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軍魂,一生守望
——讀賈洪國戰友《軍旅宥坐》有感
李力義
捧讀之間,淚濕衣襟
清晨,當快遞小哥敲開我的門,遞上那個沉甸甸的包裹時,我的手竟有些顫抖。拆開包裝,賈洪國戰友的《軍旅宥坐——尋訪戰友故事集(第三集)》靜靜地躺在掌心,封面上的雪山輪廓,瞬間將我拉回四十多年前那個魂牽夢縈的地方。
我也曾是雪域高原的一名老兵。西藏,亞東,這兩個地名在我生命中刻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六年戍邊生涯,四十二載退役時光,無數次夢中回到那片土地——雪山、哨所、巡邏路、戰友的笑臉……醒來時,枕邊常是濕的。
每天清晨,打開手機第一件事就是點開《雪域老兵吧》,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故事。同為西藏軍人,哪怕素未謀面,讀他們的文字也能瞬間入心,仿佛又回到連隊,和老戰友圍坐在火爐旁,聽彼此講那些年的過往。
洪國戰友小我許多,他在亞東服役五年,我們雖在同一片土地守過邊防,卻因時代不同未曾交集。但“亞東”二字,就是一條無形的紐帶,把我們緊緊連在一起。他在書中寫道:“歲月匆匆,軍旅故事總在記憶中回放,一切因由皆是緣。”讀到此處,我心頭一熱——這緣分,今日終于以文字的形式,跨越山海,抵達我的心間。
而更讓我震顫的,是在翻閱作者簡介時看到的那行字:“戰勝病魔,繼續深耕戰友情那塊豐饒的土地”。洪國戰友雖然患的是間質性肺炎,和我這個尿毒癥患者一樣,同在與命運進行著一場曠日持久的抗爭。腎衰竭,尿毒癥,透析——這些醫學名詞對我來說太熟悉了。二十五年了,我每周三次往返醫院,血液在體外循環,生命在機器上延續。而此刻,捧著洪國戰友的書,我知道,在天府之國的安岳,有一個和我一樣穿著軍裝守過西藏、如今依然與病魔抗爭著,卻依然挺直脊梁的戰友。
這哪里是讀書,分明是在讀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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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旅宥坐,那些年在亞東
《軍旅宥坐》——這個書名取得真好。“宥坐”二字,出自《荀子》,本指置于座右的器物,有警示自省之意。洪國戰友把尋訪戰友的故事集結成冊,置于案頭,既是對過往的銘記,更是對軍人本心的時時擦拭。
書中那些鮮活的戰友形象,那些真實的軍旅片段,讓我仿佛又回到了亞東邊防。
他寫尋訪戰友,足跡遍布川、渝、黔、滇、甘、陜,有名有姓的戰友多達三百余人。有漢族、藏族、彝族,有戰士、班長、排長、連長。“有戰友的地方,無論在城市還是鄉村,無論是大魚大肉還是家常便飯,那都是戰友們最快樂的時光。隨意喝酒,大聲歌唱,摟著肩膀,拍著胸膛;回憶過去,說著過往;共享快樂,互訴衷腸。”讀到這里,我不禁想起自己退役后那幾次難得的戰友聚會。三十多年未見的老班長,見面時他一把抱住我,兩人在站臺上就紅了眼眶。當晚他留我住下,兩個人坐在炕頭,一人一根煙,聊了整整一個晚上。那時我們都已經頭發花白,可聊起亞東的雪、巡邏的路、食堂的大鍋飯,眼神里分明還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
洪國戰友寫美食,實則是寫人情。宜賓燃面、達州雜醬面、靖遠漿水面、畢節脆哨面、西安羊肉泡、川西石磨豆花……每一樣吃食背后,都站著一位戰友,都藏著一份情誼。他去樂山拜訪戰友張曉紅,戰友夫婦費盡心思想讓他吃點特別的,于是去西壩品嘗豆腐宴。他去仁壽拜訪戰友王紅衛,王家人淳樸熱情,召回了所有兒孫輩作陪,還準備了石磨豆花。白白的豆花,水嫩水嫩,配上一盤自制辣椒蘸水,那哪里是在吃豆花,分明是在品嘗幾十年未曾變淡的戰友情。他寫王媽媽點豆花時唱起的民謠:“清豆花,黃豆花,煮在鍋頭白生生兒,舀到碗頭嫩咚咚兒……”我雖不是川人,卻也被這份煙火氣里的深情打動。
他寫景觀,更是寫心境。去重慶看“816”地下核工程,他感慨“如果不真正走進這個通道走廊縱橫交錯的迷宮,很難感受到這個工程凝聚了一代人怎樣的經歷,沉淀了一代人怎樣的情感”。去麗江古城,他想起“夢似駝鈴驚明月,心如紅葉染青山”,聽見叮咚的馬鈴聲遠遠近近地傳來,驚醒了對茶馬古道千絲萬縷的向往。行千里路,賞各處景,可每一處風景里,都站著一位戰友,都有一段往事。
最讓我動容的,是他寫西藏的那些文字。在《弱水三千,取一瓢飲》中,他寫道:“我的這一瓢‘水’,必然是西藏軍旅的成分。《醉美格桑花》就是我取自西藏高原的一瓢水。傾注了我五年軍旅生涯的全部情感,把軍營生活那迷人的光芒與氣息,盡量深融密織在作品的質地中。”這話說到了我的心坎上。四十二年了,我無數次想寫寫西藏,可提起筆又放下。不是無話可說,是話太多、情太重,不知從何說起。洪國戰友替我說了,替我們這些雪域老兵說了。
他寫亞東的鵟鷹,“在那些人跡罕至的雪山懸崖筑巢飛舞,巡邏時見到它,的確讓我睹物心寒,卻又無比羨慕。那雪風中斜過天空,穿過草原和雪山,擦燃劇烈紫外線,飄在雪山下的音符,如一抹詩意靈動的影子”。他寫自己剛入伍時的艱難:“高原強烈的紫外線,火辣辣的灸在身上,不出幾天,我就被高原太陽吻出了‘蘋果臉’和‘高原紅’,雙手和嘴皮開裂。這些于我,一個剛從天府之國到來的孩子,簡直就像晴天霹靂一般”。可他還是挺過來了,“憑著自己不服輸的精神,我堅持到了最后,堅強地挺過了新兵連那段最難過的時日”。
這不就是我們每一個西藏軍人的寫照嗎?從內地初到高原,誰沒有經歷過那樣的煎熬?可也正是那片土地的磨礪,讓我們從羽翼未豐的雛鷹,成長為搏擊長空的雪域雄鷹。
命運與共,抗爭與守望
洪國戰友在書中寫戰友、寫美食、寫風景,可鮮少寫自己與病魔抗爭的經歷。我是從編者按和他的獲獎感言里,才得知他也患有重病。“戰勝病魔,繼續深耕戰友情那塊豐饒的土地”——這短短一句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艱辛。
而我,與病魔抗爭的時間更長。二十五年,九千多個日夜。腎衰竭尿毒癥,這個病意味著什么,只有同樣經歷過的人才懂。每周三次透析,每次四個小時,血液在體外循環,身體被機器維系著生命。疲憊、虛弱、并發癥的威脅、對未來的不確定……這些是日常。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每天讀書、看報、寫作,學習新東西充實自己。不是因為我不累,是因為軍人的骨子里刻著一句話:只要還站著,就不能倒下。
我想,洪國戰友也是如此。他在病榻上整理戰友故事,在呼吸困難折磨的死去活來的間歇伏案寫作。70多萬字的《軍旅宥坐》,每一個字都是他用生命在書寫。這不是普通的文學創作,這是軍人在用最后的力氣,為那段歷史立碑,為那些戰友存照。
書中有一個細節讓我久久不能平靜。他寫自己去貴州桐梓一位戰友辦的以竹筍為食材的主題餐廳,想起了鄭板橋的詩:“千畝何須數渭川,參差個個亦芊眠。虛心也有容人度,勁節終無媚世緣。”竹子虛心有節,不媚世俗,這不正是我們軍人的品格嗎?面對病魔,我們像竹子一樣堅韌,不彎腰、不低頭;面對生活,我們虛心學習,充實自我;面對戰友,我們始終懷著一顆赤誠的心,無論相隔多遠、時隔多久。
洪國戰友,你知道嗎?讀到你這些文字時,我正在醫院透析室的病床上。血液在透明管道里流淌,機器的滴答聲像極了當年連隊的報時鐘。護士問我今天感覺如何,我說很好。因為你的書讓我暫時忘記了病痛,把我帶回了亞東,帶回了那片永遠眷戀的土地。
我們都是幸運的。雖然疾病纏身,但我們還活著,還能寫、能讀、能想念。而有些戰友,永遠留在了那片雪域高原。洪國戰友在書中寫過一位在亞東犧牲的戰友——崔慶猛老兵。1990年入伍,1988年從云南曲靖馬龍入伍。在一次打柴禾的意外中,被滾落的原木撞倒,永遠留在了喜馬拉雅山南麓。讀這段時,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那樣的意外,在當年的邊防并不罕見。我們活下來的人,替他們看了四十多年的日出日落,替他們感受了四十多年的人間冷暖。所以,更要好好活著,替他們活。
雪域情深,一生守望
《軍旅宥坐》全書70余萬多字,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洪國戰友在后記中寫的那句話:“人在變老,軍旅的記憶卻永葆青春!”
是啊,身體會衰老,病痛會折磨,可那段雪域軍旅的記憶,永遠鮮活在生命里。
我想起亞東的雪。那雪下起來時,天地一色,哨所像一艘孤舟漂在白茫茫的海洋上。我們踩著沒膝的雪去巡邏,每一步都艱難,可心里卻熱乎著。因為身邊有戰友,身后是祖國。
我想起亞東的星空。高原的夜,星星近得仿佛伸手可摘。站崗時仰頭看星,常常想,家里的人此刻也在看同一片星空嗎?后來知道,我們看的是北斗,那是家的方向。
我想起亞東的戰友。那些一起扛過槍、一起站過崗、一起在風雪中巡邏的兄弟。退伍時抱頭痛哭,說好一定要再見面。可四十二年過去,有些人再也沒見到。直到讀了洪國戰友的書,我才知道,原來還有人在做同一件事——尋訪戰友,記錄故事,不讓那些名字被歲月湮沒。
洪國戰友,謝謝你。謝謝你用五年軍旅生涯積淀的情感,用二十多萬字的尋訪記錄,為我們這些雪域老兵留住了一段歷史。你的書,讓我這個透析二十五年的老兵,在病床上又笑又哭,仿佛年輕了四十歲,又回到亞東邊防,和戰友們圍坐在火爐旁。
你寫多情湖,說那是“眼睛享受身體難受的地方”,說“這里缺氧,但絕對不缺信仰”。說得多好啊。我們這些從雪域高原走下來的兵,身體或多或少都留下了傷,可心里那份信仰,從未動搖。
你寫格桑花,說“我夢中西藏的樣子,就是格桑花的那種樣子”。我的夢中西藏,是雪山、哨所、戰友的臉龐,還有那永遠吃不膩的連隊大鍋飯,永遠唱不完的軍歌,永遠走不完的巡邏路。
洪國戰友,我們都在與命運抗爭。你透析,我也透析;你寫書,我讀你的書;你在病床上想念西藏,我在透析室里想念亞東。我們是同一片雪域哺育的兵,是同一個時代走過來的戰友。雖然素未謀面,卻早已在文字里相逢。
愿我們都能好好活著。你繼續寫,我繼續讀。你寫更多的戰友故事,我做你最忠實的讀者。等到那一天,如果身體允許,我們相約亞東,回到那片魂牽夢縈的土地,去看看當年的哨所,去多情湖畔走一走,去烈士陵園給崔慶猛那樣的戰友敬一個軍禮。
雪域軍魂,一生守望。洪國戰友,讓我們共勉。
謹以此文,致敬《軍旅宥坐》,致敬賈洪國戰友,致敬所有把青春留在雪域高原的老兵。
——一個同樣在亞東守過邊防、與病魔抗爭二十五年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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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由賈洪國提供)
作者簡介:
李力義:1958年生人,1978年3月入伍,先后在西藏亞東邊防六團二營五連四排重機槍班戰士,日喀則分區干教隊學員,分區后勤部軍需庫戰士,成都軍區后勤干訓班學員,分區后勤營房科以戰代干四年。無悔軍旅,遺憾與提干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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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力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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