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封面 | 高牧坤 | 剛柔相濟 一心唯戲——我的徒弟翁國生

2026年第3期 總第826期

剛柔相濟 一心唯戲

——我的徒弟翁國生

文/高牧坤

翁國生

京昆武生表演藝術家，一級導演、一級演員

中國劇協(xié)導演藝術委員會委員、浙江省劇協(xié)副主席、浙江省戲劇導演學會會長

榮獲中國戲劇梅花獎、文華表演獎、文華導演獎、白玉蘭戲劇獎·主角獎

導演作品多次榮獲“文華劇目大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中國戲劇節(jié)“優(yōu)秀劇目獎”

我曾經(jīng)說過，他是我推不掉的徒弟，也是我平生唯一收下的徒弟。談起師徒，我們的緣分卻比“名分”來得早。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1995年他在北京辦昆曲武生個人專場的時候，那一場戲精選了《飛虎峪》《問探》《金刀陣》三個昆劇冷門武戲，三出武戲三種演法，南派武生的帥、脆、猛、溜，被他演得淋漓盡致。要知道，這三出武戲的風格、扮相、技巧和人物表演截然不同，舞臺呈現(xiàn)反差極大，還融入了大量南派武戲的高難度“出手技巧”和“翻打功夫”。更難得的是，翁國生能把蓋派武生藝術中“武戲文唱”的精髓把握得恰到好處，不僅技術到位，更能演出人物內(nèi)心的情感變化。這樣的專場設置是獨具匠心的，表演難度自然也是極高的，特別是這三出多年未現(xiàn)于舞臺、極具“冷門性”的南派武戲，讓我很是期待。觀看之后，我由衷地感嘆：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不簡單。

沒想到的是，之后不久我就聽說，因為籌備“奪梅”專場太拼，過度勞累，導致他“折梅”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場，病到什么程度呢？醫(yī)生告誡他，你改行吧，必須告別需要強體力支撐的舞臺，所以他整整休養(yǎng)了一年才緩過來。但是，大病初愈的他還是心系舞臺，唱不動主角了，就去跑龍?zhí)住獏^(qū)別是，虛弱的身體讓他的龍?zhí)着芷饋碓僖矝]有年輕的時候輕快——于一個對舞臺充滿執(zhí)念的人來說，這種打擊是巨大的，他的壓抑、痛苦、迷茫和困惑，可想而知。

世博會開幕式排演《金色篇章》美猴王節(jié)目

所以我很想拉他一把。1999年，我接下了昆明世博會開幕式晚會“戲曲篇章”總導演的擔子，當時在那場名為《天地浪漫曲》的主題晚會上，要展現(xiàn)一位世博會的吉祥物“美猴王”，選角兒的時候我立刻想到了他——曾經(jīng)演過鄭派大圣戲《金刀陣》的翁國生。于是在浙江京劇團，我遇到了當時被久病與沮喪牢牢捆縛的這位年輕昆劇武生。也許是沒有想到我會突然到來，當時的他，竟然淚流滿面。但我知道，他在內(nèi)心深處還是我在他專場舞臺上看到的那個執(zhí)著剛毅的人，于是我劈頭蓋臉地對他說道：“你是一個大武生，你給我振作起來！”隨后在昆明密集排練的一個多月里，那個忘掉病痛的大武生被我召喚回來了。1999年4月30日晚，世博會開幕式晚會萬眾矚目，黨和國家領導人、西哈努克親王等海外嘉賓以及現(xiàn)場的3萬多觀眾，近距離看到了一個翻騰跳躍、活靈活現(xiàn)的“美猴王”——他在20米高的地球狀圓形舞臺上揮耍金箍神棒，旋子轉(zhuǎn)體360度的騰飛技巧一氣就連走了七八個，輕盈無比，讓人驚嘆。在世博會開幕式上，他在球形舞臺上飛舞雙錘，高舉金棒，快捷迅猛的“滿天星”出手銀錘擋子，漫天旋錘、虎虎生風。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病懨懨的翁國生，而是浴火重生的美猴王。我在臺下看著，既心疼又驕傲。演出結束后，他對我說：“高老師，是您讓我重新找到了站在舞臺上的勇氣和信心。”我卻知道，這份勇氣和信心其實一直在他心里，只是需要有人幫他重新點燃。

高牧坤指導翁國生排演《寶蓮燈》

后來他多次向我表達想要拜我為師，可我從來不收徒。我一直認為，作為演員，他已經(jīng)獲得了“梅花獎”，他找我拜師，我能給予他什么更多的教導呢？我就一直推。2006年，已經(jīng)是浙江京劇團團長的翁國生又邀請我去給他們團導演《寶蓮燈》。此前已有種種版本的《寶蓮燈》在先，要再次“點燈”，為的是振興京劇南派武戲，為浙江京劇團再點一把火，這是他當時對這個戲的定位。武戲寂寞，不光是南派京劇的現(xiàn)狀，而是當時整個中國京劇界和戲曲界都存在的問題。我是北派武生，他是南派武生，派分南北，但對武戲的責任感不差分毫。雖然京劇圈子里過去曾有許多明爭暗斗的南北之爭，但現(xiàn)在什么年代了，南、北派甚至都已分得不那么清晰。于是我們把南北派武生的特點都糅進《寶蓮燈》這個戲中，融到了“沉香”身上。我記得《寶蓮燈》當時的定位是大型神話京劇，舞臺制作十分精美——我們用了將近50個電腦燈和大量的帕燈、成像燈，在這些特殊效果燈的投射下，舞臺上舞美裝置呈現(xiàn)的雕梁畫棟的“凌霄寶殿”、奇險無比的“西岳華山”和云煙繚繞的“二郎神宮”無比逼真。戲到最后，翁國生還要吊在“威亞”上，凌空飛下將華山轟然劈開。但我們沒有把演員的表演埋沒在這些精致的舞美制作中，也沒有破壞戲曲藝術擅長的虛擬寫意手法。我和編劇鄒憶青商量，在戲中挖掘了許多“母與子”“父與子”“舅與甥”的情感戲，因為現(xiàn)代觀眾總想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看到舞臺上最豐富的“唱念做打”之表演技藝和精美的舞美呈現(xiàn)。一部好戲 “無戲不感人、無情不動人、無技不驚人” ，“戲、情、技” 缺一不可，這就是我們對編導演創(chuàng)作所達成的共識。

《寶蓮燈》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從2007年首演，短短4個月就進行了五六十場商演，演出純收入近65萬元，已簽訂的演出合同多達150場，《中國戲劇》雜志還以《“寶蓮燈”照亮浙江京劇團的未來之路》為標題闡述了這個獨特的“浙京”現(xiàn)象。這無疑為多年處于低迷狀態(tài)的浙江京劇帶來了希望，也讓我長舒了一口氣。要知道，以往舞臺藝術的新戲創(chuàng)作常常陷入“評獎是目的，倉庫是歸宿”的怪圈，轟轟烈烈演上幾天捧回金燦燦的獎杯后就束之高閣，不僅無法回收大額的投資成本，也無緣讓更多的觀眾欣賞。到了2012年，浙江省文化廳還專門舉行儀式，對《寶蓮燈》6年間在國內(nèi)外演出超1000場的成績予以表彰和嘉獎。翁國生率領“浙京”版《寶蓮燈》采用了四種演出版本，深入海外以及國內(nèi)的都市、農(nóng)村、學校、部隊巡回演出，獲得了社會效應和經(jīng)濟效益的“雙贏”，成就了“浙京”良好的發(fā)展前景，當時的“浙京現(xiàn)象”在京劇領域乃至戲劇界熱議不絕，眾口稱贊。

高牧坤傳授京劇表演技藝

京劇武戲的發(fā)展歷史很長，在戲曲藝術領域占據(jù)了一個比較重要的部分；在京劇藝術與人才資源高度集中于京津滬的時代背景下，在京劇并非主流的浙江地區(qū)能涌現(xiàn)出翁國生這樣的杰出代表實屬難得。他不僅潛心鉆研京劇武戲，更引領浙江青年武戲人才在西子湖畔高舉京劇繁榮的大旗。他積極推動“西部幫扶”，親自導演大型現(xiàn)代京劇《藏羚羊》，并聯(lián)合青藏高原的青海京劇團一起創(chuàng)演；此劇不僅在全國連演1039場，還獲得了“文華劇目獎”和“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大獎”。他精準地把握當下觀眾需求與時代脈搏，將地方京劇團打造出獨特氣質(zhì)與精神風貌，從無到有地建立起并繁榮了當?shù)氐木﹦∥鋺蛴^賞生態(tài)，進而將影響擴展至全國乃至世界舞臺。這一成就，何其珍貴！所以，我答應了他一再的“拜師”請求。 2008年元旦，我們在杭州按照梨園的規(guī)矩舉辦了一個正式而簡樸的拜師收徒儀式。

翁國生是一個視戲曲藝術為生命的“拼命三郎”，他的藝術人生經(jīng)歷了好多艱難坎坷，最讓我動容的一次是2011年11月在武漢演出新編京劇《哪吒》的時候，這是第六屆中國京劇藝術節(jié)的最后一場評獎演出。戲演到第二場“收伏龍王三太子”，翁國生在劇烈的武戲開打中猛一轉(zhuǎn)身，一個跺子攪柱騰翻而起，左腿大筋意外崩斷了！組委會立即決定停演退票，我也是同樣的建議，但翁國生只是稍作調(diào)整，用幾層繃帶死死地扎緊腿上的斷筋，堅定地跟我說：“我能演，我能撐得住！”我叮囑同臺演員適時攙扶，也被他拒絕了，當時他是咬著牙把整場戲演完的。我在側幕看著，同樣作為一個京劇武生，我是既心疼又敬佩，淚水不禁濕潤了眼眶。我想，這就是一名京劇武生演員的血性，也是一名京劇武生演員的寶貴藝德。

這些年來，作為他的師父，我見證了他從一個小武生成長為一個大武生，再從一個大武生蛻變成一個導演和管理者的全過程。作為京昆武生的優(yōu)秀代表，他主演的《飛虎峪》《問探》《智激美猴王》《乾元山》于2020年被文化和旅游部列入中國京劇“像音像”優(yōu)秀劇目高清錄制名錄。作為戲曲導演，自32歲因病逐步轉(zhuǎn)型從事導演工作至今，他已在全國范圍內(nèi)執(zhí)導了婺劇《三打白骨精》、粵劇《南拳》、京劇《潞安忠魂》等139部各類舞臺藝術作品，獲得了“文華導演獎”、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藝會演“最佳導演獎”等各類導演藝術殊榮。更重要的是，作為曾經(jīng)的“浙京”當家人，他從《寶蓮燈》開始，用《孔雀翎》《哪吒》《藏羚羊》《紅佛》《生如夏花》《王者俄狄》《飛虎將軍》《大面》《戰(zhàn)士》《班超》《岳家軍·驍將岳云》等諸多新編大戲獲得了創(chuàng)排、演出等無數(shù)優(yōu)異成績。這一部又一部既叫好又叫座的南派武戲作品帶領浙江京劇團走出困境，在浙江這一非京劇核心區(qū)域確立了京劇南派武戲的傳承、發(fā)展及跨地域的社會影響力，為京劇武戲的傳承與發(fā)展探索出一條新路。

作為師父，我對國生是滿意、疼愛和敬佩的。如今，我年事已高，但每次聽到他又上臺主演了新角色，或者聽到他又排出了新的戲曲作品，我都會感到無比欣慰。戲曲藝術的傳承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才——既有精湛的技藝，又有創(chuàng)新的精神，更有一顆永不放棄的心。

（作者系京劇武生表演藝術家、戲曲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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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羅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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