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擠破頭，如今想出手”：中產家庭，集體撤離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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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很多年里，海南一直被內地中產家庭視作“理想退路”——冬天能體面過冬，孩子能逃離北上廣內卷，趕上封關還能享受政策紅利，一舉飛升成“國際島”島民。

在政策和氣候的加持下，無數家庭帶著期許前赴后繼，在海南買房，成為年年南飛的“候鳥”。

然而，剛剛過去的春節，許多海南“候鳥家庭”，沒有如期南下。

有人受不了潮濕和孤獨，有人被暴漲的物價和擁堵勸退，有人在疾病面前發現醫療跟不上，有人面臨子女入學的難題。

氣候、成本、配套、就業、資產縮水……曾經被忽略的短板，如今都在逐漸放大。許多曾經拖家帶口、年年準時南下的家庭，開始猶豫、掂量，甚至離開。

“保姆不用找了，我們打算回老家了，今年不在這邊過年了。”

臘月里接到丈夫林杰從海南打來的電話，郭榮很震驚。全家人念叨了一年去海南過年，今年春節她在外地工作回不來，怎么家里人剛去海南不久，就想著往回走？

丈夫說，父母吵著要回去。當初為了欣賞海景，一拍腦門把房子買在海邊，沒考慮到濕度問題，現在住進去，被子潮得能擰出水來，家里24小時開著除濕器，北方人實在住不慣；

海島景色初看新鮮，時間久了也覺得好山好水好無聊，生活太過寂寞；老人每天給孫子做飯、陪玩，沒人幫襯，累得不行……總之，說什么也要走了。

陰天在陽臺遠眺海景 | 圖源受訪者

郭榮本想找個保姆，減輕老人的帶娃負擔，不曾想找了半個多月，愣是沒一個合適的。她甚至加上了小紅書上的海南業主群，群里好多類似的人家都在找短期阿姨，開的費用不低，月薪六七千，過年還有額外紅包，仍然找不到。

丈夫也試過尋覓能臨時托管孩子們的幼兒園，可惜買的房子遠離市區，附近只有養老院、康養院，從幼兒園到中學，都沒有身影。

思來想去，最終，一家人在春節前離開了海南。

臨走前，郭榮特意問了一句：“建平家呢？你們不是常聯系嗎，能不能和他們結個伴？”丈夫嘆氣：“他家更別說了，今年都沒過來。聽說，計劃要賣掉海南的房子了。”

建平是郭榮在海南認識的山西老鄉。三年前，郭榮家剛搬來海南過年時，意外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對方一上來就熱情招呼，說在小區門口便道上看到了熟悉的車牌編碼。一番攀談下來，發現雙方不僅都來自山西，還有共同認識的朋友。

他鄉遇故知，親切的方言讓兩家迅速結盟，愉快地度過了來海南的第一個冬天。

兩個候鳥家庭約定，回了老家多多聯系，在海南更要相互照應。沒想到才“照應”了兩年，養老搭子便要撤退了。

郭榮打電話問建平原因，建平說，他受夠了海南春節的瘋狂——往返機票漲到六千多一個人，一家五口就是三萬。小城市沒有直飛航班，還得去鄭州中轉，拖家帶口多有不便。

往年也體驗過幾次自駕，太遭罪。老人根本坐不了連續三天的汽車，后備箱、前備箱大包小包，車里連腿都伸不直。徐聞港兩個碼頭過年前堵得水泄不通，他記得某年在港口前堵了六個小時，滿地都是方便面盒和礦泉水瓶。

到了海南也是堵。初一想去南海觀音拜拜，一大早出門，發現前往三亞的路從紅變紫，從紫變黑，進退兩難，最后趕緊從萬寧折返。所有景點人擠人，中午在海底撈排號，晚上七點多才吃上。

回程也是麻煩事。去年春節，建平從初三到初九都沒搶到回內地的船票。考慮到自己要上班，建平不得不買貴價機票先回，留老婆獨自帶著老人孩子在海南繼續“大冒險”。

冬天的海口機場 | 圖源受訪者

同樣離開的，不止建平一家。郭榮刷到業主群里有人在賣房，說是家里老人生病，海南沒有合適的醫院，得回內地治療。還有人抱怨孩子到了上學年齡，附近沒學校，只能送回老家。

郭榮這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曾經扎堆來海南的候鳥家庭，竟已經悄悄掀起了一股“逃離”風潮。

北方人奔赴海南置業的初衷，從來都不止一種答案。

有人懷揣著對碧海椰風的向往，為逃離內陸冬日的凜冽與霧霾而來；有人瞄準自貿港建設的時代風口，將這里視作資產配置的優選之地；

還有人受親朋好友鼓動，盼著結伴過冬養老、彼此照應；也有人囿于虛榮心，抱著“人家有我不能無”的心態跟風入手。

郭榮至今還記得，為了圓這個海南夢，他們一家費了多大的勁。

從小生活在冬日揚塵、春日沙暴的縣城，郭榮覺得，故鄉總是賈樟柯電影里的色調——灰蒙蒙、黃撲撲，仿佛剛有拉煤的大貨車呼嘯駛過，空氣中充斥著嗆人的寒意。

小時候，村里有人家冬天去海南過年，回來總要炫耀，說海南的空氣中沒有半點兒灰塵，一個禮拜都不用洗襪子，令郭榮羨慕又向往。

2018年4月，海南宣布全島建設自由貿易試驗區。這一重磅新聞迅速引發強烈反響，很多房產大V預言海南將來是第二個香港、第二個迪拜，房價飛升指日可待。隨著限購政策出臺，更激起投資客的看漲心理。

海南房價一路飆升，東海岸尤為搶手，三亞更是一騎絕塵，均價三四萬，核心地段五六萬，被網友調侃為“中國第五大一線城市”。

海南的聯排小別墅，吸引了許多內地人 | 圖源受訪者

郭榮的丈夫本就有追漲殺跌的投資習慣。為了趕上政策末班車，他連夜飛往海南辦人才落戶，東拼西湊付了首付，咬牙拿下西線一套價格最低的海景房。

誰曾想，這場期待成了漫長的等待——三年多過去，交房遙遙無期，一群業主的心在日復一日的空等里慢慢涼透。郭榮不甘心，層層投訴，耗了幾個月，終于維權成功要回錢來。

一家人兜兜轉轉，又尋覓新房子想圓海南夢。就在買房期間，郭榮認識了同樣來自“山河四省”的老大姐華姐。

華姐是單親媽媽，六十多歲，年輕時獨自在河北開工廠，在海南花出去不下五百萬，打下三套房的“江山”。郭榮能買下這套房，少不了華姐的推薦，“這么好的沙灘、園林，距離市區十公里，將來出租不會低”。郭榮心一橫，拿錢下了單。

而建平家買房，則是為了面子。在建平老家，衡量一個人混得好賴，一個重要因素便是看能否在海南買房。

建平父母身邊的朋友同事，都在海南有房。條件好的買在三亞、陵水、萬寧，差點的也考慮臨高、澄邁。大家明里暗里較著勁，地下車庫看見你家幾輛車不在，就猜測保準去海南了。

有一年，建平帶父母去海南旅游，他媽媽隨手發了一條朋友圈，下面老熟人評論：“來海南收拾家來啦？”一句話讓建平媽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就決定看房。

據建平說，他們小區很多是“傳幫帶”過來的。看到一人買得不錯，很快就跟著過來。他當年買房時和真業主打探，大姐熱情分享，光她帶過來的“直系”親友團就有五戶。

她們都來自重慶，經常組團過來，今天去你家涮火鍋，明天去他家打麻將，日子比老家還自在。

這番場景打動了建平。不管怎么說，父母過冬是剛需。老家冬天零下十度到二十度，孩子怕感冒不能出門，天天窩在家里，父母怕摔倒，一點小磕碰就要命。

多重因素讓這套房成了必須下注的理由。沖動之下，建平在均價兩萬時高位貸款上車。

房子買下之后，他們確實體驗過短暫的蜜月期。

郭榮家折騰四年拿到了新房鑰匙，欣喜萬分，盡管每年住不了幾天，也仍按照新家的標準安置了一切常用家電，并有模有樣地辦了喬遷儀式。

那年趕上郭榮結婚，她帶著外甥女一起來海南住，以新家為據點，隔三岔五就開車在島內玩兒，朋友圈羨煞了一眾同事和老家親友。

然而隨著新年過完，他們回到內地后，海南房子的問題就逐漸顯現了出來。

首當其沖的是臺風問題。第二年秋天，臺風“摩羯”登陸東北岸文昌，最大風力十七級，海南迎來建國以來最強勁的自然災害。

郭榮的小區正在登陸半徑之內，從短視頻上，郭榮看到自家小區暴雨如注，高樓門窗搖搖欲墜，游泳池不斷翻涌，樹木廣告牌漫天亂飛，一幅末日景象。

臺風過境，小區一片狼藉。棕櫚樹、芭蕉葉、鋁合金門窗、廣告牌散落一地，市政連派四輛大卡車也清理不完災后垃圾。郭榮心急如焚，一遍遍撥打物業電話，始終都是忙音，家里情況徹底成了謎。

那一刻，她才恍然發覺，當初買下這套遠在海南的房子，原來不是多了一處度假地，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牽掛。

更鬧心的還在后頭。比起災后清理的麻煩，屋里那些閑置損壞的物件才是真正的“吞金獸”。

房屋長期空置，里面沒有“人氣”頂著，很多東西不用就會壞。郭榮不得不四處招呼朋友們有空就去海南度假，住在自己家，順便幫忙照看一下。

有朋友專門去了，智能門鎖沒電打不開，花了100元撬鎖才進了門；柜子里衣服長毛，墻角斑駁，都得重新洗曬；一開電視機發現，才幾個月，電視機就已經受潮罷工了；

空調系統的部分零件也壞了，只因每次來都是冬天，壓根沒派上過用場，自然沒察覺出問題；一番里里外外修補下來，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房子的持有成本節節攀升，郭榮跟著煩躁不已。

從投資回報率來看，也是“血虧”。郭榮以112萬元撿到了鼎盛時200萬元的大房子，本以來能偷著樂一下，誰承想房價一瀉千里，一路下探到了90多萬，生生虧了個首付。小區A區別墅戶型，從高點500多萬已經跌至不到200萬了。

郭榮把這些煩心事說給建平聽，建平在電話里感慨：“不光你們小區，這里所有小區配套落地都實在太慢。”

很多小區都配套游泳池吸引購房者，實際利用率不高 | 圖源受訪者

建平家算是最早來海南置業的那一批人，他十年前剛來時就聽說，小區要填海造一個水上樂園，整個小區也會被納入旅游景區規劃。屆時游客蜂擁而至，房子不管是租是賣，都能坐等升值。

建平信以為真，勸說表妹過來買了一套，結果傳說中的水上樂園半點影子都沒有，開發商還差點斷了資金鏈，原本承諾的交房日子也延期了差不多兩年。

兩年里，表妹家多次往返海南維權，心力交瘁，建平夾在中間有苦難言，兩家人差點鬧掰。

起初，表妹家打算帶小孩來海南上學。勉強交房后，表妹傻了眼，附近幼兒園都在十公里外，更不必說小學和中學。

海南的優質教育資源主要集中在海口，去海口距離遠沒有招生指標，私立學校費用太貴，其他學校還不如老家，若把孩子帶過來，一點都不管，那就真成了“放羊”。

開發商的造城術，向來只顧面子，不顧里子。為了吸引顧客，他們把沿海一帶修建得非常漂亮，游泳池、沙灘和綠地景觀一個比一個好看，但許多住戶離開小區才發現，附近毫無生活痕跡，荒草叢生，土壤裸露，四處都是水泥路。

無論是想去電影院，還是想上醫院，或者去學校，這些配套都在老城區，沒有車根本出不去，“過得跟美國人一樣”。

冬天還有點人氣，夏天夜晚寂靜得嚇人，一排排的高層海景公寓只有零星亮燈，夜幕籠罩下，黑壓壓地佇立在海邊。

這里的日常生活，也處處和內地截然不同。海南悠閑、節奏慢，郭榮以前在內地買快遞，見到“派件中”三個字，便知道很快就能取，在海南，這個時間通常要延后一到兩天，一打電話問，就是勸她“別著急”。

可在這兒過日子，開銷又一點兒都不便宜，全都是游客價，春節期間物價更是暴漲。一碗平日早餐店8元的小餛飩，亞龍灣要45元；一雙再普通不過的塑膠拖鞋，沙灘旁賣68元；淺口的紙碗水果切，一份50元；甚至連海南最常見的椰子，平日5元一個，都趁機哄抬到10元。

超市里，內地運送過來的物資都要加價，小到鍋碗瓢盆，大到電器家具，無一不比內地貴10%—20%。

郭榮有朋友在海口經營最大的本地社群，群里每天發的招聘帖子，從未有過薪資超過5000元還帶雙休的，所謂創業公司，也多是些騙補貼的空殼公司。

老人們最穩定的兼職是80元一天，去會展中心充人頭。連本地滴滴車司機都和郭榮說，“我們都去廣東打工，你們怎么還跑來這里住？”

前些天，郭榮在朋友圈刷到了華姐的照片，才發現對方今年在新加坡過年。點進朋友圈，一家老小的合照喜氣洋洋。

上半年，華姐確診了乳腺癌，認為海南醫療水平不夠，她自己在香港買了大額醫療保單能在海外看病，所以暫時跟著兒子去了新加坡。

曾經呼朋引伴來海南養老的人，如今連過年都不回來了。

夜晚散步，到處能看到賣房租房的移動廣告車 | 圖源受訪者

丈夫問郭榮：“明年咱們還去嗎？”

郭榮沒回答。她想，這里或許能裝下一個關于陽光的“度假夢”，但裝不下一個關于醫療、教育、工作的“家”。

至于明年？

“再說吧。”

文中受訪人物均為化名。

作者 | 劉小云、燈燈，來源：十點人物志（ID：sdrenwu）

主播 | 云灣，暖心寶哥，每晚用聲音伴你入眠。

圖片 | 視覺中國，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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