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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開始留意對方住址,是從一次例會后開始的。
具體是哪個項目出了岔子,他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對方在會上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話,就把一口不大不小的鍋扣到了他頭上。他當時沒吭聲,低著頭在本子上畫圈,一圈一圈,把紙都畫穿了。散會后他最后一個離開,把那張紙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走出公司大門時,天已經黑了。他站在路燈下抽了根煙,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個人住在哪里?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他沒有直接打聽。他是聰明人,知道怎么讓事情看起來像是偶然。某個下午,趁對方心情不錯,他湊過去聊了幾句房子的事。
“您家小區生活方便嗎?”
“呵呵,我最近一直在看房子,頭都看大了。”
“那您的小區還蠻不錯的,是區政府對面那個嗎?”
“那我還真得抽空去看看。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最近已經不下十個朋友勸我買那個小區的了。”
對方笑了笑,沒有繼續接話。
確認了小區,接下來的事情更難——樓號和房號。他和對方關系說不上親近,當面問太刻意。跟同事打聽又怕傳出去變了味。他在腦子里把公司里可能知道答案的人過了一遍,又一個個劃掉。
這事急不得。他有的是耐心。
他始終相信一件事:這世上還沒有他想辦卻辦不成的事。
二
第一次走進那個小區,是一個周二的傍晚。
他把車停在小區左手邊商場的地庫里,步行到小區門口。門衛坐在崗亭里刷手機,頭都沒抬,直接給他開了門禁。他壓了壓帽檐,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
他沒有東張西望,也沒有刻意回避什么。他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業主——抬頭看看天,低頭看看路,偶爾在一棵樹前停下來發會兒呆。小區不小,繞一圈大概要十五分鐘。他沿著主干道走了一圈,又拐進支路轉了一圈,把每棟樓的位置、朝向、樓間距都默默記在心里。
他特意選在傍晚來,因為這個時段遛彎的人最多。走路的、跑步的、遛狗的、遛娃的,各忙各的,沒人在意身邊是不是多了一個陌生人。他戴了頂棒球帽,鼻梁上架了副平光墨鏡——不是怕被人認出來,是怕萬一撞見對方,被對方認出來。
每次走進這個小區,他心里都翻騰著兩種相反的情緒:既怕遇見對方,又盼著早點發現目標。這兩種情緒像兩根繩子,交替拽著他往前走。
第一周過去了,沒見到人。
第二周過去了,還是沒見到人。
他倒不急。他在心里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來這兒逛,也是去別處逛。這兒綠化不錯,空氣也好,就當鍛煉身體了。
但他心里清楚,這是在騙自己。
第三周的某個傍晚,他坐在小區中央花園桃心湖邊的長凳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對方是領導,工作忙得很。早上直接下地庫開車出門,晚上回來直接從地庫上電梯,根本不在小區路面上出現。他在這兒逛一百個傍晚,也未必能撞見對方。
這個念頭讓他自我懷疑了幾秒鐘,然后他開始自我安慰:功夫不負有心人,對方不可能每天都忙,總有一天對方會在地面上出現的。
時間長了,他把自己逛成了這個小區最敬業的“訪客”,連門衛都開始沖他點頭了。
他的生活卻從此變了樣。他原本計劃五一去昆明看藍楹花。視頻號里整條街的紫色花海推送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刷到他都心癢。可他就是邁不出那一步。心里那件沒干完的活兒像根繩子,死死拽著他,讓他哪兒也去不了。
五一假期的傍晚,他照例來逛。
繞了兩圈,腿有些沉,他又坐到桃心湖邊的長凳上歇腳。湖面被風吹出細碎的波紋,他盯著那些波紋看了很久,忽然開始懊悔——為什么非得盯著傍晚不放?對方也許并沒有傍晚散步的習慣。三個月了,自己怎么就是個死腦筋呢?
懊悔像螞蟻一樣爬上心頭。但他很快把螞蟻一只只按死。
懊悔什么?不來這兒,還不是得去別處逛?這三個月,至少把小區摸透了。清晨、中午或者深夜,自己都有時間。傍晚遇不到,以后換著時段來就好了。
他起身伸了個懶腰,繼續走。繞過東北角的竹林時,他習慣性地抬頭——
前方三十米,有個人推著輪椅,正慢悠悠地走。
灰色運動服,是單位登山團建統一發的那套。輪椅上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那人正低頭跟老人說著什么,步子不緊不慢。
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但腳剛動,腦子就罵開了:躲什么?一不偷二不搶,光明正大走路,怕什么怕?
他把腳步穩住,繼續沿著順時針方向走。隔著稀稀疏疏的人群,不遠不近地跟著。他控制著自己的步頻,不讓自己顯得太刻意。偶爾抬頭看一眼——還在,還在,沒走遠。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那人低下頭跟老人說了句什么,推著輪椅走進了一號樓。
他站在便道上,看著那扇玻璃門在對方身后合上,心里平靜得出奇。三個月了,終于有了結果,可他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激動。那種感覺就像追了很久的一個目標終于到手了,反而覺得不過如此。
他估算著時間,走進一號樓大廳,盯著電梯的數字跳動,停在十七樓。
十七樓。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轉身走出了一號樓。
三
他在小區里又繞了兩圈,讓腳步把自己帶回到日常的節奏里。腦子里其實在轉——怎么才能知道具體是哪一戶?總不能一層層去敲門。
可他發現自己的大腦像被掏空了,什么也想不出來。腳步卻越走越快,他自己都沒察覺。一圈,兩圈,又走了幾圈?他記不清了。身體微微出汗,嘴巴有些干。
該回去了。他對自己說。
但他沒走。他抬頭看見一輪圓月不知什么時候掛在了頭頂,又低頭看見一號樓的入口在路燈下泛著暖黃色的光。不知是哪股力氣推著他,他又走了進去,按了電梯。
十七樓,一層四戶,四個門長得一模一樣。他正站在走廊里猶豫,目光掃過每一扇門——忽然定住了。
1704的門口,一臺輪椅當不當正不正地擺在過道上。門扇中央貼著一個碩大的“福”字,墨色飽滿,開筆那一點比旁人寫得都要大。
他認識這個字。每年過年,單位各科室門上貼的福字都是對方寫的。對方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尤其那一點,又大又圓,說是“頭大福大”。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聲:“大你個頭。”
沒敢多待,他轉身進了樓梯間,沿著樓梯上到十八樓。在1804門前站了片刻,乘電梯下樓去了。
四
半個月后,他在二號樓租了一套房子,正式住進了這個小區。
搬家前他算過賬——租金不便宜,但他覺得值。住進來才能融入進來,融入進來才能找到機會。他讓房東把他拉進業主群,大部分時間潛水,偶爾冒個泡,刷一點存在感。他默默地看,默默地記,像一只趴在蛛網邊緣的蜘蛛,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他通過樓號和房號,點開了1804業主的朋友圈。雖然只能看到三天動態,但已經夠了——一對年輕夫婦,一個男孩,一家人愛旅游,家境不錯。男主人偶爾在朋友圈發發跑步打卡,女主人喜歡曬孩子的畫。看起來是很正常的一家三口。
他關注1804,是因為他想買下這套房。
這不是臨時起意。他早就盤算好了——只有住進對方樓上,才能實現他的計劃。他篤定1804遲早會賣。這個小區規劃時定位是高檔小區,交房后周邊卻只建了一家高端雙語幼兒園,小學和中學連影子都沒有。業主群里偶爾有人抱怨,應和的人不多,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孩子上學是個繞不過去的坎。1804的孩子看起來三四歲,再過兩年就該發愁入學的事了。他覺得自己等得起。
他甚至做好了等兩年的準備。
但那則新聞讓他的計劃提前了。
圣誕節那天,深市某小區發生了一起保姆縱火案。他歪在床上刷到這條消息時,本來沒太在意——每天都有糟心事,見怪不怪了。隨手點開評論區,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十八樓,十八層地獄呀,不吉利。”
“以前不信,這下信了。”
“幸虧當年聽了老人言,買了十九層。”
他翻評論翻了好一會兒,然后起身拉開窗簾,朝1804的方向望了一眼。月光照在那扇窗戶上,玻璃反射著冷冷的光。
他笑了。
他給自己倒了杯咖啡,盤腿坐在沙發上,鄭重其事地把這條新聞轉發到了業主群。
群里很快炸了鍋。
“我也看到了,真慘!就發生在我朋友住的小區里。”
“人心難測!這保姆心真夠狠的。”
“對一個人不能太好,這種事我之前就碰到過,想想都后怕!”
他耐心地等著,看大家聊了一陣子,始終沒人提樓層的事。他不甘心,便在群里接了幾句話:“大家去評論區看了沒?里面說什么的都有。”“哎,年紀大了,真不愿意看到這樣的新聞。”
終于,有人開始聊樓層了。
“十八層!真邪門!”
“十八層怎么了?”
“迷信的說法,大家不要信。十八十八,要發要發。”
“不發生事什么都好,發生了說什么的都有。”
他死死盯著屏幕,一條也不落下。
1804突然冒出來了。
“我草,說什么呢?!”
有人試圖打圓場,1804卻更怒了:“這他媽的跟樓層有什么關系!跟我有什么關系!”
群里瞬間安靜了。
他放下手機,把剛才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又翻看了一遍,尤其把1804的留言反復讀了好幾遍。1804明顯急了。
他靠在沙發上,慢慢喝完了那杯咖啡。
咖啡涼了,但他心里熱乎。
五
不久,1804的售房信息出現在了各大二手房網站上。
他第一時間打了中介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妹子,聲音甜,說話利索。他沒有直接說要去看房,而是先問了幾個問題。
“我想咨詢下1804這房子到底干不干凈?房東為啥賣房呀?”
“哥,別擔心。這房子才交房五年多,啥毛病沒有。唯一缺陷就是學校配套不完善。房東家孩子要上學,新買了學區房,這套房閑置了,不得不忍痛割愛。”
“我倒是沒有孩子上學的問題,但這房價還能再降點嗎?”
“哥,你聽我說,這小區原先規劃的是高端小區,開發商倒閉前最先竣工的組團,綠化算是最好的了。”
“這些我都知道了。我就是看中了這個小區環境。可是這樓層不好呀。”
“哥,樓層好著的呀。十八十八,要發要發。”
“我這人本來不迷信的。前段時間深市發生的那件事,聽說了吧?網上評論搞得我不得不在意樓層了。房號里還帶個4字。價格便宜點還可以考慮考慮。價格不降的話,我再想想吧。謝謝哈。”
“哥,要不這樣吧。我看您也是誠心要買,我再跟房東談談,看看有沒有回旋的余地。”
“那也行。我等你電話。”
一周后,他以低于市場價不少的價格,簽下了1804的購房合同。
搬家前一周,他幾乎天天在小區里轉悠,期待能“偶遇”對方。他在心里排練了好幾次見面的場景——怎么打招呼,怎么說第一句話,臉上該掛什么樣的表情。
離搬家還有兩天,他在桃心湖邊終于碰見了對方。老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對方站在旁邊,正低頭給老人掖毯子。
他主動走上前。
“哎呀,好久不見!”
對方抬起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在這里遇見他。
“你怎么會在這里?”
“哦,記得你說過要買這里的房子?最后買了嗎?”
“真的?哪一棟?”
“一號樓,1804。”
“1804?”對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我就住你樓下,1704。”
“真的嗎?”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恰到好處地驚喜,“太巧了!我們可真有緣分。”
“是挺巧的。”對方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來樓下坐坐,都是同事,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一定一定。”
他笑著點頭,轉身離開。走了十幾步,才讓嘴角慢慢放下來。
六
搬進1804的第一天,他注意到一個問題。這個戶型有兩個衛生間,一個公衛,一個主衛。他需要知道對方家里用哪一個——這個信息至關重要。
他花了兩天時間觀察。第二天傍晚,他提著兩盒無糖點心,按響了1704的門鈴。
對方開門時有些意外,但很快熱情地把他讓進屋。
“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
“沒啥,一點點心,無糖的,給叔叔的。”
客廳里只有對方和輪椅上的老人。他注意到主臥的門開著,里面做了適老化改造——床邊加了扶手,地上鋪了防滑墊,衛生間門口還裝了一個斜坡墊。主臥讓給了老人住,主衛自然也是老人在用。
他沒有多問。出于禮貌,他沒有打聽其他家人是不是都出國定居了,也沒問老人這腿是怎么傷的——對方主動說了,下雨天滑倒,意外骨折。
“上了年紀恢復慢,但叔叔精神狀態挺好,營養跟上去,恢復是遲早的事。”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客廳、過道、次臥的門。他在心里默默記下了房子的布局。
回到1804,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
說實話,看見對方把主臥讓給老人住,他心里有一瞬間的敬佩。但很快,他就把那點敬佩壓了下去。
一碼歸一碼。孝順歸孝順,報仇歸報仇。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大丈夫做事,不可懷婦人之仁。
他把自己搬進了次臥,還特意照著樓下的布局調整了床的位置——床頭靠東,床尾朝西,和樓下絲毫不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象著對方此刻就躺在正下方的床上。
老子從此以后壓你一頭。
他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快意,像喝了一口烈酒,從喉嚨燒到胃里。他想笑,但硬是忍住了,嘴角只微微翹了翹。
不要以為我好欺負。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七
真正讓他興奮的,是上廁所這件事。
搬進來的第三天,他坐在次衛的馬桶上,一邊出恭一邊在心里罵:我要騎在你脖子上拉屎,我說到做到。
擦屁股的時候,他忽然愣住了。
——對方上廁所的時候,我不一定在廁所里啊。
他坐在馬桶上,手舉著紙巾,保持那個姿勢想了很久。如果對方上午十點上廁所,我下午三點才坐上去,那算什么騎在脖子上?對方根本不知道我在這兒坐著。那我的報復還有什么意義?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這個問題似乎無解——總不能在對方廁所里裝竊聽器吧?
這個念頭一閃,他立刻從馬桶上跳了起來。
為什么不能?
他沖到書房,打開電腦,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幾個關鍵詞。網頁彈出來,他一頁一頁地翻,一家一家地對比。最后,他下單了一款德國進口的微震儀——據說能捕捉到樓上樓下細微的震動。
等快遞的那幾天,他幾乎天天趴在窗戶上觀察樓下的動靜。他摸清了對方周末時間的作息規律——早上八點左右出門,推老人下樓曬太陽;中午回來,下午兩點左右再出去一趟;晚上七點前后回來,之后就不再出門了。
安裝微震儀那天,他等對方推著老人去了桃心湖,才從柜子里翻出工具箱,開始安裝。
先在次衛的地面上鉆個孔。鉆頭打進水泥層的時候,嗡嗡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他每鉆一會就停下來,跑到陽臺上望一眼,確認對方沒有提前回來,才又回去繼續鉆。手心里全是汗,心臟擂鼓一樣跳。
他預留了一兩厘米沒有鉆透——不能打穿樓板。他把微震儀埋進鉆孔里,用膩子封好地面,再把端口接入電腦。整個過程中,他跑了五趟陽臺。
好在,直到安裝完畢,對方都沒有回來。
他在手機上下載了配套的APP,調試好參數。屏幕上出現了一條綠色的波形圖,安靜地跳動著,像一只活物的心跳。
他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盯著那條綠線看了很久。
八
兩個小時后,信號響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波形圖劇烈跳動,有人正在樓下的次衛里。
他扔下手機,三步并作兩步沖進次衛,一屁股坐到了馬桶上。
開始醞釀。
可他發現肚子里空空如也——上午剛排泄過一次,這會兒什么也出不來。他咬著牙使勁,臉都憋紅了,什么也沒有。他坐在馬桶上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手機上的波形圖漸漸平緩下來——樓下完事了。
他還干坐著,一無所獲。
他從馬桶上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他扶著墻站了一會兒,腦子里嗡嗡的。
我總不能天天憋著等信號吧?總不能每次信號響了就跑來坐在這兒干等吧?
他回到書房,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上的微震儀界面發呆。過了一會兒,他關掉了那個窗口,打開購物網站,搜索了一個關鍵詞:便桶。
他買了一款高級防臭便桶,帶密封蓋的那種。
他給自己定了個新方案:把糞便提前儲存起來,等信號一響,就端進次衛倒進坐便器里,然后按下沖水鍵。
九
他坐在沙發上,愣愣地看著茶幾上的便桶——嶄新的,白色的,蓋子上還貼著未拆封的標簽。
大腦里想象著那些東西從管道里涌下去,灌進樓下正坐在馬桶上的人的頭頂——屎尿澆了一身,淋了一頭,對方驚叫著跳起來,狼狽不堪,惡心到想吐。
他越想越興奮,忍不住笑出了聲。
讓你欺負我!讓你騎在我脖子上拉屎!我就要惡心你!
等了這么久,我終于要惡心到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聽起來有點奇怪。
他笑了很久,久到腮幫子都酸了,才慢慢停下來。
笑聲忽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對方當初到底是怎么得罪自己的來著?
他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搜刮。
他使勁想。開會時扣鍋?他記得自己很生氣。可具體是哪件事,哪句話,哪個表情,他全忘了。
就像被人用橡皮擦過一樣,干干凈凈,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他坐在那里,很久沒動。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時候升起來了,照在對面的樓棟上,照在桃心湖的水面上,照在他半明半暗的臉上。
他走進次衛,手上拎著剛剛拆封的嶄新便桶。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不對,是低頭看了看地板。
地板底下,是那個他恨了不知道多久的人。
他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堵在胸口。不是恨,也不是快意,是一種更綿密、更黏膩的東西,像嚼了很久的口香糖,早就沒了味道,卻怎么也吐不干凈。
他慢慢彎下身,把便桶推到墻角。
對面樓棟的燈火星星點點地亮著,像這個城市所有普通的夜晚一樣。桃心湖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和他第一次來這個小區時一模一樣。
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APP的信號燈安安靜靜地亮著,綠色的波形圖平穩地跳動著,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他盯著那條綠線看了很久。
它還在跳。安靜地,不知疲倦地,等著下一次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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