前推近半個世紀。1911年,冼恒漢出生在廣西田陽的一個貧苦農家,父親早逝,家里不過兩畝薄田,全靠母親和奶奶支撐生活。日子緊巴巴,卻咬牙把他送進學堂,后來又供他考上田州師范。對于很多同鄉來說,這已經算是“跳出莊稼地”的路子了。

      也正是在田州師范讀書時,他接觸到了新的思想。1929年底,他參加革命,不久參加了由鄧小平、張云逸等人領導的百色起義。起義后組建中國工農紅軍第七軍,他被安排到紅七軍第一縱隊政治部當宣傳員。這個崗位,在當時看來既不顯眼,也不威風,卻隱隱決定了他此后的人生方向——走上政工干部之路。

      1931年,在紅七軍軍官訓練所、紅二十軍教導隊合并成立的河西教導隊(后來的紅大分校)里,他系統學習了一段時間。結業后,又被送到湘贛省委黨務培訓班繼續深造,出來就被任命為獨立第三師第一連政治指導員。那時他還只是共青團員,自己都覺得有些“超綱”,專門向教務主任張子意請示。張子意擺擺手,干脆利落:“我介紹你轉黨?!睅拙湓挘淖兞怂恼紊矸?,也讓他真正站到了領導崗位上。

      從那以后,冼恒漢一路在紅軍隊伍中從事政治工作:連政治委員、團黨總支書記、團政委、師政委,始終圍繞“做人的工作”“做思想的工作”打轉。打仗的榮譽往往歸前線指揮官,政工干部更多是在背后做鋪墊,既不搶眼,也不容易留下“顯功”。他自己后來用一句話概括:“沒有大功,實有苦勞。”這話不夸張,也不自憐,更像是對自己幾十年崗位特點的平實描述。

      真正與西北結下不解之緣,是在長征接近尾聲的時候。1935年11月,紅二、六軍團從湖南桑植出發北上,途中與紅四方面軍會師后繼續轉戰,直到1936年10月22日在會寧將臺堡同紅一方面軍會師。會師之后不久,在朱德的親筆信介紹下,冼恒漢前往陜北保安,到紅軍大學學習。這一步,算是把他的人生“釘”在了西北。

      多年以后,他回望這一段經歷,感慨道:“從1936年長征到陜北,半個多世紀以來一直在西北工作,從來沒有離開過這片貧瘠、荒涼而又質樸、純真的土地?!边@不是客套,是事實??箲饡r期,他隨八路軍一二〇師轉戰冀中、晉西北,也常常面朝著西北方向;解放戰爭一打到西北,他幾乎就再沒離開過這片地域。

      在西北野戰軍第一縱隊工作時,他和政委廖漢生一起在部隊中大力開展“訴苦教育”,帶著戰士們回憶舊社會的苦、對比眼下的路,提升戰斗意志。這套做法經過他系統整理,上報到西北野戰軍領導機關,彭德懷看后很重視,又轉報中央軍委推廣。一縱戰斗力很強,他常對戰士說:“第一縱隊就要有第一的樣子?!边@種口氣,有點平實的倔強,也帶著政工干部特有的“說理味”。

      到1952年,中央決定進行大規模軍事整編??紤]到西北地廣人稀、物資相對短缺,西北軍區只保留第一軍。新中國成立后,冼恒漢在西北的崗位不斷轉換:第一野戰軍第一軍政治部主任、第一軍副政委、青海省委常委、西寧市軍管會主任、兼青海軍區副政委等,始終圍著西北打轉。

      1954年3月,他正式出任西北軍區政治部主任。1955年5月,西北軍區改編為蘭州軍區,軍區機關駐蘭州,同時撤銷第一野戰軍番號,新疆軍區單列為大軍區。組織上考慮他長期扎根西北,熟悉情況,又任命他為蘭州軍區政委。1955年9月,他被授予中將軍銜。從這年起,他在蘭州軍區政委崗位上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對一個習慣了在政治工作與地方建設之間來回穿梭的干部而言,這既是信任,也是沉甸甸的責任。

      二、西北政委的“地方賬”與“軍隊賬”

      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那幾年,形勢復雜,全國很多地方都經歷了不同程度的沖擊。冼恒漢雖然“自然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但有一點比較特殊——他始終在領導崗位上,沒有被完全擠出權力中心。

      1968年1月,他兼任甘肅省委書記、省革委會主任。作為蘭州軍區政委,他本就要兼顧軍地關系,加上新的地方職責,工作重心一度明顯偏向甘肅地方建設。那幾年,他盯得最緊的,是農業生產。

      甘肅的自然條件,很多老兵都印象深:黃土高原、沙漠戈壁多,降水少,旱是常態,水是“命根子”。很多地方老百姓一年到頭都在愁水,家里有限的水要省著喝,澆地更是奢侈。在這種背景下,如果不解決水源問題,“提高糧食產量”就是一句空話。



      冼恒漢把這個問題看得很透。他到任后,每年有幾個月都在縣鄉之間跑,住在農戶家里,和社員一起吃住,了解田間情況,琢磨修渠、打井、引水的可能。不得不說,這樣的工作方式并不輕松,特別是對一個早已身居高位的將軍而言,卻符合他一貫的作風——跑在前頭,先把情況摸清了,再談部署。

      經過幾年折騰下來,甘肅農業生產條件有了明顯改善。到1975年前后,甘肅的糧食總產量,從1969年的大約50億斤,提高到了百億斤左右,多數地區基本能夠解決吃飽的問題,外出討飯的人明顯減少。這個變化,在當時對西北一個資源匱乏省份而言,意義不小。

      他在甘肅做地方工作時,也并沒有只盯著農業。像天水火柴廠這樣的老工業企業,在當地群眾記憶里就很深。這個廠是解放前就有的老廠,解放后經歷擴建和技術改造,慢慢成了甘肅的一張工業名片。許多上了年紀的人還記得,那會兒天水火柴兩分錢一盒,一盒一百根,質量相當穩定。在經濟并不寬裕的年代,這樣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產品,很容易把老百姓對地方建設的感受具體化。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地方調研時,并沒有把自己和群眾隔開。比如到通渭縣蹲點,那是出了名的貧困縣,荒山禿嶺,干旱嚴重。他和工作人員在那里和群眾同吃同住,研究怎樣修梯田、打水窖、修小型水利。很多社員自己都日子清苦,卻愿意相信這些從省里、軍區來的干部能“闖條路出來”。

      1975年,他去天水視察,途中遇上道路結冰,汽車打滑,隨行人員只好下車推。路邊的群眾見著幾位穿軍裝的人吃力推車,紛紛上來幫忙,有人邊使勁邊說:“我們那里也有支左的干部,解放軍是幫助我們的,所以見解放軍有困難,就得過來幫忙?!边@句樸實的話,讓冼恒漢心里頗受觸動,仿佛又回到了革命戰爭時期那種軍民一體的感覺。

      也正因為長期在甘肅抓地方、抓民生,他對這片土地形成了一種穩定的“情感綁定”。他常對身邊人說:“解放后一直在甘肅工作,吃的是甘肅的糧,喝的是甘肅的水。這里自然條件差,解放多年了,百姓日子沒有太大起色,不能讓老百姓指著脊梁骨罵?!?/p>



      從組織角度看,這樣的干部既要管軍隊,又要抓地方,時間精力必然分散。對冼恒漢來說,這是一筆難算的“賬”:一頭是部隊建設,一頭是地方發展,二者夾在一身,遲早會在某個環節上顯出矛盾。

      三、“老政委”遇上“老戰將”:蘭州軍區的磨合與沖突

      1973年12月22日,中央作出一個引人注目的決定:八大軍區司令員對調。原福州軍區司令員韓先楚,調任蘭州軍區司令員。福州軍區在當時屬戰備前線,蘭州軍區同樣擔負著重要的戰略防御任務,這樣的互調,既有全局考量,也帶有針對性安排的意味。

      韓先楚是久經戰陣的一員虎將。遼沈、淮海、渡江,乃至解放海南島,他的名字屢屢出現在關鍵戰役中,在軍中威望極高。調任蘭州軍區,對他來說,是接受新的戰略任務;對蘭州軍區原有領導班子來說,則意味著一個風格完全不同的主帥到來。

      有意思的是,在八大軍區對調后不久,中央召見對調后的軍區司令員、政委到北京談話。毛澤東見到韓先楚與冼恒漢時,笑著說了一句:“冼恒漢是個老實人,你到了蘭州后,可不要欺負他呀?!笨此埔痪渫嫘Γ嗌僖餐嘎冻鲋醒雽扇诵愿癫町惖念A估:一位是久經沙場的猛將,一位是常年在政工崗位的“老實人”,要放在一個軍區搭班子,磨合難度不小。

      韓先楚到蘭州后,工作很投入,這一點冼恒漢是承認的。他多次深入部隊,檢查戰備訓練、戰場工事、邊防布置,有時還采取個別談話方式了解情況。這種深入基層的做法,與他一直以來的作風相吻合。但問題就在于,視察之后,他提出了大量意見,而且指向面非常廣。



      冼恒漢后來回憶說,韓先楚對蘭州軍區提出的看法,從戰備訓練、作戰部署,一直到軍區大院的綠化布局,都認為“有問題,需要整改”。這在他看來,幾乎等于對蘭州軍區二十多年來的建設成果來了個“全盤否定”。對一位自1955年起就在這里擔任政委、參與軍區建設方方面面的老干部來說,這種感受難免刺耳。

      再加上一個客觀因素:韓先楚當時身體狀況很不好。秘書姚科貴記得,他赴蘭州任職時已是抱病在身。到任后仍舊堅持跑部隊、看陣地,長期勞累讓原本就羸弱的身體更加吃不消。大部分時間,他需要回北京或外地養病,長時間離崗,在蘭州軍區的具體工作往往只能通過文件、電報或短暫的會議傳達,和政委、其他領導當面溝通的機會有限。

      這樣一來,問題就疊加了。韓先楚覺得很多方面需要按自己的思路“翻新”;冼恒漢則覺得,新司令對情況了解不夠,卻急于推翻既有基礎。而由于韓先楚經常不在蘭州,雙方當面的交流有限,誤解難以及時化解。軍區上層這種“兩個中心”的狀態,遲早要在某個契機上爆發出尖銳矛盾。

      1975年9月,冼恒漢給中央寫信,詳細反映了韓先楚到蘭州軍區后的種種情況,包括工作方式、對原有工作的評價,以及雙方合作不順的問題。這封信直接遞到了中央,毛澤東看后,交葉劍英處理。

      葉劍英先通過電話向冼恒漢通報:“你的報告,毛主席已經看了,中央軍委會派人去幫助處理的?!蓖?2月,經毛澤東批準,中央軍委派出一個工作組,由副總參謀長向仲華、總政治部副主任徐立清任組長、副組長,以“檢查軍委擴大會議精神貫徹落實情況”的名義進駐蘭州軍區,了解實際情況。

      工作組來到蘭州后,找了軍區不少領導談話,也聽了不同層面的匯報。從程序上看,該走的步驟都走了,但冼恒漢后來認為,這次調查并沒有真正觸及矛盾的根子,也沒有讓他和韓先楚之間的“梁子”解開。

      之后的一次北京會議上,他再次就相關問題向中央提出意見。葉劍英找他單獨談話,當面用了那個形象的比方:“你們兩個人像是關在同一個籠子里的兩只公雞,你們說該怎么辦?”話雖不重,卻點得很透:兩位資歷老、個性強的主要領導,擠在同一個空間里,彼此又都有堅持,矛盾難免激化。



      冼恒漢思考片刻,給出四個字:“我愿意調走?!边@是個頗為直接的態度,一方面表明愿意為大局讓路,另一方面也折射出他對現狀的不滿與無奈。

      葉劍英卻沒有順勢接這個話,而是勸他:“你在蘭州時間長,熟悉情況,身體也不錯,還是不考慮調走吧?!边@番話,從組織的角度講有其道理——蘭州軍區地位重要,而他對當地軍隊與地方情況都非常熟悉,輕易調走,不利于穩定。但也正是這樣的決定,為后來的發展埋下了伏筆。

      四、干部調整與個人命運的轉折

      矛盾并沒有隨著時間輕易消散。1977年4月,中央軍委作出新的任命:由蕭華出任蘭州軍區政委。這條通知傳到蘭州時,冼恒漢明顯吃了一驚。

      按當時的職務序列,他是蘭州軍區政委、軍區黨委第一書記。在這種情況下,中央任命一位資歷、軍銜都更高的上將——蕭華——到同一機構擔任政委,必然牽涉到職務排序和權力格局的問題。從組織程序上說,這樣的重要調整,原則上應事先有一定溝通。所以他專門給中央打電話詢問:調蕭華來蘭州軍區,有何整體考慮?

      中央方面的答復比較明確:一是指出他主要精力一直在甘肅地方工作;二是強調調蕭華來,是為了加強蘭州軍區領導力量,“沒有別的考慮”;三是界定排序方式——“按先來后到,你為第一,他為第二,協助你抓好軍區部隊工作”。



      不久之后,蕭華到任,也明確表態:“我是調來協助你抓好軍區部隊工作的,來時沒有帶什么人的指示,也沒有什么框框,就是協助冼政委工作。”從話語來看,雙方在表面上形成了一個比較清晰的分工格局:冼恒漢仍是“一把手”,蕭華則以“協助者”的身份參與軍區領導。

      然而,新的班子結構并沒有維持太久。1977年6月,韓先楚、蕭華、冼恒漢接到通知,一同赴北京開會。會上重點討論的,是蘭州鐵路局的問題。經過研究,會議認為冼恒漢在相關問題上“負有重大責任”,最后作出決定:免去他蘭州軍區黨委第一書記、第一政委、甘肅省委第一書記、省革委會主任等職務。

      這一下,從軍區到地方,他擔任了多年的一系列重要職務,被一并撤銷。對任何一位在同一地區工作幾十年的老干部來說,這都是非常沉重的打擊。

      被免職后,他被安排住進北京海運倉招待所,一住就是五年多。這段時間,他沒有具體工作,只能等待新的安排。對于一個長期習慣于處理大事、日程排得滿滿的人來說,這樣的生活節奏幾乎是一種徹底的“剎車”。

      1982年11月,他接到通知返回蘭州軍區,本以為主要是了解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做個說明。誰知在相關會議上,批評和指責接連而來,對他的身心造成不小沖擊。那時他的身體狀況已經每況愈下,這樣的壓力,很快引發了嚴重的心臟問題,出現大面積心肌梗塞,被緊急送醫治療。

      1983年11月出院前,他接到新的通知:退出現役,由地方按地、師級待遇安置,每月發放生活費200元。到1985年,待遇調整為按正軍職計算。從制度上看,這是對他多年工作的一種承認,但與他曾經承擔的職責相比,落差仍然明顯。



      從此以后,他算是徹底閑下來了。沒有了日常工作的忙碌,時間忽然多了出來,生活節奏一下變得很慢。對于很多從青年時代起就一直在前線、在機關、在地方一線奔波的人來說,這種“靜下來”的狀態,其實并不容易適應。

      他開始寫回憶性文章,把自己從百色起義、長征,到西北戰場、蘭州軍區、甘肅地方建設的經歷,一段一段記下來。對他而言,這既是沉淀個人記憶,也是向后來的研究者留下一些第一手材料。與此同時,他依舊保持著一個老政委的習慣——關心群眾生活。

      有時甘肅下雨,他在北京也會特別留意天氣預報。兒女不理解:“你又不工作,還關心天氣預報干什么?”他的回答不復雜:“甘肅百姓太苦,很大程度上靠天吃飯,不關心怎么能行?!边@話聽上去簡單,卻透出一種長期形成的“責任慣性”:即使已經不在其位,念頭還留在原來的地方。

      晚年的冼恒漢,一直關注著甘肅一些重大工程的進展。很多建設項目在他任職時因為條件限制沒能完成,他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它們最終落地。對他來說,那不僅是事業上的一個結果,也是和這片西北土地的一個交代。

      回過頭看,從1975年那封反映“工作不愉快”的信,到葉劍英那句“籠子里的兩只公雞”,再到1977年的職務調整,這一連串的事件,其實折射出一個時代里干部之間的性格碰撞、工作方式的差異,以及體制運轉中“個體命運”和“大局安排”之間的張力。

      冼恒漢的故事,不止于一位老政委與一位老戰將之間的矛盾,也不只是個人進退榮辱的起伏。更重要的,是在某個特定歷史階段里,軍隊與地方、前線與后方、傳統戰將思路與長期政工經驗之間,如何磨合、如何博弈、如何在曲折中尋找平衡。對熟悉那段歷史的人來說,這些曲折本身,就是時代的真實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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