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總是聽得太多,聽得太少自己。”
- ——盧梭《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
長壽路拐進去那條小馬路,有家老式理發(fā)店。門面窄,兩把椅子,一個燙頭機,墻上貼著的發(fā)型海報還是九十年代的。我在這家店剪了十年頭發(fā)。
以前每次去,我都跟師傅說,修一下,別剪太短。師傅問,多短?我說,你看著辦。他剪完,我照鏡子,心里覺得不對,嘴上說,挺好的。
回家對著鏡子,越看越別扭。不是發(fā)型不好看,是那個發(fā)型不像我。頭發(fā)太規(guī)矩了,太整齊了,像是貼在腦袋上的一張標簽。
我女兒有一次說,媽,你的頭發(fā)永遠一個樣。我說,怎么了?她說,沒怎么,就是跟你的性格一樣,不敢變。
她說話真狠。但她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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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發(fā),跟我的日子一樣,一直是“修一下,別太短”。工作上,領導安排什么做什么,不敢提意見。家里,老公說什么是什么,不敢反駁。朋友約飯,問吃什么,永遠說隨便。連剪個頭發(fā),都是“你看著辦”。看著辦,就是讓別人替我辦。
上個月又去那家店。師傅還是那個師傅,頭發(fā)白了不少。他問,還是老樣子?我說,不,換個發(fā)型。他看我一眼,說,換什么樣的?我說,不知道,你看著辦。
他笑了,說,你又是“看著辦”。我愣了一下。他說,你知道吧,你說的“看著辦”,其實是最難辦的。因為你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我怎么給你辦。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鏡子里的人。四十五歲,頭發(fā)不長不短,不直不卷,不黑不白。跟整個人一樣,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什么都不是。
我說,那你覺得我適合什么樣的?他說,我覺不覺得不重要,你覺得才重要。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來。
我沒回去。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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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里的理發(fā)店,下午的陽光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里飄。墻上那幾張老海報,發(fā)型都過時了,但模特的臉上,每個人都笑得很自在。
我忽然想,我笑的時候,自不自在?
師傅在邊上擦剪刀,沒催我。過了很久,我說,我想剪短。他說,多短?我說,很短的,那種。他說,你確定?我說,不確定。他放下剪刀,看著我,說,那你想聽什么?
我說,聽你的。
他說,不能聽我的。你自己不確定,剪完你回去又覺得不對,又要照鏡子別扭好幾天。你得自己確定。
后來那天,我沒剪。坐了半個多小時,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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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那條路,我走了十年,從來沒覺得長。那天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在想,我到底要什么。不是剪頭發(fā)的事,是很多事。這四十五年,我做的每一個決定,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真的想要,還是別人說好,我就說好。
第二天,我又去了。進門就說,剪短。師傅問,多短?我說,耳朵露出來那種。他說,你確定?我說,確定。
剪刀咔嚓響,頭發(fā)掉了一地。我看著鏡子里的人,頭發(fā)越來越短,臉越來越清楚。不是變好看了,是變清楚了。那些藏在頭發(fā)后面的東西,都露出來了。耳朵,脖子,還有下巴上那顆痣。我以前一直覺得那顆痣不好看,從來不提。現(xiàn)在露出來了,也沒什么。
剪完,師傅遞給我鏡子,說,你自己看。我看了看,說,還行。他說,還行還是喜歡?我說,喜歡。
走出理發(fā)店,風一吹,脖子涼颼颼的。我摸了摸后腦勺,短了,扎手。回家女兒開門,看見我,愣了兩秒,說,媽你剪頭發(fā)了?我說,嗯。她說,好看。我說,真的假的?她說,真的,像換了一個人。
我說,沒換,還是我。
她說,不一樣了,感覺你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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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話。進了門,換了鞋,走到鏡子前,又看了一眼。頭發(fā)短了,臉還在。臉還是那張臉,但眼睛好像亮了點。
以前我總覺得,頭發(fā)是給別人看的。現(xiàn)在覺得,是自己摸的。洗完頭,毛巾一擦就干了,不用吹半天。睡覺也不會壓到。早上起來,手指插進去捋兩下就行。
這些,以前沒人告訴我。因為沒人問過我,你到底想要什么。連我自己都沒問過。
現(xiàn)在問了。問了,就剪了。剪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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